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伊甸园(一)
三、伊甸园 之后是姚远的遗体告别仪式。校方说告别仪式由学校、学院的老师负责,由于事件影响不好,“不建议”学生们去参加。虽然字面上说是“不建议”,但其实就是不允许。 姚远他妈妈的情绪很不稳定,时常会大声嚎哭起来,还不能出院,因此所谓的遗体告别仪式也就只有陈晨这一个亲属参加了。 下午是校方和姚远亲属的一次谈话。所谓的姚远亲属又是只有陈晨一个人。 陈天航想,陈晨这么一个还未成年的娃娃他能懂什么?之前自己已经答应过要帮助陈晨去找找他哥丢失的手机到底去了哪里,自己也该去参加这个谈话。 谁知道陈天航刚到学院会议室就看见十来个保安把一个不怎么大的会议室包得里三层外三层,估摸着可能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天航在保安包围成的人堆外面往学院会议室里探着头,他在想那个吴鹏——那个自从姚远坠楼以后就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姚远的导师会不会来,陈晨有没有问他些什么,他又会怎样回答。 “看什么呢,走走走,”果不其然,会议室外面站着的保安对着陈天航挥挥手,“领导说了,这会儿只让那一个人进去,和你没关系啊,别在这儿看了啊,赶紧走。” 陈天航无语,显然自己是没法进入这个会议室的。 陈天航不知道陈晨和学校、学院、吴鹏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陈晨在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些什么答案,是否可以解开心中这段时间的疑惑。 让陈天航奇怪的是,从那天的会议之后,陈晨就没再没联系过自己,连个微信都没发过。难道陈晨已经不需要自己帮助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天航还是像往常一样一早就窝在实验室蹲实验数据,还跑了两场宣讲会,想为接下来的毕业做点打算。虽然对于毕业以后究竟怎么办还是完全没有头绪,但是陈天航觉得宣讲会让自己逐渐有了毕业的实感,自己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常生活,又该继续为毕业做准备了。 中午,陈天航和叶子文、宋嘉在食堂吃饭。 “你说这气不气人啊?好不容易来了个湖北的企业愿意来我们这个山沟里面搞宣讲会,学校竟然不给我们发通知!他们说那天宣讲会因为没有宣传到位才去了三五个人!”叶子文边吃边说,一脸的愤愤不平。他是武汉市郊人,本来就不习惯白城的生活,好不容易忍了四年,一心想着毕业回家随便找个工作了此残生,“你说说,我们有时候就是缺个机会,那天才那么几个人去参加,你说我要去参加了兴许人家单位一下子就看上我就把我招了呢!我真是越想越气!” “行啦,叶哥,你们湖北好歹还有企业来,起码他们还知道我们这个狗屁学校。呶,你看看我们广东,根本没有企业来好不啦。”宋嘉也很不爽。他是广东揭阳的,不知道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哪根筋儿搭错了,竟然选了这么一个离家千万里的学校。他也想着毕业以后回家工作,但今年“白工”的宣讲会还没有一个广东的单位来参加。 “怕什么?反正你们广东经济发展得那么好,用得着愁吗?” “怕什么?我们揭西可是贫困县唉……” 他们在聊得热火朝天,一个人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了他们四人桌的最后一个位置上。
陈天航抬头——是他们的管老师管哲超。 “老师。”他们三个对着管哲超讪讪地笑了笑。他们三个都很宅,平时基本不会在学院里出现,管哲超又是个什么教学秘书岗,陈天航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知道这个管哥平时基本不会和学生直接接触,所以他们和管哲超并不熟。也就陈天航还是因为上次姚远的事情和管哲超打了那么点儿交道。 “哇,你们怎么吃这么少啊?”管哲超有点尴尬地寒暄着,“对了,我刚听见你们在聊找工作是吧?找得怎么样了?我们系去年的就业率可不太理想,学校今年一直死死盯着我们系呢。你们都要加油啊,不要怕,勇敢试。管他要不要你,都要试试。万一就找到了呢?你们说是吧……” 管哲超在兀自说着。 “嗯……” “对……” 叶子文和宋嘉敷衍地地应和着,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 “我告诉你,我这两天终于能休息休息了。”管哲超放弃了他们四个的对谈,凑到陈天航身边,对着陈天航小声说。 管哲超还指了指自己发了黑的黑眼圈和厚厚的眼袋:“看着没?这一阵子可累死我了。” 陈天航明白管哲超在跟自己说姚远自杀的事,想了想,说:“老师,后来那件事是怎么处理的?你们也没联系我了。” “处理好了。”管哲超的眼神中有些喜悦,还夹给陈天航一块肉,“这个好吃,你吃这个。” 陈天航不知道管哲超说的这个“好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管哲超长舒了一口气,说:“他们一家子都回重庆去了。” “回去了?”陈天航有些意外。 “是啊,我们还把他们送去火车站了。走了啊,我可是亲眼看着他们走的。”管哲超说。 “走了?”陈天航在喃喃自语。他不相信陈晨就这么带着他妈走了,他还记得陈晨那天走出停尸房时浑身令人害怕的冰冷,那天在崇实广场佝偻着在草丛里翻找姚远遗失的手机的背影,还记得那天半夜他在路灯下对着自己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的叫喊,他说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哥哥会自杀…… 陈晨走了?