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戴着的银戒,是当初在漠河,他亲自为谢柏沅戴上的。 可是他昨晚分明又亲手将戒指取下了。 片刻的沉默后,方里听见自己说:“如果我非要去呢?” 朱易乘原本在清衣服,听到这句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衣服也不清了,连忙起身跑过来说和。 “别冲动别冲动,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和沅哥为了这种小事吵起来?”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印象里方里第一次和谢柏沅发生争执。 谢柏沅面色沉沉,只盯着方里看,也不松手,似乎偏要和方里继续僵持不下。 朱易乘还想说什么,方里突然看向他。 “可是他是谢柏沅吗?你怎么能确定他就是谢柏沅?” 这话说得朱易乘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方里没有说话,手心里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银戒攥得死紧。 而谢柏沅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手上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方里抽出胳膊,推了宫学峰一把,示意他走在前面,然后不由分说地扭头跟宫学峰钻出了狗洞。 一墙之隔。 墙内的朱易乘一头雾水,他想问谢柏沅,刚刚方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看谢柏沅的面色,他很有眼力见地闭了嘴。 墙外宫学峰同样一脸懵逼,他感觉自己刚刚像是经历了一场不可言说的暴风雪,连个大气也不敢出。 好半天,见方里面色缓和,他才问道:“你们刚刚……吵啥呢?” 方里看他一眼:“没吵。” 宫学峰哦了一声,心说谈恋爱的人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刚刚都那样了,还说没吵。 事实上方里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 他认为自己这事做得不对,无论怎么样,他总不该将怀疑的刀刃指向谢柏沅。 可是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可以用来解释谢柏沅手上的戒指。 当务之急,是收集足够的线索,回去之后好跟谢柏沅摊开说说,一起分析。 他们跟着丧乐来到一户人家门口。 宫学峰咦了一声,说:“这不是我昨天来的那户人家嘛?” 方里:“你昨天来过?” 宫学峰说:“对,昨天门口坐了个小孩,还没学会走路呢,就坐在楼梯上。” 方里没说话。 他们面前不远处停了一辆手推车,车子里是摞得一排排的陶罐。 很快,从面前的吊脚楼里出来几个人,方里忙拉着宫学峰躲好。 第一个出来的,是村长。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陶罐,身后跟着一对夫妇。 那对夫妇表现得很是依依不舍,女的抱着陶罐哭了好一阵子。 方里眼神暗了暗,视线紧紧盯着那只陶罐。 这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那对夫妇哭着哭着,突然张口冒出了句汉语。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吧?我妈真的能复活?” 一句话震得躲在石头后的两人面面相觑。 方里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什么信息。 村长说:“能,我向你们担保过,你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亲眼见过的例子还少么?你们现在去收拾收拾,半小时后,跟我们一起进山祭拜,到时候只要喝下神女的恩赐,你们的母亲自然能回来。”
第125章 真正的轮回 让死去的人复活?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报应?”这是一对汉人夫妇,女人颤声问道。 村长笑了笑,用安慰的口吻说:“不会的,我们准备了那么多祭品,神女对我们很满意。” 身边传来越发粗重的呼吸声,方里扭头一看,宫学峰一脸的兴奋。 “太刺激了吧?他这话的意思是人死了还能复活?” 方里说:“也许吧。” 他看村长将陶罐放进推车里,和其他罐儿放在一起,便说:“他要走了,我们先跟上。” 宫学峰面露犹豫:“那我们……不用回去喊他们一起么?” 方里想起了谢柏沅的脸,摇了摇头:“你怕的话可以先回去跟他们说一声我们的发现。” 宫学峰被他说动了,临走之前又不放心地叮嘱他:“你小心点啊,注意安全。” 方里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全村人都聚集在了村口。 方里在其中见到了符小强的身影,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在村子里似乎很有些地位,走在村长身后,像个二把手。 这会儿已经临近太阳下山,在村长的一声命令下,一行人便出发了,年轻的男人们挑着一些牛羊之类的祭品,女人们开始低声吟唱,唱的是什么听不出来,但曲调很有些悲壮凄凉。 方里悄悄跟在后头。 队伍在一座山面前停下,方里抬头看了看,往常他们会从这里,走上山将尸体送至天葬台。 然而这支由村长带头的队伍去的显然不是天葬台那里。 两个男人合力移开了山脚下的一块巨石,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这底下居然还有路。 等所有人都进了山,方里犹豫片刻,也抬脚走了进去。 外面看上去只容一人进出的洞口,里面别有洞天。 通道很宽,带着点潮湿的水汽,万幸没有什么岔路口。 方里走出通道的时候,百来号村民齐刷刷跪下,没人注意到他。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跪下,混入村民当中。 在这一方空间中间的,是一个两米高的石台。 村长和刚才那对夫妇站在石台上,朝天跪拜。 