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焕有个习惯。 无论是队友还是普通民众,如果林焕目睹了他们的死,在有时间、有条件的情况下,他会仔细的将之殓葬,并在他们的墓前敬个军礼,说几句话。 追根溯源,这个习惯来自于他。 林焕记得松林后的这一幕,犹如记得海边的那一场送别,这一幕给他极大的触动,使得他自此开始释怀,释怀鬼没有选他为继任的朱雀小队成员。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鄙薄,而是切切于心的维护。毕竟只有过来人才会知道,入得这一行就意味着粉身碎骨,从来没有过退路。 林焕再度听到了那个缥缈的声音,仿佛来自心底深处:“你为什么会好奇他的名字?” “不,我好奇的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什么?” “仅仅是他这个人。” “什么意思呢?” “……他孤独冷漠,却怀着最大的慈悲心。” “他就像是不同境遇下的我,又远比我老练、成熟。” “我想靠近他、了解他,哪怕我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让我如此挂怀。” “是的……从没有过。” …… 感觉到身下的颠簸,林焕慢慢睁开眼。 那些破碎的片段和呢喃般的对话如潮水般隐退而去,清晰明亮的真实世界随之扑面而来。 竟……又是一个梦? 环顾四周,他正坐在一辆小型巴士里,在偏僻的山间公路上行驶。 路是条柏油路,不知多久没有修缮过了,路面甚至钻出些杂草来,是以一路颠簸的厉害。 路两侧是苍翠的山景,时值秋季,正是漫山的老绿苍黄,空气里带着股萧瑟的草木气息。 没有路标、没有人迹,没有剧情介绍,系统只在上个副本的最末宣布了此次副本的名字:长青殡仪。 那么这是要去往一个殡仪馆? 林焕习惯性的看向身侧,是一个空着的座位,他愣了片刻,猛的在行驶的车厢里站了起来。 车里连带司机只有六个人,前排坐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戴着个灰色的毛线帽子;同排坐着个短发的年轻姑娘,气质干净利落;后排则是一个小黄毛和一个十八九岁、带着眼镜的男孩。 肖一游不在!? 犹记得上个副本最末,他拼力截下手雷,消失在漆黑的海浪里,无论林焕怎样努力都无法找到他,难道……他真的死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林焕?你先坐下。”同排的短发姑娘轻轻对他说。 见到她关切的神情,林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你认得我?” “当然了。”姑娘微笑着说,“你在大家面前做过自我介绍。” 林焕苦笑:“哦。”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姑娘友好的伸过手:“那么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薇薇,是个小片警。” “你好。”林焕与她握了手,“警察怎么也进了游戏?” “谁知道呢。”薇薇耸耸肩,“我在追一个入室盗窃的小偷,一辆货车闯红灯开过,我就到这了。” “……哦。” 看来,玩家的人员构成也不尽然是病号、罪犯和地痞流氓,准确说的形容,应该是一切与之有关的濒死者。 薇薇:“你刚才心神不宁的,在找什么?” “没什么,有些担心上个副本的同伴。” “那个第一名?” 林焕微讶:“你怎么知道?” 薇薇笑笑:“三轮热身,我见你们在一起很有默契的样子。” 林焕:“……” “你不用担心,之前组队的玩家是有可能被系统拆分掉的,我之前的搭档也没在这。只要他没在上个副本中死亡,你们就还有见面的机会。” 林焕默了默:“但愿吧。” 片刻后,巴士下了柏油路面,驶进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这里完全是土路,两侧密集的枝叶刮割着车体,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前排的中年妇人和后排的眼镜男也相继被吵醒了。大家互相睇了眼,点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薇薇轻轻的和林焕说话:“说起这个副本,你有没有觉得,玩家太少了?” 林焕“嗯”了声。 的确,这一轮开始,车上只有五个人,而系统也并没有宣布玩家的个数。 除了人数问题,还有一点使得林焕非常在意:他们每个人上方的行李架上都有个大的超乎寻常的行李箱。除此之外,林焕还带了个随身的公文包,就放在座位一侧。 他把公文包打开,里面是一迭厚厚的文件,取出第一份一看,竟是他自己的求职简历。 简历上有林焕的照片,对于他搏击教官的经历描述的非常详细。 竞聘意向则是:安保、保镖、司机。 林焕反复翻看这份履历,一时不解其意。 在他看文件的时候,后排的黄毛也醒了。他用手抓抓乱糟糟的头发,看清环境,低声爆了句粗口。 五秒后,他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站起来,穿过过道径直走向司机。 “喂!这哪儿啊?” 司机带着帽子口罩,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对黄毛凶神恶煞的质问充耳不闻。 “我……靠。”大概是从没被人当做空气对待,黄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接连说了好几句脏话。 “没看见你爹我吗?”他胳膊一抡,直接把司机帽子掀了。 只一眼,他吓得连退了两步。 司机没有头发。 而且他的秃头不是圆的——眉骨往上,整个的凹陷成了个阔口的大汤碗。 就像被人当头重击了一记铁棍,打碎了坚硬的头盖骨,头皮却还完好的包在外头。 黄毛是个混混,打了半辈子的架了,脑袋锤成什么样没见过? 可对着这可颗瘪下去的脑袋,他开始牙关打颤:这人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活?
