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又暗了一点,洋馆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光。除了风吹过树冠发出的簌簌声,一片寂静。 在这片不祥的寂静中,骆合一个人穿过树林。 草坪厚实,有些微露水,脚踩过去声音明显,不多会儿就被沾得湿湿答答,但是骆合注意不到,他的眼中耳中空旷一片,所有庞杂的想法挤在心间,像老旧收音机发出的噪音一样频繁且刺痒。 在失控的环境里呆久了,人好像也会退化,退化出一些动物的本性来。 骆合觉得,他就像躲藏在水沟里的某种动物,能嗅出暴风雨来之前的气味。 他很不安。 有一些不协调。有一些东西被遗漏或遮盖过去了。一些很致命的东西。 骆合感到不安的时候,就会一遍一遍梳理现状和未来计划。 现在能确定有三人是狼。这其中肖寒轻是激光狼,已处决。林山栀很有可能是毒杀狼,已处决。那便只剩下第三只狼,武器不明确,至今只杀了常怀瑾一人。 昨天晚上肖寒轻被监视,那么袭击赵伦的,是第三只狼吗?如果他因为武器失效暂时撤退,那真正杀了人的是哪只狼? 有可能林山栀根本就不是毒杀狼,毒杀狼另有其人。有可能肖寒轻虽然被监视,却把武器借给别人实施杀人,那么那人是人是狼都有可能。 关于林山栀,她刻意遮掩的态度很可疑,也有杀人动机和杀人时机,这么分析下来十分顺利。可是关于肖寒轻,骆合有一点想不明白,那就是魏子虚遇袭那天,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有五人看见她从一楼自己房间走出来,那个高度发射激光根本不可能射中魏子虚。 那就是有人帮她杀人,那个人和昨天杀了人的是同一个吗? 骆合走到了墓地,墓碑旁还留有激光灼烧的痕迹。他顺着向前走去,果然在树林里看见了另一道灼烧痕迹。他站在痕迹旁抬起头,注视着洋馆二楼的三个房间。 早在第四天审判的时候骆合就有疑惑,魏子虚说他在祷告的时候被狼袭击,狼的准头不好,他站着都没射中。可是在离洋馆二十米左右的墓地没射中,怎么在一百米的树林就射中了呢? 骆合目测了一下,两处灼烧痕迹几乎在一条直线。魏子虚说他情急之下想跑出射程,那绕圈跑不是更容易躲避激光吗,为什么沿直线跑?当然,也可能他只是觉得这样跑距离短。 还有一种可能。骆合脑中隐隐约约响起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个冷酷无情的可能。 正因为激光轨迹是一条直线。他是沿着轨迹在跑。 这个荒谬的想法刚冒出来,骆合就把它甩在脑后。怎么可能,那不是自杀吗。 主动求死,可他不是没死吗? 人什么时候会主动求死,在不是绝境且身心健康的情况下?在他能以此获得好处,而且知道自己不会死的时候。 可是魏子虚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会死,狼不会趁机杀掉他?因为他们说好了?狼为什么要和魏子虚说好,魏子虚又不是狼。 魏子虚不是狼?骆合眯起眼睛。为什么他潜意识里会认为魏子虚不是狼呢? 骆合习惯凡事先往坏里想,每一个人都被他假定为是狼,再用事实去洗清他们的嫌疑。可是他唯独没有怀疑过魏子虚。 这一点本身就很可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魏子虚的呢? 是因为他第一天晚上的懦弱表现太深入人心?是因为他总是弃权逃避置人于死地?是因为他人畜无害的样子太过自然? 当把注意力转移到魏子虚身上时,骆合回忆起了所有他从魏子虚身上感受到的不协调。 第一天,他觉得魏子虚的外表跟他罪犯的身份不协调,单纯是因为魏子虚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过于好了。后来是他不平凡的外表和平凡的脾气产生的不协调,让人很难想象他的成长过程。然后他和魏子虚下了一盘棋,他仿佛触碰到了更深层的一些东西。 全是陷阱的棋路,信仰上帝却不信任法律,让骆合隐隐觉察出一些危险的倾向。 他的内心,真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平实简单吗? 那么魏子虚是第三只狼吗?答案是否定的。常怀瑾被杀时他在户外,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那他是什么?有谁顶替了他的位置被处决了吗,可是其他狼杀人的分析都顺理成章,他的痕迹被完全隐去,毫无破绽。还是说,这里面也有他动的手脚?
