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用实践,我们也会本能地恐惧着某些事物。这是祖先留下的记忆,是藏在基因里的警铃。 此时我所感受到的凉意,应该也是基于这个道理。 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否只是错觉。但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警示我,在催促我:不能再看了,快离开。 我越跑越快,一路上完全没有回头看。 当我快要离开堤岸上这条路时,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啪嗒”声。 是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比我的脚步声、呼吸声轻多了,但我还是听到了。 像是什么呢。像是有什么东西碰触到了堤岸的石墩……就像是用脚踏上去,或是用手扒上去…… 总之,我没回头。 我跑向村子,跑向来的那条路,跑向首班车还没来的汽车站。
第9章 梦乡 在公交站干等了一段时间后,我顺利上了车,回了县城。 从县城回A市的路上,我在长途车上睡着了。这期间我做了梦,梦到了小时候。 梦里有我,有妈妈,有大哥。梦很混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只知道梦里妈妈是大人,我是个很小的小孩,年龄小,体积也很小,大哥也很小,只勉强能算少年。 妈妈有一台老式燕山牌缝纫机。我坐在比床还矮的小折叠桌边,一抬头,能看到妈妈踩缝纫机的背影。 缝纫机噪音很大,我却不觉得吵,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很舒服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有点像暴雨敲窗,也有点像老式火车缓缓前进。 舒适的白噪音突然被打断了,房间角落传来啜泣声。 我回头看去,看到哥哥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脸上啪嗒啪嗒地往下淌眼泪。 妈妈没有回头。她问哥哥是否有什么委屈,哥哥起初不愿说,后来还是如实相告了。 他说他和姑姑打了电话,电话里聊到了爸爸。 妈妈问他,你很想爸爸吗?哥哥摇头说,不是,我是害怕,大家都说爸爸有病,我怕会变成爸爸那样。 妈妈笑了。她没有回头,但我就是知道她笑了,而且笑得很美。 她对哥哥说,别怕,你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每个人最终都会成长为自己应有的模样。 我有点听不懂她的话,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并不会说话。 我想写下来,低头看着小小的双手,才意识到我不会写字。 我真是糊涂了,既然连话都还不会说,又怎么可能会写字呢? 这个时候的我应该只能牙牙学语。小孩子一般先学会喊“妈妈”,于是我张开嘴想喊妈妈,却发现我喊不出来。 是我还没学会叫人,还是发不出声音?我一时分辨不出来。 现在我是坐着的,坐在很矮的儿童塑料凳上,身体不算太软。这是多大的孩子?起码应该有两岁了吧?我学说话这么晚吗? 我拍打着桌面,桌面被我推得移位了,可妈妈和哥哥还是没有注意到我。 我不想做小孩子了,我想变回大人。我想回到现在。 其实现在我过得并不好,我毕业院校一般,工作也一般,哪怕是这么一般的工作我也干不下去了,现在我待业在家,没存下多少钱,还可耻地消耗着妈妈留下的财产,而妈妈留下的也不多,我总得前进,总得找到自己的路。 大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过得不好,而且比我更不好,那时妈妈已经离开很久了,大哥也没上什么好学校,也没什么好工作,还要照顾我这个累赘。 但是现在他一切都好了,生活好起来了,有了很多朋友,安居乐业,也许将来还会成家。他不再是流离于世的孤单小孩,他一定能很快找到归宿。 我忽然产生了疑惑,大哥害怕变成他爸爸那样……他为什么会担心这件事呢?他有可能变成那样吗? 是每个人都会变得像自己的同性亲属吗?难道有这种既定的道理吗? 我的记忆中从没有亲生父亲,与我最亲近的成年男性就是大哥了。当我还是少年时,如果我得知自己会变成大哥那样的人,我肯定不会难过,更不会害怕,我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如果我像大哥,大哥又像大哥的父亲,这不奇怪吗?那我岂不是也像大哥的父亲? 脑子中有什么在微微闪烁,我抓住了那小小的光线。 我意识到,刚才那种想法错得离谱,大哥是绝对不会像他父亲一样的,我也不会与一个陌生人相像。正确的答案是,我和大哥都像妈妈。 妈妈的判断才是对的。大哥的父亲不正确。他认为大哥不是他的孩子,妈妈认为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那么显然就是。 我忽然发现,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有再响起。 妈妈站了起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因为我太小了,她太高了。 她走到哥哥身边。虽然我看不见,却知道她正在哥哥身边。 妈妈抱起哥哥。哥哥已经是少年人了,不知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妈妈抱着哥哥的时候,我看不见哥哥,只能看见妈妈飘飘的白色衣裙,像泡沫一样,从房间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也不会叫妈妈,所以我没法做任何事。 我想看看缝纫机上面有什么,想看看妈妈在制作什么东西,但我看不到。 我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看不见的有三件事物,一是缝纫机的平台上面,二是妈妈的脸,三是哥哥。 我一直在等待缝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真的很好听,能带给我安全感。但它一直安安静静的。 我想过去踩踏板,还没踩到,一段尖锐的音乐刺进了我的脑子。 是手机铃声。 我醒了。 现在是下午了,长途车已经开进了A市,还有两站就到总站。 