第27章 同事 司机掉了帽子,这才察觉身边的小黄毛。 他面无表情的捡了帽子扣在头上,缓慢的抬起眼皮瞭了眼小黄毛,动作像只万年老龟。 小黄毛见他无动于衷,以为好揉捏,于是上前揪住人家衣服,把音调抬了半分:“嘿,你这老东西,少半个脑袋就听不懂人话了是吧?老子问你呢,这车是去哪的!” 司机像个石头似的,隔了一阵才闷闷的说:“火葬场!” 小黄毛眼一瞪:“呸!晦气,去什么火葬场,给你老母送终啊!给我调头!” 司机猛的一踩刹车,小黄毛冷不防直接给掀飞到挡风玻璃上。 车停稳了,他扶着腰狼狈的爬起来:“老玩意,不想混了是吧?叫你尝尝你黄爷的厉……” 狠话没还撂完,司机忽的站起来,拎着小黄毛的领子就往车下拖拽。 他站起来众人方才注意到,他身材比例极其不协调,腿短而胳膊又粗又长,两只手更是大的离谱,拎起小黄毛时,像一只大号的鳌蟹钳起了一只瘦小的佝偻虾。 小黄毛本也是有些手段的,但被司机这长胳膊一拎,伸手蹬腿的怎么也近不得人家的身,竟眼睁睁的给拖到了车下。 小黄毛又惊又怒,边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人家祖宗,被司机按在地上,挥拳就打了个乌眼青。 这一拳太重了,多半是打折了小黄毛的眉骨,疼的他左右打着滚嚎哭躲避,血霎时流了一脸。 林焕和薇薇同时站起来——如不管,只怕再有一拳,小黄毛的脑袋也会瘪进去。 刚要开口制止,前排戴帽子的妇人先开了车窗,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小先生已经因口舌之过受到了惩罚,先生饶他一命吧。” 佛号出口,大家才知道她原是个尼姑。 司机看了她一眼,丢下小黄毛,大踏步上了车。 小黄毛想跟上去已经来不及了,巴士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糊了他一脸。 他捂着伤在后面追了几步,见再无希望,跳着脚扯着嗓子骂了句:“我X你妈哦!” 转眼被远远甩在后头。 车厢里回复安静,司机专心开车,妇人低声念佛,眼镜男缩到了座位后头,一时间,车上无人交谈。 林焕默默收好那份简历,抱着公文包,头抵车窗安安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将方才那一幕细细过了一遍。 依照上个副本的系统设定,与玩家接触较多或者性格、外貌格外怪异NPC都会在副本中担任重要的角色,这位司机一开始便对玩家出手,与张老师动手打熊图如出一辙。 林焕不明白,过了第一关的玩家都该知道,此类NPC非在一定机缘下不可被消灭,能不得罪最好,小黄毛如此暴躁,是如何通过第一个副本的? 大约两个小时后,巴士驶近一处建造在山坳间的隐蔽建筑。 此时太阳偏西,山间温度骤低,司机仿佛急着回去,把林焕、薇薇、妇人、眼镜男赶下了车,一句话也不多说,关上车门原路开走了。 大家无处可去,只得走向那处建筑借宿。 建筑的外墙有四五米高,两扇厚重铁门拦住去路,铁门上方高大丰茂的松柏掩映着明黄的旧式瓦顶,环境十分幽静肃穆。 林焕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一个男人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 他脸上十分瘦削,看着气色不太好,心情更是不佳,把他们几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干什么的?” 薇薇几个面面相觑——这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们是玩家,您赶紧安排一下走剧情吧? 年轻人看他们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更不耐烦:“这是个火葬场,不是什么农家院儿、小山庄,更不能留宿!你们哪来的回哪吧。” 说完了就要关窗。 林焕止住他,客气的说:“我们是来求职的,麻烦问一下这里领导是哪位,他应该了解这个事情。” 年轻人脸色陡然一转,笑了:“哎哟,原来是你们到了,瞧我这事儿弄的。”然后关了窗,把铁门从内打开,热络的引着他们往内去。 薇薇几个跟在后面,低声讶异:“林焕,我们真是来火葬场求职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焕:“根据简历和行李,猜的。” 薇薇:“……” 年轻人很热络健谈,他自我介绍说叫做吴书桦,是这个殡仪馆的一名接待员,主要负责接待家属说明事项的,将来大家都是同事,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 一路交谈着,他们穿过一个松柏围绕的宽敞院子,来到一座二层小楼跟前,小楼同样有个明黄的瓦顶,下面却是镶嵌着白色墙砖的现代建筑,显得不伦不类。 “这个是咱殡仪馆宿舍楼。屋子都收拾干净了,一人一间,你们随意选。”
眼镜男害怕的咕哝了句:“不是吧……晚上住殡仪馆?” 吴书桦听了尴尬一笑:“本来殡仪馆也是不留宿员工的,没办法,咱这深山老林的太偏僻,新员工不住这也没地住了,大家凑合一下,就别讲究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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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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