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孙大爷说,姚大立他们是在修云冈石窟后面的一个文化广场,修了一半了。现在冬天天太冷,就中午出太阳那会儿赶一会儿工期,其他时间能冻得你连伸手挥铲子的力气都没有。 陈天航问了问博物馆门口的志愿者,又手机导航了文化广场究竟在哪。他发现这个广场不属于这个博物馆,应该是供市民来玩儿的,正好在博物馆的后面,绕了一个大圈。 “小陈,我们骑自行车过去。”陈天航看见博物馆门口停了挺多共享单车,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好像绕过去就行。” 陈天航骑着车,陈晨跟在他后面。 天气变得挺快啊,陈天航想。早上还只是飞沙走石,这会儿直接是北风呼啸,雪花飘飘了。 陈天航感觉干冷的朔风刮得他的脸生疼,风中夹杂着的雪末儿往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扑簌而来。雪下了一会儿,地面已经有点雪了,陈天航觉得他的车在泥路上歪歪扭扭打着滑。 陈天航回过头,看见陈晨的车也在下了雪的路上左右摇晃,他的自行车技术比陈天航差多了。陈晨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棉服上已经是一层薄薄的雪花。 “小心点儿——”陈天航回过头,对着陈晨大声喊了一句,他看见陈晨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 “哥,你也小心点,路有点滑。”陈晨也大声说。 陈天航感觉自己在雪絮中横冲直撞,靠着手机导航终于到了这个什么还在修的“市民文化广场”。 眼前是一个挺大的广场,虽然说是广场,但只是开辟出来了一块儿地,中间用纸板隔起来了仍在修的部分,抬起头可以看见搭起来的脚手架、挖土的铲车、混凝土的建筑结构刚修了一半…… 广场上乱糟糟的,一阵风吹过来陈天航觉得有雪末儿、沙子、小石子儿噼里啪啦打在自己脸上。 “哥,好像就是那儿——”陈晨指了指广场右边的一排排搭起来的简易活动板房。白色的外墙在灰白色的雪糁中看得不那么分明。 陈天航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说:“就是那儿了。”他想,这么简易的板房,外面大雪纷飞,这么冷的天气,能保暖吗?怪不得孙大爷说这是个危险工程要大搞排查呢! 陈天航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在灵丘县公安局户籍科那里打听到了姚大立的去向,没想到又这么快在大同找到了姚大立的地址。 姚大立是不是现在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建筑队板房里?陈天航不知道。在他来大同之前,觉得这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俩停了车,望着不远处破破烂烂的活动板房。 陈晨突然抬头,一字一顿地说:“哥,我想自己去。” 陈天航想了想,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从孙大爷的口风听来,这个姚大立似乎是有点神经病,二十年前就动不动打人,疯疯癫癫的。但陈天航又觉得这是陈晨他们家的事,他还是相信他一个人也能处理好。 陈天航点头之后,陈晨也点了点头,转身往板房走去。 这儿是一块修了一半的空地,陈天航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还好现在虽然是风里雪里,但他穿得挺厚,也不觉得冷。 陈天航就站在广场边儿上看着博物馆那块儿。虽然没进云冈石窟里面,但从这里也能看见佛像的一点边角——原先鲜艳的颜色已经接近于枯黄,有的佛像的头、手已经残破甚至残缺,在石窟外枯槁的枯树中显得十分萧瑟…… 此时天空中的飘落而下的雪末儿似乎无穷无尽地涌了出来,飘飘洒洒,洒在了佛像上。佛像既灰既白,虽然已经残破不全,但还似乎俨然危坐,眉目中没有任何笑意,冷若冰霜。 陈天航看得出了神,他呆住了,似乎忘了自己在哪儿,在干嘛。 “啊——” 陈天航正在神游,突然听到建筑队板房那里传来了一声很大声的叫喊声。声音似乎是扯破了喉咙发出来的,听起来十分惨烈,简直像划破了大同的厚厚的雪幕一样的一声惨叫。 “不好!”陈天航第一个想法是姚大立是不是对陈晨做了什么。孙大爷说姚大立是个神经病,他是不是发了疯?这种反社会的神经病发了疯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陈天航拔腿就往板房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小陈——”
☆、十二、白城(一)
十二、白城 铅灰色的天空不断飘下雪末,虽然说是雪,但却是跟大同的天空一样灰扑扑的颜色。 陈天航往板房跑去,刚跑了一半,就看见陈晨从一间板房走了出来,答应了一声:“哥。” 陈天航放了心,喘了口气——陈晨没事,好好地站在雪里。 “刚才那是?”陈天航问,刚才那声惨叫真挺瘆人的。 他在滑不溜秋的与其说是雪地不如说是泥巴路的云冈广场跑了一会儿,现在溅了一脚泥巴,裤腿上也都是泥。 “是姚大立。”陈晨一字一顿地说,面色凝重。 陈天航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这会儿听到陈晨说出“姚大立”这个名字还是觉得有些惊诧。 “姚大立?真的是他?!”陈天航问,“你找着他了?” “嗯……”陈晨点了点头,像在想着什么,“我给他说了我哥的事,他好像还挺难过……” 陈天航愕然,从孙大爷的描述听,十几二十年前这个姚大立似乎就已经是半疯半傻,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状态了。而且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姚大立应该已经再婚了吧,说不定还有了孩子,孩子说不定都十几二十岁了…… 他还记得姚远吗?