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转了很多，”盛灿阳说道，“这里的人都不需要吃药，不需要见心理医生，我也很久都没有失眠过了。好很多。”
海日：“但是你还是有症状，是吗？”
盛灿阳：“偶尔吧。很偶尔。”
海日明白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告白，也许海日说了什么话让盛灿阳的情绪受到影响了。
盛灿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复又睁开眼，松开了海日的手腕，轻松地道：“已经没事了。”
“这么快？”海日说，“到底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盛灿阳马上否认，“跟你没有关系。”
海日着急道歉，说道：“我有时候说话不太过脑子。”
盛灿阳打断：“你很好，别说了。”
海日便只好闭嘴。
盛灿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说道：“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病，这么小心翼翼。我感觉很窒息。”
海日：“……”
海日感觉到，盛灿阳好像确实不太对了。
刚才只是他有点敏锐地感觉到了盛灿阳的一些情绪，而现在他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他发现盛灿阳说话变得迟疑了，他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有条理，不那么情绪化。
海日刚才又刺激到他了。
抑郁症患者往往情绪反复，很难自控，海日在临死之前，也经历了这样的时期，他思维迟缓，有时候别人说一句话他要反应半天，反应过来了，又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比这些思维来得都快的是情绪，海日刚才的态度让盛灿阳不舒服了。
海日果断地道：“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盛灿阳说道：“没什么关系，让我待一会儿就好。”
“你自己吗？”海日试探着问。
盛灿阳站起身来，果断地说道：“你睡吧，不用管我。”
说着便走了出去。海日看着他的背影，茫然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海日反复回想，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盛灿阳出现了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被领导骂了？
也有可能吧，海日心想，他们的思维就像是一根要断了的弦，随时准备着断，绷得紧紧地，一丝力道也无法承受。
应该是因为昨晚盛灿阳在像他告白的时候，又想到了自己的病情，也许这个病情是他最自卑的地方，而他对海日的感情让他想起了曾经的那份闹得满地鸡毛的感情，所以引发了些他的情绪。而海日刚才又敏锐地戳穿了他的伪装，发现了他的反常，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个病人了。
“失策啊。”海日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
他不知道盛灿阳这么敏感，说话应该更小心一些的。关键两个人相处的大部分时间，盛灿阳都像个普普通通的邻家男孩。
海日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陪在他身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盛灿阳自杀之前，海日没见过盛灿阳情绪失控的时候，但应该很严重吧，灭顶的绝望。而没有人会珍重他，网络上的人才不会对他小心翼翼。他们就算是施舍善良，都带着居高临下的面庞。
海日掏出微博来，又不可自抑地搜索起“盛灿阳”三个字。
这里的内部网络对盛灿阳的口诛笔伐少了很多，毕竟都是一些因为尝过人生的苦痛，所以才会来到这里的人，一般都会对他人心怀仁慈，海日看到实时里的最新一条，是刚刚发布的，一个小女孩发了一条盛灿阳红发时候的图片，说：“全世界只有我没有偶遇过盛灿阳吗？”
微博发布在了超级话题里，下面有一条评论：“我见过，真人真的帅毙了。”
海日顺手点开超话，签了个到。看见里面还有很多人在聊天，大家都死了，追星也就比较佛，这里成了个聊天的地方。
很多人在讨论去哪儿能遇见盛灿阳，很多人在分享曾经遇见过盛灿阳的人生经历，海日翻了半天，存了不少粉丝修得不错的图片，然后看见有人问：“灿阳的死亡申请通不过？是真的假的？”
下面几百条回复，热评说：“真的。一年多了不给过。”
这条回复下，很多人问为什么，也有人质疑消息的真假，那个博主回复：“实话说了吧，根本不会给他通过的，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上头故意的。”
她发完了这一条之后就不再回复了，剩下的人追问也不回复，有的人替她解释说是因为盛灿阳绝望值过高，上面的人想用盛灿阳来做研究，看看到底还能不能拯救抑郁症，能拯救到什么程度。如果盛灿阳都被拯救了，那就证明抑郁症不是无解的。
海日想，这些民间说法真是听上去像模像样的。
他其实越看越烦。
如果说做名人就是这样，一举一动，生活里什么破事都要被拿出来谈论，那确实压力还是挺大的吧。
海日想了想，起身走了出去，到盛灿阳门口，吸了口气，抬起手来了想敲门，又犹豫了，抬起手来，又犹豫了，来回三次，然后拿出手机，倚在门上，发了一条：“睡了吗？”
那边半天没人回复，海日感觉也许是压根没看手机。
情绪低落的时候应该是想要屏蔽掉外界的信息的吧，海日想通了，转身要走，旁边的门却开了，唐颖看着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说道：“你怎么……”
海日：“……散步。”
唐颖看了眼走廊：“……在走廊散步？”
海日怕被盛灿阳听见声音，低声道：“找盛灿阳聊点事儿，不过他可能睡了，我就没进去。”
唐颖“啊”了一声，看了眼隔壁的房门，说道：“那？”
海日：“我回去了。”
唐颖：“又不散步了？”
海日：“……………………”
