“那子梧呢,可是始终在阳光下?”宋瑜突然提高了音量,近乎天真的问道。 贺清闻声抬起头,眼前之人身姿挺拔、梨香四溢却毫无风尘之气。一双美目黑白分明、干净而纯粹。突然忘记身在何处,贺清如见旧日知己般舒颜一笑,眉眼弯成了新月、梨涡爬上了嘴角,颈边的痣褪成了淡粉色。贺清朝宋瑜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子梧不才,常自勉之。” 宋瑜定定看着眼前人。那从容的笑颜好似跨越了时间的长河、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叠。漫天梨花雨飘飞,那个影子说:“瑜哥哥,你就是瑜哥哥吗?” 宋瑜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半晌,似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朝贺清道:“今日我请了李愈来梨香院吃酒,子梧可愿赏脸?” 贺清一怔,面露迟疑之色。 宋瑜继续道:“若韩维的死非芳菲姐妹所为,那李愈就是最后与韩公子在一起的人。子梧不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吗?还是……”宋瑜复又定定看着贺清,“子梧已经清楚韩维是怎么死的了?” 贺清似是轻叹一声,朝宋瑜行礼道:“如此,就叨扰世子了……” “那好,晚些时辰梨香院见……”宋瑜正要起身告辞,忽得停住脚步。似是迟疑了一下,从衣袖中掏出一方用锦帕包着的物件,放到桌上道,“在华盖殿时见子梧衣着单薄,恐会着凉。这是吴郡特有的梨花膏,冲热水服下,可预防风寒……” “谢世子挂怀。”贺清心下一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宋瑜道:“子梧无需多礼。若这些喝完了,随时让思南去我府里取。” 贺清声音淡淡:“多谢世子。子梧生性不喜甜食,恐怕有负世子好意了。” 宋瑜黛眉轻挑,默然不语。良久,神情黯然道:“如此,子梧好生歇息。” “公子?”宋瑜离开良久,贺清恍若未闻,仍然静静盯着门外。院内梨若雪、草如烟,经年花开如许。 思南忍不住出声,“公子,这梨花膏有什么问题吗?”贺清回头看着桌上的锦帕,半晌淡然道:“收起来吧。世子有心了,梨花膏制作工艺繁琐,不易保存。从江南一路带来金陵,怕是千金难买、不可多得。” 思南边收起锦帕边道:“公子怎对这梨花膏如此熟悉?” 贺清不作回答,目光恢复成平日般古井无波:“思南,不必去芳菲苑了。告诉沉香,可以开始了。” “是!”思南颔首。
十里秦淮金粉地(5)
圆月高挂夜空,流连于云朵时聚时散的嬉戏。如盘月影投在秦淮河内,随风荡起阵阵轻波。湖畔的梨香苑内,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引得路上行人时时驻足观看。 雅间之内灯如白昼,隐隐泛着光泽的珠帘轻颤,婢女掀起珠帘让到一侧,贺清和思南一前一后入内。梨花木桌旁公子佳人错落而座,满桌美酒佳肴琳琅,席间已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见贺清入内,宋瑜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的沐梨。梨花朝他颔首起身,走向贺清行礼道:“公子且入座,梨花还要去厨房盯着,且不能侍奉公子了……” 贺清回礼,侧身让到一边让梨花出门,又走到桌边,见宋瑜神色如常、并没有要调换位置的意思,心下微叹了口气坐到他边上。另一边坐着的是中书省平章政事贾密之子贾枢,此时见贺清坐到自己身边,转过脸揶揄道:“哟,果然是国色天香的佳人,今日竟有幸坐着贺二公子身边……” “贾枢,不得对贺二公子无礼!”贺清抬头,见是何丞相之子何宇,此时身着常服仍显出英气逼人。见贺清看向他,何宇举起桌上的酒杯,朝贺清颔首致意。 “贺公子高雅,多少次相请都不曾赴约,原是李某面子不够……”坐在正对面的李愈忽的举起酒盏起身朝贺清道,“不知今日可有幸请贺公子喝一杯?” 宋瑜敛眉,端起贺清面前的酒盏起身道:“李愈,今日是我要子梧来与你同席,便是为了解开你俩之前的误会。敛光薄面,可代子梧饮了这杯否?”说完不等李愈作答,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李愈面露不悦,不敢驳了宋瑜的面子,只得讪讪饮了杯中酒,坐下冷冷看着贺清。 少时,梨花领着小厮们逡巡而入。桌上冷盘被右侧的小厮一一撤下,左侧的小厮轮流上菜,不一会重又摆上了新的一桌。目之所及,叫花鸡、松鼠鲈鱼、太湖白虾,均是江南风味、不一而足。 待小厮撤出,宋瑜起身朝众人道:“梨香院刚从吴郡请来的做菜师父,据说陛下都曾夸说比宫中的御厨还好。敛光还未品尝过,今日有幸、与各位同赏……” 贺清抬眼看向身旁之人,身姿颀长挺拔、下颚线柔美分明,眉眼之中是真实的欢喜。 “这是我南郡的特产,”小厮上了新一轮羹汤,宋瑜起身朝众人道:“今日刚到,总共就做了这么八盅。敛光也是许久未曾喝到了。在京短短时日,多亏各位公子抬爱,让敛光领略这金陵繁华。因此特意备了这道羹,让诸位品尝……” 贺清低头,眼前的碗面是江南山水,配套的勺子是桃花形状。贺清敛眉,舀起一勺放入口中。甜汤中有久违的菱角香,细腻软糯,让人不忍一口吞下。这是梦里才有的味道。 贺清忽觉酸楚,放下银勺轻轻按住心口。 “怎么了?”贺清转头,见宋瑜并未转头,面色不变微笑看着众人。正当贺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之时,忽觉自己放在桌下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握在了掌心。 温暖从左手一点点蔓延,贺清的心口好似被暖了过来。 贺清垂首,试图松开宋瑜的手,那手却固执地握的更紧,见贺清挣扎,更是放肆地变成了十指紧握。 