我掏出手机,看来电号码,应该是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接通电话,也不知道对面具体是谁,反正统一称呼“医生”就是了。 医生问我方不方便去医院一趟,我说这就到。 她我没和我说具体是什么事,我也没问,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大哥的病情又有变故。 这次他又会看不见什么呢? ==================================== 到了医院之后,我见到了上次那个神经科的医生,还有一开始和我接触的女警。 女警已经办完了要办的事,正好要走,就顺便和我说了几句话。 她不是来找我的,据说已经没什么可找我的事了。她今天来医院,是因为之前搜寻到了一些遇难者的衣物,她和同事照例要来问我大哥一些情况。他们也知道多半问不出什么,我大哥根本没法与他们沟通,但该来还是得来一趟。 告别了女警,医生没让我去病房,而是带我到办公室去谈。外科医生也在,看来是专门等着我呢。 大哥好像没有“看不见”什么新的东西,至少他自己没提。他的眼皮仍然被皮肤胶带贴着,因为他一旦张开眼就不会自行闭上。 医生们大概的意思是,大哥的身体状况恢复得不错,也能下地走路,按说完全可以出院了。之前他们一直留着他住院,一方面是便于警方调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他尽量多做检查,好排除除了外伤以外的其他病因。 现在能查的都查过了,没什么进展。他们认为,我大哥当然需要继续治疗,但他更需要的是精神卫生类医疗机构,他们医院不是这方面的专科,已经爱莫能助了。 也就是让我接大哥出院的意思吧。也行。我表示同意后,医生主动提出可以帮我们联系这类医院,看看能不能直接让对方派车来接病人转院。 我问他们:“还需要救护车接吗?我哥不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吗?” “是能下地,”医生说,“但我估计你一个人弄不了他,两个医院对接这样安全点。如果他们不能派车,我建议你打个120,可以帮你们转运病人。” 我不太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说先去看看大哥,之后再看是怎么安排。医生同意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来到住院区,我发现大哥没在病房,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着。 L形拐角旁就是护士站,护士都在盯着他,一言不发。 我走到大哥身边,还未开口,他就转头看向我。 说是“看”也不对,因为大哥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他对我微笑,那笑容令我想起了之前梦里的妈妈。如果挡住上半张脸,挡住发型,大哥的鼻子以下比较像妈妈,特别是笑起来嘴巴的弧度。 看着他,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这种时候应该问一句“你怎么样”之类的,但这句话也太苍白了。 我不会提起昨天见到老张的事。我在路上就想好了,既然他父亲不想来见他,也就不必让他想起父亲。 大哥微笑的嘴动了动,呼出一些气声,像是想说话又囫囵吞了字音的那种感觉。 是他太虚弱了,想说话没能说出来吗? 我刚想说话,大哥伸手抓住我的肩,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我愣住了,长大以后,我们从没有再这样拥抱过。 我的身体很僵硬,害怕碰到他的伤处。虽然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但那些巨大的伤肯定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恢复到了能出院的程度而已。 大哥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后背,拍得很有规律。 这不太像是成年人互相安慰,倒不如说……更像是家长在哄小孩睡觉…… 小时候他确实这样拍过我。那时候我太小,自己不怎么记得,是妈妈说他拍过。至于催眠效果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我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这样做。 我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胳膊,生怕碰疼了他,抬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仍然笑着看着我,那个表情让我不舒服。 他闭着眼,咧着嘴笑。 我的视觉似乎会自动忽视他的眼睛,只能有效接收他的下半张脸。我看着的是大哥,心底却总觉得在看着和妈妈一样的鼻子与嘴巴。 他微笑的嘴巴一张一翕,发出嘶嘶呼呼的气声,声音或长或短,抑扬顿挫,绝不是通过声道喊出来的,更像是从身体向外挤压空气。 这像是什么?接近于喝碳酸饮料后打出的那种嗝,但也不太一样。没有人能这样持续挤出空气,甚至带着发音区别。 我陷入茫然,我完全不能理解他这是怎么了。 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他今天一直这样……”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昨天下地散步,还在护士站和我们说话来着,那时都正常。今天早上我去抽血,也和他聊了几句。后来……不是突然之间,是一点点的,就是……你和他正常说着话,他偶尔吞几个字,话就不连贯了,然后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最后就变成这样。” 我又看向大哥。大哥再次发出那种声音,这次还夹杂着频率一致的“咯咯咯”声,有点像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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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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