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 可他想说。 谢未弦又沉默了几许。 陈黎野没催他,也没逼问。沉默的时间久了后,他还伸手拍了拍谢未弦,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没事,慢慢说,我等你。” 谢未弦又一下子红了双眼。 但大将军苟延残喘了两千年,早在孤独里练就了一身的恐怖定力,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已经到了嘴边要倾泻出来的不甘给咽了回去。 “……我是你的罪。” 他终于颤着声音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陈黎野没回答,似乎是愣住了。 谢未弦接着说:“是我害你进地狱的……都是我。” “你说得对……是我突然闯进你的生活,把你的人生轨迹全都打乱的,打从一开始……” 陈黎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 谢未弦被他突然一打断,忍不住愣了一下。再听了他说话的内容后,脑子登时就乱了。他一下子从陈黎野怀里起了身,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我知道。”陈黎野红着眼睛对他说,“我早就知道是因为你了。” “……??” 谢未弦这下是真蒙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起来:“你早知道!?” 陈黎野两眼还红着,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眼睛里全是坚定。 谢未弦最了解他,他知道陈黎野露出这个眼神来,那就是没有说谎的。 他懵了,彻底懵了。 “……你……你……”谢未弦蒙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又难以置信地蹦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刀山地狱出来之后。”陈黎野声音有点发哑地说,“我问你断罪书上是不是还有你的名字,你告诉我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 谢未弦半个字儿都蹦不出来了。 刀山地狱。 那是陈黎野进的第三个地狱——孽镜地狱是第七个。 陈黎野早在刀山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彻底离开地狱,可却一直没那么做,一直跟自己的罪在地狱里进进出出,陪在自己的罪身边——简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谢未弦一时都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又气又想哭,有些语无伦次的冲他喊道:“……你是不是傻啊?你图什么啊!?” “图你啊……”陈黎野抿了抿嘴,脸上无意之间多了几分委屈,说,“我……我又不能把你撇下去……那你多可怜啊。” 谢未弦:“……” 谢未弦简直不知道该说他点什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被气得有点晕乎。 他知道陈黎野在想什么。他不想把谢未弦丢下去,也知道谢未弦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就一定会自己找个方式自我了结。所以他就闭了嘴,把这件事埋进了心底,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和谢未弦一起在地狱里进进出出。 他想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谢未弦不必死,他也不必再进地狱的路。 可根本没有这条路。 谢未弦一提这件事,陈黎野就也知道了他要干什么,他便伸出手去握住了谢未弦另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语调平静又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道:“哥……你听我说,你得跟我一起走……你不能撇下我,你不能自己死……” 谢未弦现在被自己这要人命的不甘压得喘不过气,但却注意到了陈黎野这话里的不对劲。 他说的不是“你不能死”,是“你不能自己死”。 这里面的差别很大。 谢未弦慢慢抬起头看向了他,眼里还有泪光闪烁。 陈黎野刚刚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他虽然语调平静,但心底里估计早乱成麻了,此刻正双眼通红地看着谢未弦,眼睛里面全是哀求。 谢未弦被他这么一看,当即浑身一哆嗦,心里又一声“完了”。 诚然,陈黎野不想让谢未弦死,但他又清楚这大将军是个固执的人,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大概率改变不了他。 但他还是要说,改变不了的就硬改。 他要把谢未弦从地狱里拉上来,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从彼岸拉回人间。 上一次是谢未弦拉他出深渊,这一次他就把他从地狱深处拉出来。 如果拉不上来,那就—— “算我求你了……”陈黎野吸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始哽咽起来,对谢未弦说,“我能跟你一起死……可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活。” ——就一起死。 谢未弦:“……” 他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低下了头,感觉自己快死了。 倒不是因为地狱,是因为陈黎野。 他被陈黎野那双眼睛一看,就感觉自己整颗心脏都碎的差不多了,得咬紧了牙绷紧全身的骨头才能忍住那些快把他逼疯了的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抬头看了,陈黎野能让他活,也能让他死。 谢未弦低着头,忍得双手都忍不住紧握成了拳。他又深吸了不知第几口气,然后开口哑声说:“铁树不是我的能力。” 陈黎野:“……?” 