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血迹斑斑，还是能看出她身上穿着的是睡衣，手腕和腿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弯曲着，她的上半身几乎平贴在地上，膝盖供着身体往前挪动，像蛆虫，整个脑袋却是向后仰的，脸完全冲着天花板，仿佛没有看见站在这儿的几个人，继续往前蠕动着。
几个人随着她的前进而后退，她的脸直对着天花板，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这里多了几个人，喘息声也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她身后那片黑暗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过来，停在了楼梯口。
孟然抬眼看过去，那玩意儿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从黑暗里直视着他们，他眯缝了下眼睛，隐约能看见那是一个人形，不高，安静地站在那里，像长在了黑暗里。
在连绵的喘息声中，孟然听见了一声咔哒的声音，是景忆鸣裁纸刀推动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景忆鸣并没有把刀摸出来，这抹声音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可他们先前已经推开了303的宿舍门，里面半个鬼都没有，哪来的什么裁纸刀？
林岑显然也听见了这声声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侧过头，视线随着地上的女鬼一点点往303探去，她抓了下毕寻文的衣服，小声说：“里面有人。”
孟然悄悄攥紧了拳头，有点儿烦躁，好像他们这三关都是这样，一上来就和鬼打照面，半点线索都不给，以前闯关的时候也是这样么？他有点儿不记得了，但以前的线索似乎没有这么匮乏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明白就遇上了三只鬼。
屋里还很有可能是即将遇上的第四只，以及黑暗里的第五只。
那鬼没有奔他们来的意思，用膝盖撑着身体爬进了303，紧接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快速响起，屋里骤然传来一声惨叫，伴着衣服被刀刃裁开的呲的一声，孟然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黑暗中那个人影。
他眯缝了下眼睛，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那个影子，余光瞥见景忆鸣也在往那影子的方向看，刚才还不怎么高的影子似乎伴着尖叫声长高了不少。
林岑被屋里的动静吓得直哆嗦，拉着毕寻文的袖子咽口水，她听觉太灵敏了，这么近的距离听见太大的声响十分难捱，最后只用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不敢松开毕寻文。
大约十秒，屋里的动静停了下来，前方的人影在散开，周围的光线再度回笼，几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孟然却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影子的真面目，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的同事，景忆鸣一把抓住了他。
他猛然回过神，再看过去，那只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黑雾。
林岑一直抓着毕寻文的袖子，另一只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仿佛要自己从疼痛中醒神，孟然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
303里已经恢复了平静，赵豪依旧没有任何作用，其余四个人在讨论要不要进去，又有点儿怕进去后没办法出来了，毕竟这个地方太过诡异，已经知道里面有鬼的情况下，贸然进去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孟然倒是觉得没什么，一开始来这儿的时候知道这里有鬼不也来硬碰硬了？话说回来他们不就是来找鬼的么？
毕寻文听了他这一套理论，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第一个要跟着孟然进303找鬼。
林岑虽然怕，但不怂，咬咬牙要跟着大家一起进，赵豪自然跟在后面，景忆鸣是最沉默的那个，他好像一直都这样沉默，从第一关开始，他像局外人一样观察着所有人。
303的门被再度推开，里面厚重的灰尘荡然无存，桌面和床铺洁净如新，和他们第一次进来时完全不同，仿佛踏入了两个次元。
孟然有点儿心不在焉，心思静不下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景忆鸣身边皱皱眉，还没开口，景忆鸣立刻问：“怎么了？”
“……刚才那个影子，”孟然皱着眉，小声说，“在你眼里，那团影子是什么？”
“嗯？”景忆鸣想了想，“就是一团影子。”
孟然抬眼看了他两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刚要说话，景忆鸣又抢答：“你看到的是……景丞？”
“……嗯。”孟然应了一声。但是景忆鸣抓他的那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景丞不在这里，他很清楚，至少景丞目前不会那么明确地出现在他眼前。
幻觉似乎只有他和林岑看到了，她掐自己，应该是要从幻觉里寻求真实感，让自己清醒。
孟然的手揣在兜里悄悄攥紧，抬眼瞥了眼林岑，心里忽然冒出的猜想愈发清晰了起来。
林岑的听力在进入轮回世界后得到了提升，绝对不是偶然。
手心里似乎有什么沁凉的东西，孟然把手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隐隐泛起的黑雾，他一甩手，雾气瞬间消失不见。
世界上或许有偶然事件，但更多的，是人为的必然。
“这是什么？”毕寻文从靠窗的那张床的床板夹层里翻出一本压得不成样的本子，借着光翻了几页，灰尘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日记本？”
“带回去再看。”景忆鸣说。
毕寻文点点头，暂时把日记本放在了桌上，赵豪站在门口，一直不肯进来：“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去问问其他三楼的女生，到底有什么线索，完全稳妥了再来这里，我们……”