方里也跟着仰头看去。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味飘了出来。 头顶上方的东西让他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畸形的“人”,披散着长发,被一根绳索悬挂在空中。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神女。 方里只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空气中这股似曾相识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村长先前所说的祭品。 方里心中有了个猜测,这祭品二字,恐怕指的并不是那些牛羊。 在长达五六分钟的膜拜祷告之后,村长起身,端起地上的陶罐。 方里提起精神来,看见村长将陶罐的封口揭开,在那对夫妇面前的两只碗里,各倒了两碗酒。 “喝了这些元胎酒,一个月后,你的母亲自然会托生到你身边。” 元胎酒,用胎盘酿制的酒。 方里想起第一天的时候,朱易乘递到他嘴边的酒,当时还说那酒没有什么酒味,像是用山泉水做的。 胃里一阵翻滚,呕吐的欲望直冲喉头。 方里缓了缓,偏头看见在他的右前方跪了个女人。她低垂着头,方里仔细辨认之后,发现她居然是村长的母亲。 只不过两天不见,她看上去却仿佛年轻了许多,面庞不再苍老,肤色红润,隐隐向三十几岁的中年妇人过度。 如果说之前听到复活还只是有些猜想,现在看到村长的母亲,他心里的猜想已经被证实了。 这就是轮回吗?人老了不会衰老而死,而是越来越年轻,最后甚至出现返老还童的现象。 不难想象,再过一段时间,村长的母亲也会渐渐变为少女,然后变成牙牙学语的孩童,最后回归胚胎状态。 难怪总共一百来号人的村子,每天都有人去世,却依旧能保持村民数量不下降。 可既然村民们是通过这样诡异的方式进行轮回的,那么他们背去天葬台的又是什么人呢? 方里的大脑被各种各样的猜想塞满,在这场祭祀仪式结束前,他就偷偷地退了出去。 现在的问题是,兜里的两枚戒指。 谢柏沅手上还有一枚,经过昨晚,他已经相信这三枚戒指一模一样。 两个猜想:其一是这三个戒指是副本再故弄玄虚,故意在引导他怀疑谢柏沅;其二,这三个戒指都是真的,院子里的谢柏沅,晚上到他屋里的谢柏沅,甚至包括昨晚他背上的那具焦尸,也都是真的。 方里忽然想到了宫学峰昨晚为了应付朱易乘讲的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宫学峰也是刚回到院子不久。 艰难地从狗洞里钻进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全村的人都去参加祭祀的话,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去,费力钻这狗洞干嘛? 头刚钻进去,就感觉被人一把提起后襟,直接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谢柏沅冷着脸问:“他呢?” 宫学峰愣了几秒,随即意识到他在问自己方里去了哪儿。 他指了指身后,压低了声音说:“他跟着村长后头走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村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里能让死人复活!方里说他先过去,让我先回来叫上你们。” 谢柏沅抿了抿唇,显然心思并不在宫学峰口中的“秘密”上。 如果这个村子真有这么多秘密,方里一个人就这么贸然跟着村长离开,太不安全了。 他抬了抬下巴:“带我们过去。” 话音刚落,当事人紧跟着从墙角的狗洞钻了进来。 宫学峰松了口气,心说人回来就好,他刚刚看谢柏沅的眼神,怪渗人的。 方里第一句却是奔着他来的。 “昨晚你讲的那个故事里,有几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宫学峰被他问得一脸懵逼。 他搔了搔头,差点以为这是个什么益智问题,“无、无数个?” 这是正确答案。 就像无限循环的故事里有无数个老和尚和小和尚一样,这个副本里,会有无数个谢柏沅,以及无数枚戒指。
他已经知道了,天葬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烟雾弹。真正的轮回,一部分在村民们身上,一部分就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 村民们通过祭拜所谓的“神女”,将轮回的一部分转移给了他们。院子里如影随形的焦臭味说明“神女”已经找过了他们,他们就是给“神女”的祭品。 当地的村民变相享有永恒的生命,由他们这群乘客饱受轮回之苦。 戏剧化的是,他身为祭品,甚至自己跑去了祭祀现场围观。 方里拂开谢柏沅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符小强。 符小强刚从祭祀仪式上回来,看他的面容完全是一个七八岁小孩的样子,可是在亲眼见过了祭祀仪式后,方里心里明白,符小强身上的轮回已经进行了快一半。 他找上符小强,单刀直入地说道:“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现在我只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符小强眯了眯眼睛,眼神精明又警惕:“什么忙?” 方里说:“帮我翻译一句话。” 他蹲下身,随意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字。 这是刚进入副本的时候,他在石像背上看到的字。 方里虽然看不懂,但好在他的记性很好,能照着记忆里的样子画出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符小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面前的人应该是第一个触到了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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