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静静地看着他,面容冷峻,不见悲喜。香炉里的檀露香快要燃尽了,味道慢慢寡淡,只剩下空气的冰冷滋味。容渊慢慢地舔了下唇,那上头还沾着血,是方才咬苏嫽时留下的。他仿佛被这股子血腥味唤醒了似的,缓缓启了唇—— “周大人既然肯对相爷开口,想必相爷定是爹爹极为信任之人。既如此,那我便告诉相爷……爹爹是被皇上杀死的。是当今圣上,亲手杀了他。” * 苏嫽在书房外等了大半个时辰,眼瞧着都快到晌午了,苏行山才领着容渊从书房里出来。 容渊抬眼瞧见苏嫽,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方才咬她时他本没使多大力气,只是她的肌肤太过娇嫩,才一下子就咬出了血。 他的视线落在苏嫽的锁骨上,虽然已经上过了药,血也早就止住了,但还是能依稀看出有道浅浅的牙齿印留在上头。 容渊眯了眯眼,她这么急着来找苏行山告状,是生气了想把他赶出去吧?正好,左右他也不想被人当猫儿一样的养着。 苏嫽匆匆瞥了容渊一眼,便焦急地跑到苏行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问:“爹爹找阿渊做什么?爹爹已经答应嫽儿让他留在香玉小院了,可不能反悔!” 容渊倏然一愣。她竟不是来找苏行山告状的么? 他轻轻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儿再次涌上来。
第4章 火种(四) “乖,叫姐姐。”…… “我不过是有几句话要叮嘱阿渊,何时说过要赶他出去了?”苏行山无奈道,“爹爹可是一向说话算话的。” 苏嫽这才松了口气:“爹爹不反悔就好。” 苏行山笑道:“好了,往后阿渊就跟着你住。你性子一向娇纵,可别欺负他。” 他领着容渊走到苏嫽跟前,又叮嘱道:“如今我虽做主留下了阿渊,但他这双眼睛若被外头的人瞧见,难保不会生出事端,你可要将他看好了。” 苏嫽笑嘻嘻地说:“爹爹放心就是,嫽儿会把阿渊当作亲弟弟一样照顾的。” 她说着,便朝容渊伸出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走吧,跟我回去。” 少女细嫩白皙的手朝他伸过来的一瞬,容渊有片刻的错愕。 那是一只养的极好的手,手指纤长秀美,白净如葱根,皓腕上一只翡翠绿镯轻轻晃着,指甲尖上点着几抹朱红。 容渊站在石阶下,久久未动。他不知自己该不该牵住苏嫽的手——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会给他一处安身之所,让他不必再颠沛流离。 但凡事皆有代价。 他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做她的第二个娇娇。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容渊出神的功夫,苏嫽已经极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好啦。”她笑着说,“我临走时让雪芽煮了些羊肉羹,再不回去,怕是要冷了。” 容渊被她牵着,踉跄着往前走。石阶旁的榆木枝在他脚边织起一片阴影,他一步步地踏过去,直到踏进温暖舒适的阳光底下。 他步履缓慢,温热的光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透过轻薄的衣料渗进他的身体里。 暖洋洋的。 和苏嫽牵着他的那只手一样暖和。 苏嫽见他走的慢,便也放慢了步子。回到香玉小院后,雪芽端上煮好的羊肉羹,容渊实在饿的厉害,便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嫽坐在一旁,一只手撑着下巴,偷偷瞄着容渊。少年吃东西时很安静,就连用汤匙去舀肉羹时都竭力避免和瓷碗相碰,半分声响都没有,像只乖顺的小猫儿一般,与方才咬人时简直判若两人。 还真是摸不透他的性子。 苏嫽饶有兴味地盯着容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阿渊,你今年可有十六了?” 容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苏嫽兴致勃勃地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才是。你都喜欢吃些什么?若是吃不惯京城的口味,我便叫爹爹去请个扬州城来的厨子。” 苏嫽本就是个爱说话的性子,纵使无人接话,也能一个人兴致盎然地说上大半天。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大半晌,直到容渊一声不响地把碗里的羊肉羹都吃完了,才将将止住了话,抬眸笑道:“可吃饱了?” 容渊不吭声,只是将空碗推到一旁,然后站起身来。 雪芽见他一直不说话,实在忍无可忍,便训斥道:“小姐在问你话,你听见了没有?” “雪芽!”苏嫽瞪她一眼,“他如今刚到苏府,人生地不熟的,不愿说话也是人之常情,你何必这样斥责他?” 雪芽委屈道:“小姐,他虽说是相爷做主留在府上的,但也不能这样没规矩呀!见着小姐您,连声称呼都没有,除了点头摇头,旁的话是一句都没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容渊漠然看向雪芽,冷冷道:“我不是哑巴。” “好了好了。”苏嫽皱眉道,“阿渊是苏府的客人,你该对他尊重些才是。” 雪芽心里不服气,但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然后依着苏嫽的吩咐带容渊去了偏房歇息。 这一路风尘,奔波劳累,如今歇下来,疲惫便如剪不断的藤蔓一样爬上他的身体。容渊和衣在床榻上躺下,顾不上去想其他,脑袋挨到软枕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竟已是第二天了。 容渊揉了揉眼睛,下床推开门,清晨的新鲜空气一涌而入,带着清冽的树叶香气。 京城的水土养人,就连空气都格外干净,不像边关,日日都是黄沙飞尘。 他朝苏嫽的卧房望了一眼,门是敞开的,月枝正踮着脚在院子里晾衣服,各色衣裙挨在一起,被风吹的一晃一晃。 他蓦地想起了昨日苏嫽穿的那件藕粉色的对襟蝴蝶裙。 那颜色穿在她身上,娇俏的不得了,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脸蛋仿佛轻轻捏一下便能滴出水来。 