“正好我也要出门走走，”唐颖说道，“要不一起走走？”
海日正要说话，身后的门忽然开了，盛灿阳抱臂倚在门框，说道：“找我？”
“啊，”海日说，“对。”
海日：“不好意思，我跟他聊聊。”
唐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道：“那我就只好自己一个人去啦。你们两个每天好多话要说呀。”
盛灿阳笑道：“偷着通身份呢。”
他这样说，唐颖反而笑了，说道：“下次带上我。我走啦。”
海日观察不出盛灿阳的状态，他跟着盛灿阳一起回去了，盛灿阳进了屋就躺在了床上，海日看见他把手机远远地扔在了地上。
海日替他捡起来，手机没摔坏。
海日进了屋，也没有说话，席地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戴着耳机玩起了手机。
盛灿阳说道：“你不用戴耳机。”
海日戴着耳机听不清楚，回头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听不见。盛灿阳伸手扯掉了他的耳机，说道：“不用戴。”
海日便“哦”了一声，开始公放，快手主播金刚芭比正在卖货。三十九块九的十包延吉冷面，附送两袋辣白菜。
海日心动了。
他一边下单一边听见盛灿阳说：“我一直想知道你耳朵里在听什么。”
海日：“……”
“后来才知道是《爱情错觉》和《爱情买卖》。”盛灿阳补充。
海日大笑起来。
海日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了，别瞧不起我们街歌，大俗即大雅，懂？”
海日长得实在人模狗样，混血长相，皮肤白，身量好，身体里的一半俄罗斯族血统让他眉骨硬挺，鼻梁又高又美，瞳孔是灰蓝色的。他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人的注意力，耳朵里时常塞着白色有线耳机，看着生人勿进，帅气冷酷。但事实上，谁也想不到，戴耳机是因为每天看快手，怕公放扰民，不看快手的时候，都在听嗨歌。
盛灿阳第一次听见海日听的歌的时候，那种震撼感实在很难形容。
而此时这个大帅哥，坐在地板上，一边看主播卖货，一边问道：“你说卖这么便宜他们赚钱吗？”
盛灿阳也不太确定说：“应该能赚点吧。”
海日：“那我也去卖货吧？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盛灿阳转移了注意力，居然真的开始思考了可行性，说，“卖什么？”
海日：“卖艺。”
盛灿阳笑了起来。
海日松了口气，然后听见盛灿阳认真地在规划说：“你可以蹭我的热度。”
“试试看，”盛灿阳说，“直播的时候就说‘盛灿阳直播首秀’，然后我在背后给你当助理。叫你老板，给你递烟。”
海日：“人家平台不让抽烟。”
盛灿阳：“就那么个意思。搁过去，你是卖艺的，我就是下面敲锣收钱的。”
海日：“哈哈哈哈哈哈。”
盛灿阳也笑了起来。
俩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有金刚芭比卖力的卖货声，盛灿阳听着这声音，闭上眼睛。他一直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一潭死水，一动不动地在心底里发臭。他从海日的房间走出来之后，并没有感觉变好，反而是更糟了，他感觉海日在他旁边的时候，好像风又能吹进自己的心里，泛起一丝丝的涟漪了，当海日一走，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潭死水又要吞没他。
他没再有活着的时候的惊恐发作、失眠、食欲不振等症状，反映到这个世界，最主要的症状就是意志消沉，死气沉沉。
盛灿阳说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海日：“…………”
海日以为他好了。
海日：“你知道的，我给不出你想听的答案。”
盛灿阳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盛灿阳说：“人生最不公平的就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没人问过你，想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
海日：“这可能是每一个患者都想过的问题吧。”
盛灿阳：“你也想过吗？”
“想过吧。”海日说，“其实我忘得差不多了。我一直不记得不太好的过程，只能想起结果。”
“我确实是想不通你是怎么来的这儿。”盛灿阳说道，“你什么都不想的。”
“不好意思，”海日礼貌地道，“就是这么开朗。”
盛灿阳说：“所以你才这么受欢迎吧。”
海日：“？”
“大家都喜欢你，”盛灿阳说，“你没发现吗？”
海日确实没有发现，不过他感觉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好像确实马上就交到了朋友。
盛灿阳说道：“我这第一天的表现，是不是太差了。”
海日才想到，这是盛灿阳追自己的第一天。
海日无奈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盛灿阳也在看他，眼里似乎真的有些忧伤。
“没有，”海日说道，“怎么会呢。”
海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里的想法，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可如果真的认真起来了，海日反而不会说话了。
他太想念自己的母语了，想用自己的母语安慰盛灿阳，可盛灿阳也不会懂。
盛灿阳沉默地在想一些东西，他的手耷拉在床边，看上去像是蔫儿掉了。海日攥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了他还存在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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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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