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周村就那么大,大家闲暇时最喜欢的就是唠嗑,从村这头唠到村那头,早年王姨还没出来打工的时候,就曾经是姜周村情报组里的一员。 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从街头跑过,就会有人说:“哎,那不是祈照吗?” 紧接着就会有人说:“可惜喏,他娘死的那么早。” 后来她在外打工偶尔回几次村里,又听到曾经的“情报员同事”在说:“哎,你还记得那个祈照吗?” “祈照?嗷,记得啊,前几年我回来看见了几次,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子蹿得老快了!” 这时候对方便立马降低了声音,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这孩子实在是可怜渣了,就去年,他爸他姐,都不知道被谁杀掉了!现在这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书都没有念完!” 回想起老乡的话,王姨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爸他们不是被……” 杀这个字眼,对年纪大一些的妇人来说不是很容易大声说出口。 但王姨明明说的是祈照,林栖的表情却一瞬间变了,黑沉沉的,像一朵积压的乌云,脸上就一大写的“不满”。 他抬眸看了眼祈照的脸色,看起来是平平淡淡,但还有一抹笑没来得及收敛,凝固在嘴角,看着越发地苦涩起来。 王姨自知失言,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试图去捡桌子上吃完的空碗。 “王姨,前几年林栖为什么会去咱村啊?林栖又跟你说过吗?” 瓷碗之间的碰撞声清清脆脆的,王姨收了一把筷子抓在手上,似乎是正在回想,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她看了眼林栖,像是在询问对方能不能说。 林栖看她一眼,瓮声瓮气道:“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就说一下吧。” 得到允许,王姨便说:“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跟先生太太顶了几句嘴,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是半夜,一两点这样吧,我刚好没有回去,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小栖你还站在客厅里,哎呦喂,当时给我吓一大跳!” 祈照一眼看过来,林栖赶紧别过脸去:“别看我,我不知道。” 王姨看看他俩:“啊?” “没事没事,您继续说。” “等下等下,我先洗碗,先洗碗。”说着,把捡好的碗筷一捧,往厨房进去了。 林栖的目光追随王姨的背影而去,收回来的时候正对上祈照似笑非笑的表情,没好气道:“看屁。” 祈照说:“你真不记得王姨说的那些了?” “记得一些吧。”林栖抽出一张抽纸来擦了擦嘴,漫不经心道:“四月三十号晚上我确实跟我家里人顶了几句嘴,不过我顶他们的次数多了,就不记得那天我到底说了什么。但我很清楚的记得我回了房间后,没过多久就睡着了,醒来都已经是白天的事了。” “然后就在那天,你出了车祸。” “嗯……但我没看时间,不知道那天是几号。” 祈照不说话了,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只见王姨擦干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王姨告诉他们,林栖那天晚上突然问她老家在哪,有没有好玩的景点。 知道只是个小乡村以后,对方似乎更有了兴趣,说是趁着假期,想找个地方出去玩玩,又不想去人多的大城市,小乡村正好。 于是王姨便在第二天联系了老家的亲人,同意让林栖去自己的老家玩两天。 “看起来,他去姜周村好像没有别的目的,单纯只是去玩玩而已。” 回去路上,林栖一直兴致不高,坐在出租车里望向窗外。夜晚灯火璀璨,白日里一直缓缓而寂的城市生命又将律动起来。 听见祈照说话,林栖总算是将眼从窗外收了回来,语气莫名有些冲:“那他为什么要用林陶的身份买票?生怕我不知道是吗?还找个人少的地方玩,笑死,什么地方不能玩,还非得去王姨老家!” 林栖刚说完,脑海里顿时有些东西一闪而过,紧跟着表情就变了,祈照也是,两个人眼对着眼,如出一辙的表情。 因为林栖的这些话,某些思绪忽然就通了。 “他”的行为确实不能说是正常,而是抱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目的性。如果祈照和林栖都没猜错,那么,他们此刻心里所想便是——他想要让林栖知道他的存在。 文萱针灸做了几个小时,中医刚收拾好东西出门,迎面就被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两人差点撞个魂飞魄散。 “啧啧啧,典型的肝郁气滞,肝火上炎。”中医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摇摇晃晃地拎着自己的背包走了。 林栖领着祈照一路杀回自己家,直奔房间而去,在各个能存放东西的柜子里翻翻找找了大半天,终于,在书桌最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本小说——《百年孤独》 书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两个字,但又被黑笔划掉了,只能勉强看清第一个字,似乎是“沈”。 祈照闭了闭眼睛,在脑海里又捋了一遍思绪:他们没猜错,“他”确实有意让林栖发现“他”的存在,但“他”后来又涂掉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呢? 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还是说其实“他”根本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法。 “沈……” “他姓沈。” 