水灵灵的,像新鲜饱满的绿提子,一口咬下去,清甜又解渴。 容渊正站着出神,苏嫽已经从卧房里走了出来,笑着朝他招手道:“阿渊,过来吃饭吧。” 她新换了一身浅鹅黄的绣花裙,像初春刚绽开的嫩芽儿,活泼又俏丽。 容渊抿唇看着她,她只顾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纯稚又天真。 他盯着苏嫽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放松了警惕,挪动步子朝她走了过去。 卧房里的小桌上早已摆好了热粥和小菜,苏嫽引着容渊在桌边坐下,温声道:“昨儿个见你睡的熟,就没叫你。我让小厨房试着做了几道扬州小菜,你快尝尝。” 碟子里的小菜做得极其精致,一看便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的。容渊自小在边关长大,对饮食其实并不讲究,能饱腹便足矣,如今见了这样精致的菜式,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下筷了。 苏嫽以为是他不喜欢,便道:“你若不喜欢,我便叫人再重做几道送来。” “不用了。” 容渊抬起头,慢慢抿了下唇,一边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绿豆粥,一边淡声道:“多谢大小姐。” 他如今能留在苏府,到底还是倚仗着苏嫽的面子。且日后还要与苏嫽同住一院,日日相处,若与她闹的太僵,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容渊不知苏府的规矩,但昨日听旁人都叫她大小姐,便也学了样子这般唤她。他自小得容越悉心教导,并不是不懂礼数的人。这一声大小姐,便算是谢她的收留之恩了。 苏嫽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你叫我大小姐,岂不是生分了?”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倾身凑过去,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叫姐姐。” 温软的手心轻轻摩挲着容渊的发顶,他错愕地僵住了身子,手中的汤匙磕在碗边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姐姐……? 这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于容渊而言却无比陌生。
他是容王独子,上无兄姊,下无弟妹——他长到十六岁,还从未唤过谁一声姐姐。 “我长你三岁,你确是该叫我姐姐的。” 苏嫽顿了顿,忽然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轻声诱哄道:“你想不想去逛京城的市集?你若肯叫我姐姐,我便瞒着爹爹偷偷带你出去。” 苏嫽从小便盼着能有个弟弟,可惜一直未能如愿。每次去季府做客时,看见季筠声的弟弟追在她后头奶声奶气地叫着姐姐,苏嫽便羡慕的不得了。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容渊,朱唇微微翘着,白净的脸颊上泛起浅浅的梨涡,一双细眉弯如月牙儿,甚是好看。 容渊本是不想叫的,可看着苏嫽那张明艳娇俏的脸孔,他仿佛着了魔似的,竟慢慢地张开了嘴唇,像是婴儿学语一般,生涩又喑哑地唤了一声:“……姐姐。” “阿渊真乖。”苏嫽这才满足地笑了起来,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啦,快吃吧。” 容渊悄悄松了口气,埋头喝起粥来。 才喝了没几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月枝小跑着从外头进来,朝苏嫽禀了一声:“小姐,大夫人来了。” 话音将落,郑氏就带着几个丫鬟进了屋,苏嫽连忙起身,朝郑氏福身行礼:“母亲。” 她一面吩咐月枝去上茶,一面问道:“母亲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郑氏点了点头,道:“方才在前院已吃过了。” 苏嫽便笑道:“嫽儿今日贪睡,才刚起来不久,这会儿还没用早膳,让母亲见笑了。” 按苏府的规矩,苏嫽本该到前院去与苏行山和郑氏一同用饭,可苏行山惦记着让她早上多睡些时候,便特地在她的香玉小院里建了一处小厨房,准她在自个儿院子里吃饭。 郑氏余光一扫,瞧见容渊也在屋里,立刻不悦地皱起了眉:“他怎么在这儿?” 容渊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苏嫽连忙挡在他面前,对郑氏道:“是嫽儿让阿渊过来一同用早膳。” 郑氏嫌恶地睨了容渊一眼,冷冷道:“让他自个儿在偏房里头吃,别脏了你的屋子。” 苏嫽知道郑氏不喜容渊,若再说下去只怕又要起争执,便连忙转移了话题:“不知母亲今日来找嫽儿所为何事?” “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郑氏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听赵姨娘说,前几日宫里头赏了好些华锦,相爷叫人全送到你这儿来了,可有此事?” 苏嫽点头道:“爹爹说让我先挑几匹喜欢的拿去裁衣裳,便让人把那些华锦都送到了我后院的库房里搁着。” 郑氏咳嗽了两声,“我倒是不差这几匹缎子,只是赵姨娘那头惦记的很,整日到我跟前抱怨,说相爷偏心嫡女,冷落了瑜儿。正好我今日带了几个小厮过来,你若是挑完了,我便让他们把剩下的送到赵姨娘院子里去,省的她再说三道四。” 郑氏都开了口,苏嫽哪敢不应,便顺着说道:“那些华锦都搁在库房里头,母亲只管叫人去搬就是。此事都怪嫽儿,该早些给母亲送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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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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