“你去问啊，”孟然觉得他有点儿莫名其妙，皱着眉在房间里翻找着，目前没什么线索给他们找下一个线索，只能先找找有没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我拉着你不让去了么？”
“我是在担心你们！”赵豪喊了一声。
景忆鸣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便立刻顿住，想想，和他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什么？”赵豪愣了。
孟然看着他，愣了下，立刻走向他，低声说：“别回头。”
赵豪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感受到一丝凉意，肩膀被谁拍了下，活人都在屋里，他站在门口，肩膀却被人从身后拍了下，他甚至听见有人在喊：“……救救我……”
“救救我，”站在赵豪身后的是一个女鬼，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皮肤泛着乌青，左眼里早就没了眼珠，被蛆虫啃食得空洞，喃喃念道，“求求你们……”
赵豪嗷的一嗓子冲进了屋里，孟然看着他的速度，感觉刚才逃到二楼躲爆炸的时候他要是有这个速度就好了。
“你们在干什么啊！”赵豪捂着肩膀，抖得跟被非礼了似的，“你们居然……”
“我刚看见。”景忆鸣啧了声。
“……那你！”他又冲着孟然喊了句。
孟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是你爹么？”
再说是他自己往门口那么一站，屋里几个人都在找线索，那女鬼出现得无声无息，谁能注意到？
要是鬼的出现能时时刻刻被他们预料到，那闯关不得简单得跟吃饭似的？
赵豪不说话了，哆哆嗦嗦地，孟然又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过的前两关。
被冷落了许久的女鬼这时才开口，她一说话，眼眶里滚出一滴黑色的泪：“求求你们救救我……这里被鬼统治了，很快，鬼会吞没整个学校，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死，求求你们……”
“我看见你们杀鬼了，”她哽咽着说，“你们一定可以救这所学校，求求你们了。”
孟然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璇。”她说，“我就是第一个跳楼的女生。”
林岑抬眼看向她，嘴唇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视线落到沈璇身上后顿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孟然看了她一眼，刚想开口，景忆鸣拉了他一把。
“嗯？”孟然扭头看着他。
“你老盯着她看什么？”景忆鸣侧过脸看着他，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了，但林岑应该能听见，这么静的房间里，其余几个人应该也能听见个响。
孟然顿了顿，仔细看着景忆鸣的表情，像是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儿什么别的情绪，但没有，景忆鸣真的只是好奇，在疑惑他为什么老盯着林岑看。
“……等会儿再说，”孟然叹了口气，皱着眉看向沈璇，“你先说说，三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39章 矛盾线索
在沈璇口中，三楼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诡异的喘息声。
高中开学早，大年初二就恨不得把人都召唤回去，孟然心说你们这群轮回边境的npc还挺正经，还过年呢，这个世界除了这个学校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过年这一说。
“我们高二开学也早，入校之后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什么声音，”沈璇坐在桌边，她左眼没有眼球，右眼又如同一潭死水，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讲述着这个故事，“但是我周围所有人都在说，入夜后能够听到喘息声。”
这很奇怪。
如果周围人都坚持着一件事情，而你见到的听到的却和他们不同，你要坚持自己，还是随波逐流？
喘息声是什么？是怎样的喘息声？
沈璇没有听到过，可除了她，整个女寝三楼几乎都听到了那样的声音，粗重的，低哑的，一点一点从楼梯下方爬上来，沈璇觉得很奇怪。
她们为什么能够这么清楚地说出声音的方位？
躺在床上时，不管是左侧还是右侧，听觉总会被蒙蔽一部分，无法清晰确定声源就更别说听声辨位，沈璇问了很多人，她们的答案如出一辙，声音是从楼梯下面上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问题的根本不是什么喘息声，”孟然说，“有问题的是听见声音的那些人。”
“……是的。”沈璇点点头，她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坠落。
孟然想了想，说：“可是我们都听见了喘息声。”
“不一样，”沈璇说，“喘息声是在我死后才响起的，在这之前根本没有声音。”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不太相信沈璇的话，但也不想一味地相信带他们去监控室那位npc的话。
“你们必须相信我，”沈璇看着几个人的表情，忽然激动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时间不多了，那些鬼要吞没学校，到时候我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你们也出不去！”
“所以，你是怎么死的？”孟然问。
沈璇顿了顿，身体忽然有些发颤。
屋里很暗，没什么光源，几个人的脸色看着都跟鬼差不多，真正的鬼此时坐在椅子上莫名发颤，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我是被推下去的，”沈璇说着，视线落到了孟然身上，空荡荡的眼神仿佛要把人吸进去，她喃喃道，“当时……有人把我拽上楼，然后推了我一把。”
从303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是属于黑夜的那种黑，天空寥寥挂着几颗星，不足以照亮大地，从三楼的护栏往外看时，外面是黑的，灯格子也没亮起来。下了三楼，仿佛前往了另一个世界，护栏外其他楼房的灯是亮的，许多女生下了晚自习正要回到寝室，热热闹闹的，看见楼上走下来几个男人免不了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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