谢未弦这话题拐的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那么一愣,几分茫然跃然脸上。 谢未弦又抬了抬头,叹了一声,却没勇气去看陈黎野,就那么低垂着眼,看着他衣服上因为刚刚的相拥而染上的谢未弦自己的血,说:“那是地狱给的。” “铁树会吃我的回忆和负面情绪,也靠着这个一天天强大起来。”谢未弦说,“当然……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它就会按照我的潜意识行动。” 陈黎野听到此处,忽的想到了突然把他绑了起来,并不由分说地把他送进了回忆之中的铁树。 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瞳孔跟着慢慢缩了起来。 “你懂了吧。” 谢未弦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十分凄凉,表情也跟着变得自嘲了几分,说:“是我想让你看那些的。” 陈黎野:“……” “我知道你不该知道那些……可我不甘心。”他说,“我不甘心……我一想到如果我哪天死了,这些事你都不知道……我就……不甘心。” “我不是非要你给我什么回报,我就是想,你总得知道……我真的……” “……真的,深爱过你。” 陈黎野双手一抖。 谢未弦接着说:“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你得活下去……你好不容易能好好活一次,我看到你活得很好……也挺开心的。” “真的……挺好的。” “你不会被逼着天天给人跪着磕六个头,也不会天天被人盯着,也用不着天天带个面具强颜欢笑……你父母很好,也没有人逼着你忠诚,也有姑娘跟你告白……你这辈子这么自由……真的,蛮……好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遇不到我啊?” “……凭什么啊?”他喃喃问道,“我那么爱你……到底凭什么不能是我?” 陈黎野回答不了他,谢未弦刚说到一半时他就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空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也没有人能回答谢未弦。 陈黎野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的地狱里谢未弦总是看起来很累了。他的将军是个聪明人,如果不聪明,那也到不了上辈子那个地位。 也正因为他聪明,所以他才知道。 他永远也没办法融进陈黎野在的人间里,陈黎野爱不了他,他也没资格被爱。 一个连人都不算的怪物,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他知道,他明白,所以才痛苦。 他的爱人就站在面前,可是他必须意识到最现实的问题。陈黎野是个人,对他来说,该走的路一定不是跟一个地狱的怪物谈情说爱。 他应该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普通人,开开心心的结婚,过平淡但开心的日子,生一个孩子,然后为此奔波,虽然很累,也很普通,但他会过的很和平,很平静,很自由。 这样的和平与自由,跟和他这样一个怪物在地狱里拿生死赌博是绝对得不来的。 这就太难受了。陈黎野人就在他面前,谢未弦却求不得也放不下,连句深埋心底两千多年的“我爱你”都不能说。 所以,有时在很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现实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地满脸疲惫。那并不是他感觉累,而是他在痛苦。 也正因如此,他有些时候也会问陈黎野“没了我你怎么办”。 他想听陈黎野说他不会走。这很可笑,但他确实是矛盾的。他一边说服着自己,一边又接受不了自己的死。他告诉自己陈黎野身边该是一个能跟他掰扯柴米油盐的普通人,可又没办法接受那不是他。 所以他问陈黎野“没了我你怎么办”,在石压地狱里故意当着他的面向守夜人要断罪书,在刀山地狱里故意对他生气。 铁树是他的潜意识,铁树的表现是他的欲望。谢未弦打心底里不想认命,他希望陈黎野知道他曾经为了他而战,也希望陈黎野能留在他旁边。可当陈黎野真的爱他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的惊慌拒绝,因为他怕陈黎野重蹈覆辙。 谢未弦矛盾的就像个笑话。他希望陈黎野不要想起来,又希望他记起来。他不想现实,又不得不现实。他知道自己该和陈黎野保持距离,可一看到陈黎野在脆弱或生了病,他又忍不住地想去对他好,想去抱抱他。 他真的很矛盾。心里明明有那么多渴望,却又不得不让它们只止步于心底。或许是人会越活越像自己的爱人,他现在简直比当年的顾黎野还要压抑。 谢未弦吸了口气,哑声又笑了一声,似乎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的不行。 他问:“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陈黎野哭的说不出话来,他哽了一声,哭着摇了摇头。 他没想到他以为的那些谢未弦的不在乎和不以为意是这样的,他死也想不到。但很奇妙,当他知道这些的时候,却又没觉得那么震惊。 这实在很像谢未弦会做出来的事。 所以他不怪谢未弦,他只怪自己为什么想不到,为什么还曾经怪他不在乎。 你看,正如同谢未弦从不怪他一样,每当出了事情,他们就会恨自己,恨这世间,从不会恨对方。 陈黎野恨自己恨的心痒痒,快哭的背过气儿去了。 “别哭……” 谢未弦凑近了他些,伸出了手。他想去替陈黎野擦泪,可他手上全是血,只会越擦越脏。 他就只好把手讪讪地缩回去了一些,捧住了他的脸,哑声道:“……别哭了。” 他们俩挨得极近,陈黎野抽噎着看着他。 他从谢未弦眼里看到了渴望,很多渴望。 他看到他想活着,他想爱他也想被爱——他想要陈黎野身边的是他,想要能再和陈黎野相爱一次。他想要那些风花雪月都回来,想要有一天光明能真真正正地落到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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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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