一个身体里,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以及不同的两个姓名。 * “队长!‘白板’又有消息了!” 刘方鱼和杨可两人同时凑到小伟身边,抬头对视一眼,天不怕地不怕的刑侦支队队长竟然最先别开了脸,说不清是别的什么原因还是害羞。 “咳咳,你小子看什么看,快点说!”刘方鱼一巴掌抽在小伟背上,拍得小伟嗷嗷叫了两嗓子。 杨可不怒自威:“说正经的。” 小伟立马严肃地双脚一并,一本正经地汇报道:“报告!据‘白板’发出消息来看,大概为犬牙组已经对卧底一事有所察觉,上次清乐酒吧的交易便是他们丢出来的鱼饵!” 杨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当时我们及时察觉到不对劲,并没有对那次交易做出抓捕行动。”否则…… 没有否则,否则是什么结果,大家想都不敢想。 “‘东风’处理的怎么样了?”杨可问,这话是冲着刘方鱼说的。 夹在中间的小伟——自觉缩了身子钻出这片危险区域。 “还不行,”刘方鱼一只手握拳放在了唇上,沉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把‘东风’送进去。”
默了几秒,杨可道:“刘,我知道你不忍心,但你要知道,他是你选定的人……除此之外,他不仅仅是我们的‘东风’,他还早就是他们那边的人了。”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着一层青白。 杨可说的不无道理,早在他们将他当做“东风”时,他就已经身陷其中了,做与不做,不过是换个理由的事。 思至此处,刘方鱼终于放下了拳头:“虽然还没进去,但犬牙已经回来了,非常时期,跟‘东风’的联系还是要开始小心谨慎起来。明天我就去找他,有些东西他需要知道清楚。”
第61章 chapter.61 不知道蒋陈民那边最近在搞什么鬼,总之祈照已经有段时间都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了。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收到了那个快递,祈照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他们给抛弃了。 但这种事情,说是抛弃那可就太贱了,倒不如说是解脱。 回想起和刘方鱼的那个承诺,祈照难免觉得苦涩。 他不能成为机关算尽后被抛弃的兵卒,他必须让自己无法解脱。 去医院的路上,正好遇到有家店面在搬货,大卡车上用麻绳捆着一箱箱的货物。 祈照正好旁边经过,抬眼看见那一根两根捆得死死的绳子,王天成的脸猝不及防地就钻进了脑子里。记忆化作一团乌黑的墨汁,一路又流进了胃里,翻江倒海搅得他想吐。 想吐吐不出来,脚却像是被粘在了地上似的走不动道了,就在这时,那些搬货的工人一时不注意,手滑了一下,几个装着货物的箱子顷刻间倒下,无一例外地砸向祈照那个可怜兮兮的倒霉蛋。 好在祈照及时抬手挡了,箱子没砸到头,只是把人撞到地上去了,连带着一整只手都疼得厉害。 几个工人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没事吧小伙子,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实在是对不住了,真的真的。” 祈照试着动了动胳膊,还好,应该没什么事,就是被砸的麻木了,估计明天得青一大块。 “没事,我正好要去医院。” 就是说巧的很,医生要是问起来怎么受伤的,他还得说是来医院的路上被箱子砸了。 祈照摆摆手,从几个工人的包围圈里挣扎出来,继续往医院去。 大医院里看病一般要贵很多,祈照打算过会儿随便找个小诊所瞅瞅就好了。他今天特意背了个小包,包里有几千块钱,是之前许明怀给的,他想还回去。 本来祈照以为昨天许东进行抢救,怎么说许明怀今天都会在医院里,结果去病房里一瞧,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洁白的床,床上是叠放整齐的枕头和被褥。 忽然就有了不妙的预感,找了护士一问,才知道许东昨天没救过来,已经去世了,而遗体在今早已经拉去火化了。 火化,这么快?丧事不办了吗? 祈照感觉脑子嗡嗡的。 是了,许明怀说他们在临川没什么亲戚,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大办丧事。 但许东去世的突然,遗体火化的迅速,倒有点像是急不可耐了。 护士见祈照脸色不太好,便问:“哎,你没什么事吧?” 祈照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勉强蹦出一句话:“还好,只是有点想吐……” 他还是太垃圾了,又怂又垃圾,只是这样,就三番五次地造成了生理心理上的双重不适。 他开始怀疑起了刘方鱼的选择,也开始有了退缩的念头。 * 下午六点才下课,距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这个时候,天还是亮的,但夕阳落尽后,这个时候的天空只是亮着一层灰,视野之内,能看清周围的事物,却又看不清晰的朦胧。 苏联宇坐在林栖面前。今天的咖啡店还是苏联宇选的,他觉得这里安静,适合认认真真谈事情。 事实上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各自沉默着点了一杯咖啡和甜品,接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进行下去了。 林栖也不急着开口,咖啡和甜点上来后,他就一直在慢慢挖着那块小小的蛋糕吃。 苏联宇抿了一口咖啡,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终于有了欲言又止的迹象。 林栖抬头,与他视线撞到一处。 “那个,”苏联宇放下咖啡杯,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这里沾到奶油了。” “哦。”林栖模样生得就是温柔单纯那一款,认真吃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就好像一块甜品似的,奶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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