这么快…… “他们能接受吗?”陈天航说,“亲人自杀……” “接受咯,不接受能怎么办呢,路是自己选的。”管哲超夹了一筷子菜,说,“天航,你和姚远不熟吧?”这次他叫对了陈天航的名字。 陈天航想了想,说:“嗯……不熟。” “那就是了,”管哲超说,“你不了解他。你别看他学习好,可那心里头——抑郁着呢。” 陈天航皱了皱眉:“是……吗?” 管哲超继续说着:“是啊,可不是吗?我们去查了他的档案,他是在山西出生的,后来他父母离异,他妈带着他来重庆打工。然后他妈又再婚了,和现在这个老公生了他那个弟弟——就我们见的那个。我们问了他弟弟,他弟说姚远他后爸可不喜欢他了,明着就说不抚养他了,也不让他妈管他。他妈可怕他这个后爸了,言听计从的……你说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那心理能正常的了吗?” 管哲超叹了口气:“我们还联系了他档案上登记的他小学、初中、高中班主任的电话。他们都说他一直在住校,基本很少回家,这些老师都基本没见过他父母。大学寒暑假他也没回家,我们老师都知道他喜欢寒暑假留校。他好像平时也没什么朋友吧?算是很内向的一个人了。我们又了解到他的高考和考研都失败了,所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这种失败的感觉就让他得了抑郁症了。所以啊,其实他早就已经得了抑郁症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啊,也不愿意去检查、去治疗……你说说,他要是早检查,早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症了,那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还能帮帮他,也不至于成这样啊。所以你说说,这光学习好有什么用啊,这心理健康出了问题啊,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家人得多么伤心!可不光他家人,还有他导师吴鹏,你不知道啊,那天吴老师在会议室里大哭了一场……” “哭?”陈天航想了想,还真想象不到吴鹏大哭的样子。
☆、三、伊甸园(二)
管哲超扒拉了一口饭:“那不?吴老师也是委屈啊,他女儿小学就去德国上学了,老婆也一直在德国陪女儿。吴老师这些年一个人在这边,心里头本来就够苦的了,这又碰上学生自杀这种事儿。你说他这心里能好受吗?” “而且,我们这次可真不容易——”管哲超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凑近陈天航说。 “咋了?”陈天航问。 管哲超继续压低声音说:“你是不知道姚远他那个弟弟有多难缠。他那个弟弟不愿意承认自己哥哥有抑郁症,是自杀的。人警方都说了,是‘意外坠楼导致死亡,排除他杀,非刑事案件’。就这么几句话,我都快背下来了,可人弟弟就偏偏不信。” 管哲超冷笑了一声:“我们其实也猜到了,那样可不就全是他哥自己的问题了吗?他家人还能拿上学校的赔偿吗?” 管哲超放下筷子,说:“首先,咱学校的栏杆可是合规的——国家的标准是1.1米,崇实那个连廊你也去过吧?那早就超过了1.1米了好吗?我们难道要修个栏杆直接连到天上去啊?那这是学校还是监狱啊?也是因为最近彩排校庆晚会,晚上连廊才没关,要搁平时,你们晚上能上去吗?我是真不明白——非要能向学校索赔一大笔钱的事实才是他弟要查的‘真相’?!他弟真是胡搅蛮缠,我们也算看清楚了,只有学校赔钱了,他弟才能善罢甘休。你可以去查查,国外哪个大学是因为学生跳楼要赔钱的?!我们也真是没辙了,给了一些赔偿费,唉,只能这样了……我们下学期就要重点抓一抓你们的心理健康工作了,我给院里说了,多给你们批一些活动经费,不要总是憋在宿舍里,憋到最后到跳楼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抑郁症。多出去走走,给你们组织组织联谊。对面就是个师范学院,你们为什么就不愿意多出门,多联谊一下?多谈恋爱,知道不?”管哲超越说越激动,还拍了拍陈天航的肩膀,好像抑郁的就是坐这儿的陈天航一样。 陈天航感觉管哲超好像真把自己当兄弟了,这会儿已经没了你是老师我是学生的架子,说话间还带着脏字儿。 “还好,这么大个事儿咱都挺过来了——”管哲超继续说着。虽然这是学校食堂,并没有酒,但陈天航感觉管哲超像喝高了,这会儿已经完全醉了,“我终于把他们家人都送走了,他妈抱着姚远的骨灰,和他弟坐火车——走了,我看着走的。” 听见“抱着姚远的骨灰”几个字,陈天航愣住了,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喝高了一般的管哲超好像发现陈天航一言不发了,他尴尬地指了指陈天航的餐盘:“不提这个了——快吃,你还没怎么吃呢……” “那吴鹏系主任……”陈天航想了想,问,“他会不会……” “不会。”管哲超斩钉截铁,笃定地说,“这事儿说到底和系主任也没什么关系,是这个学生自己心理有问题啊。最多系主任下一年停招一年呗,其他应该影响不大……不过学校方面已经很生气了,你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节骨眼儿——80周年校庆啊,咱准备了多久了都?怎么这节骨眼儿上还摊上这种事儿?咱们这学校名声不大,事儿闹得还挺大,接着还有下一年的招生!校领导好像把吴鹏老师给骂了一顿,他心里窝着一股儿火,脸色可难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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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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