贺清抬头看向众人,见大家都在细细品尝着羹汤,纷纷点头赞叹不已。目光扫过李愈,却见李愈似乎神色痛苦,眉头紧蹙、右手紧紧握着调羹不敢放入碗中。 贺清转头看向宋瑜,见他眸光若水定定看着自己。桌子底下,这一脸正色之人却轻轻晃动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极了幼时养过的那只狸猫在撒娇求赏时的样子。贺清敛眉,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着甜羹。 “李愈,我这羹汤如何?”宋瑜看着对面的李愈,朗声问道。 李愈环顾桌上各人,见没人都面露喜色、赞叹不已,调整表情朝宋瑜道:“甚佳——甚佳——李愈谢世子赏赐——” 宋瑜道:“无妨,若你喜欢,我让梨花再给你备一些——” “哎——世子不必,大可不必——”李愈赶忙出声。 宋瑜挑眉:“这是为何?”不等李愈回答又接着道:“哦,对了,总共就只有这么八盅,李公子心细——” “确实,确实——”李愈提起袖口、轻轻擦拭着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 “哎,你家世子怎么回事,从哪找来的大师傅,做了这么一大桌子,都是吴郡菜?”站在墙边的思南拱了拱身旁的春竹、轻声道。 春竹看了看满脸春色荡漾的宋瑜,无声翻了个白眼道:“谁知道他,来金陵的时候就带着这师傅,从来也没要吃过。昨儿个回来突然说要把师傅叫来梨香院,忙活了一天一夜,就为了给这些人吃……” 思南挑眉:“你不喜欢这些人?” 春竹似是自知失言,低头静静看着鞋尖不语。 “那你喜欢你家世子吗?”思南追问道。 春竹抬头狠狠瞪着思南:“不要把敛光哥哥和这些人混为一谈!” 思南茫然看着突然发怒的春竹:“有何不同?”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春竹鼓起腮帮,转过脸不看思南。 见春竹生气,思南环顾四周,转化话题道:“这李公子怎么回事,怎的神色如此痛苦?” 春竹转怒为喜,杏目亮起点点星光:“嘿嘿,这是公子让我特调的百里香,加了芥末、黄连、胡椒……” “等等等等……”思南摆手,制止正在认认真真掰着手指数这些神奇原料的春竹,深吸一口气道,“为何要给这李公子特调这什么百里香?” 春竹收回手,朝思南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世子哥哥行事总有道理的……” 思南呛住,深吸一口气道:“行行行,你家世子哥哥最大,你说什么都对……” 话音未落,桌边突然传出骂人的声音。两人转头,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小厮正低着头,佝偻着身子站在李愈身边。 “你怎么回事,连个茶都不会倒。还不快滚出去,少在这给我丢人现眼……”李愈话未说完一脚揣在了那身形瘦弱的小厮身上。小厮不敢违抗,连滚带爬退出了门外。桌上众人不便插手李愈管教自家小厮,便打着哈哈重又开始了一轮敬酒。 贺清微微侧身凑到宋瑜耳边,轻声道:“你松开,我出去一下——”宋瑜耳尖泛红,不自觉松开了交握的手。 内室仍旧热闹纷呈,贺清循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一路跟到了雅间外室的阳台,果然见那小厮双眼红肿、独自一人躲在角落抹着眼泪。 贺清轻轻关上门,走到小厮身前,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锦帕递上。那小厮目露惊慌,愈发缩成一团。 贺清柔声开口道:“别怕,我只是过来吹风赏夜景,不会告知你家公子的。”见小厮仍是不敢接,贺清上前一步,用锦帕替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那小厮瞪大双眼看着贺清。贺清轻笑,收起锦帕,边帮他清理衣衫边道:“今日可吃过东西了?”小厮摇了摇头。 贺清闻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粉面馒头,递给小厮道:“赶紧吃吧,我在这儿,你家公子是不会来寻你的。等你吃完了我再进去……” 小厮似是饿极了,看见馒头两眼放光,终于顾不得礼节接过了馒头,朝贺清行礼道:“谢谢……谢谢贺公子……” 贺清扬眉:“你认得我?” 小厮面露窘色:“听……听公子提起过……” 贺清正想再问,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贺清回首,见宋瑜把脑袋探了进来道:“可还好?怎的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不是一个人。”贺清侧身让宋瑜看见身后的小厮,那小厮顿时神色惊慌,满脸惊恐地看着宋瑜。 贺清轻拍小厮的后背道:“你别怕,世子只是看着跋扈。他不喜欢踹人,他怕疼……” 小厮小心翼翼看向门口的宋瑜,却见他轻笑着朝贺清道:“子梧知我,不过——我们还是回席吧,马上散场了,李愈看见你同他的小厮在一处,又要闹事——” “好——”贺清看着小厮道,“我们先行回去,你自己小心着些。”
交代完,贺清起身走到宋瑜面前,朝他行礼道:“今夜多谢世子款待。” 宋瑜弯着眉眼看着眼前之人:“子梧今夜可还欢喜?” 贺清扬眉,不知宋瑜为何会这样问。 宋瑜继续道:“若是欢喜,就要记得欢笑……子梧可知自己笑起来……六宫粉黛无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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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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