尽管一考虑这种可能,骆合脑内瞬间闪过这些想法,可他还是本能地抗拒,无法接受魏子虚是狼这种假设。而这种抗拒又让他怀疑,为什么魏子虚对他的影响如此之大,竟至于主观情感压过了理智? 大概是因为,魏子虚是狼,这种可能实在过于糟了。 他就是带着那样一副礼貌拘谨的表情杀人吗? 他一面陷害别人被残酷处刑,一面虔诚地在他们墓前祈祷吗? 他在心里讥诮地笑着,一声一声尊敬地叫着“骆教授”吗? 一阵晚风吹过,轻轻柔柔的,骆合却不寒而栗。 他一直以为魏子虚像这晚风,现在却发现这只是风暴边缘带动的气流。魏子虚也许完完全全,就不是他看到的样子。 二楼,拉了一半的窗帘后面,魏子虚蜷缩其后,静静望着骆合的背影。 笃笃笃。 有敲门声传来,魏子虚转过头,脸上是一惯的温和笑容,“请进。” “今晚好像没人想去餐厅开饭,我就把你那份端过来了。”彭岷则说着,手上端了一个木质托盘。他进门先去看书桌,没见到人,眼睛扫了一圈,却发现魏子虚坐在窗台上,背靠墙,一条腿垂下来,大腿跟扣着一本书,白皙的手扶着书脊。 “怎么坐在窗台上看书?” 魏子虚冲他笑了笑,“风景好。” 风景好,却拉着窗帘?彭岷则微微皱眉,这人还真是有一些奇怪的习惯。“木瓜清炒核桃脑。你亲手剥的核桃,过来尝尝自己的劳动果实。” “好。”魏子虚开心地说,跳下窗台。他总是在笑,久而久之,彭岷则也说不上来他是真的高兴还是出于礼貌。但那副笑脸和魏子虚实在太相称,他一笑,彭岷则就挪不开眼睛。 两人在书桌前吃过了晚饭。 等魏子虚揩完嘴,彭岷则收拾东西要走,魏子虚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魏子虚拿着个糖罐子在晃:“岷则,要吃颗糖吗?” 彭岷则不记得魏子虚喜欢吃糖,问道:“哪儿来的?” 魏子虚捧着糖罐子,“下午的时候,骆教授说想搜一搜肖寒轻的武器藏哪儿了,把公共房间都找了一遍,最后去她房间,我们很幸运,试了半小时密码,就开了。可是没有找到武器,她房间有很多糖罐子,奶牛的那个也在,我随便拿了一个回来。” “你拿这个干什么。”彭岷则不悦,“死人的东西,晦气,趁早丢了吧。” “没事的,岷则。”魏子虚安慰似的笑,“这个很干净。” 看样子彭岷则是不打算与他一起分享了。魏子虚低下头,拧开瓶盖,伸手进去搅了搅,抓出一颗紫色的糖果来。糖果小小一颗,躺在他手心,精致的logo下面缀着一行字:“树莓味”。 那个女人有一些分明的喜好。她喜欢树莓味的糖果,喜欢树莓味的吻,喜欢收集造型优美的糖罐子。可能正是因为这些分明的喜好,才塑造出了一个鲜活的人。魏子虚捻着糖果。他却不是这样,他习惯了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这种虚伪晦涩的态度渐渐同化了魏子虚,让他也变的模糊不清,名存实亡。 “岷则,一个人死去了,关于他的什么能留存下来?” 彭岷则一愣,魏子虚极少跟他讨论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他抬头看去,魏子虚盯着糖果,嘴唇轻抿,眉目间有淡淡的感伤。“是物件?可是除了家人谁会保存他的物件。是记忆?可是大脑活动产生的神经电流,比物件损毁还短暂。其实没有吧,能留存下来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魏子虚在自言自语,语气平静自然,却让彭岷则听出一丝压抑。 糖果包装被拆开,松散拖沓,像干瘪的热气球,航行和升空,已经再也无能为力了。魏子虚也许擅长杀人,却不擅长缅怀,那让他觉得悲凉。他此时只是想给满口的苦涩找点甜滋味。 甜味在舌尖化开,沁人心脾,连带的他嘴角也有了弧度。 “好吃。” 黑黢黢的树林里,赵伦急匆匆跑出来。沿着昨天那条路一直走,终于在树林深处见到了那个人。赵伦一看见他就放松下来,“呦,你今天来了。昨天你叫我出来却没找见你,我还以为今天也要放我鸽子呢。” 那人笑了笑:“今天我有事和你说。” 赵伦歇了会儿,抱怨道:“有什么事不能在房间里说?我和你说,昨天那个瘪犊子就是在这偷袭我,好在我命大,真是吓死我了。” “不行,只能出来说。”他打断赵伦,语气强硬。 “到底啥事儿啊?你快点说,我怕那犊子没死,还会出来转悠。”赵伦催了一催,看他突然又沉默下来,不禁也开始着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予?”
第34章 愿主保佑你 彭岷则觉得现在的气氛很伤感,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尴尬。 “那个,你别难过了。”他走到魏子虚身旁。 魏子虚冲他笑:“我没难过。” 留着死人的东西,还说不难过。彭岷则想起以前跟魏子虚讨论喜欢的女人类型,他好像就喜欢肖寒轻这类的,虽然取向不对吧,但可能还是有好感的。结合他早上说出“岷则,我害怕”时脆弱的语气,彭岷则担心他精神上压力很大,却还逞强。 这要是彭岷则以前的好哥们儿,搂着肩膀安慰几句,再开一瓶白酒,睡起来也就大事化小。可他跟魏子虚没有熟到那程度,他安慰人的手段也不敢对魏子虚使。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 “其实,我知道一个魔法。用了这个魔法,整个晚上就能平平安安的,不会出事。” “魔法?”魏子虚抬头看他。 彭岷则郑重点头。但他看起来只像一个身材一流的健身教练,不像魔法师。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父母出了海难,再也没回来吧。那之后不久,村子里有一阵疯言疯语,说我父母是被海妖捉走了。我们那里有一个传说,有风浪的夜晚出海,会在礁石附近听见海妖的歌声,那是一种非常漂亮,又能魅惑人心的生物。渔民出海都要求个保佑,以免碰上海妖。” “至于为什么说我父母是被海妖捉走的,是因为我奶奶。我奶奶嫁过来时孤身一人,没有嫁妆,但据说是个大美人,就有人谣传她是海妖变的,迷惑男人,跑上岸和人一起生活。海妖那边就不乐意了,不仅要把她的孩子抓走,还要把她的孙子,所有和她有关的人都捉走。”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听风就是雨。吓得不敢出门,不敢睡觉。奶奶发现了,捋着我的背,问我是不是真相信她是海妖。我不敢看她,低着头。奶奶只是笑,然后靠近我耳边,对我说悄悄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0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