陈天航疑惑。 “他……他没疯吗?”陈天航问。 “我刚才跟他说话,觉得他挺清醒的,不像疯了……”陈晨说,他也很不理解地摇摇头,“怎么回事……” 陈天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那你问他了吗?他愿意给你哥打官司吗?” 让疯子打官司,这也真是到了绝路没办法的办法了……陈天航无可奈何地想。 “他说他要去……”陈晨说,“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答应了,还说一定要去……真是……” 真是很意外,在来大同的火车上,陈天航想了很多种劝说姚远的生父帮他们打官司的说辞,但没想到姚大立竟然就这么一口答应了?! 真的吗?陈天航还是不太敢相信,毕竟姚大立好像精神有问题,这神经病的话,它能信吗…… 陈天航正在胡思乱想着,从陈晨身后的板房里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看着挺老的,不知道还算不算中年人的男人。他看着一米八多,头发已经是花白,黝黑的皮肤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衣,脚上是一双看着已经有点开了胶的胶皮雨鞋,鞋上还溅满了没有干的泥巴。 陈天航看着他,注意到了他的眼睛——这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看起来挺吓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白城一点都不“白”。这是陈天航再回到白城时的想法。 这会儿他站在白城大学城黑心“家庭旅馆”的只占了不到一面墙四分之一位置的狭小窗户前。 黑心家庭旅店的客房一般都是没有窗户的。据楼下的旅店老板王大妈的吐槽,来这里开房的男男女女都很喜欢抽烟还乱丢烟蒂,有时候丢在垃圾桶里,有时候摁灭在床头柜上,有时候就丢在床单上……有好几次差点引起了火灾。 现在新改装的家庭旅馆基本就都加了窗户,不过就是那么小小的一扇。 不过市里最近又搞了大检查,安窗户已经不够了,每个家庭旅店都要再安装烟雾报警系统。 王大妈不认识陈天航,只是陈天航偶然听到了她跟另一个大妈叫苦不迭的诉苦,她说自己赚的都是辛苦钱,都是脏活儿累活儿,还能挣点儿钱都是因为别人搞不了这个,真没什么钱再去搞什么烟雾报警系统了。但市里安全大检查实在催得紧,怎么办呢? 陈天航看着窗外的白城,准确地说,是白城郊区开发区的大学城。他和陈晨这一路上经过了重庆冬天的阴雨霏霏,经过了山西大同的刮风下雪。陈天航恍然发现白城好像是最干燥的——在他在白城将近四年的印象里,白城的冬天很少下雪。没来这儿上大学以前,陈天航还以为白城的“白”就是下雪了白雪皑皑的“白”呢,没想到四年了一场正儿八经的大雪也没见过,哪儿“白”呢?! 就像这会儿,陈天航看着厚重的霜气在窗户玻璃上凝结,他很努力地擦拭才擦拭出了一角明亮的玻璃。窗外,路灯昏昏黄黄,陈天航听见北风哗啦哗啦地呼啸,没有雪,路上只有被狂风打下来的最后的落叶,稀稀拉拉掉了一路。 “哥,你怎么不回学校?”陈晨之前问过。这会儿他没有再问下去,在陈天航的身后收拾着他的那个有半个人那么大的登山包。
☆、十二、白城(二)
为什么不回学校?陈天航也不知道。明明这会儿站在这家家庭旅店的小破窗户前就能看见他们白工了——白工侧门熙熙攘攘出门过“夜生活”的学生,崇实广场的东西大楼的边边角角,他之前喜欢去打篮球的操场的灯光……但陈天航还是觉得现在不想踏进那扇门——校门。
不知道为什么。陈天航想了想,虽然无人在意,但是他还是觉得他、陈晨和白工、和吴鹏打官司这件事十分重要,极其重要。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他不想就这样回去,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回了学校就算是“和解”了。 其实好像也不算还什么“和解”,谁在意呢?就算自己踏进了校门,进了学校,进了宿舍,跟以往一样生活……谁又知道他陈天航是哪一个呢…… 陈天航笑了一下,自从这件事以后他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坚持于一件事,也可以这么固执,也可以……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陈天航这么想着。 “噔噔噔——”陈天航他俩房间的门忽然被叩响。 虽然敲门的人还没说一句话,但陈天航也可以猜到是谁,果然——是姚大立。他敲了三声门,在门口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吃饭了。” 黑心家庭旅店的隔音效果很差,随后陈天航就听见了姚大立在老式楼梯上“吨吨”下楼的沉重脚步声。 因为孙大爷讲的那些姚大立以前做过的糟心事儿,陈天航和陈晨一直对姚大立敬而远之。从大同来白城的一路上,他们基本就没说过话,甚至都没有面对面好好打量一下对方,每次都隔着一两米远。 姚大立也没找他们说过话,或者说他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总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邋邋遢遢的老头儿确实一直是一幅生人勿近的神经病模样。 但到了白城,姚大立好像变了。一日三餐,离开旅馆,出个门儿都要跟他俩报备一下,虽然他也知道没人想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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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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