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煦醒的时候,就躺在宿舍的床上,还缩在被子里,怀里正抱着一个冰冰凉的东西。 他觉得奇怪,就低了低头,随后,他就看到装着满天星的许愿瓶正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 柳煦怔了怔,然后,一股怒意就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沈安行居然要拿走满天星,还让他忘了他!? 柳煦这才琢磨过味儿来。看来,他虽然在那个梦里护住了满天星没让沈安行拿走,但那并不是他挣脱了梦里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的平静空白,而只是条件反射罢了。 他只是条件反射地护住了满天星,其实大脑还是没做出及时反应,竟然都没想起来要生气。 这要是换做现实里,柳煦绝对要骂沈安行了。 柳煦当时年轻,还没今天这么稳重,事发突然,他也根本没想过换位思考,当时一腔气血全都攻了心,一时又怒又气又伤心又委屈,就想,他凭什么要忘? 他们那么喜欢对方,曾经还那么努力地想着以后——操他妈的沈安行,他是全忘干净了是吗,他怎么说得出这话来的?良心不疼!? 柳煦越想越生气,就一下子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向四周。除了他,全宿舍没一个醒的,尤其躺他斜对面的那位姓姚的舍友,睡得四仰八叉,被子都垂下去了一大半。 柳煦越看那室友越来气,主要是刚刚人已经安息了的沈安行把他气了个半死,他那时候看什么都来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那天才他妈早上五点半,还有的是时间睡。 而且那天是周日。 柳煦却没什么睡意,他知道,刚刚的那个肯定不是个单纯的梦。他们学校上面是床下面是桌,他一向把满天星缩在自己桌子最下面的柜子里的,怎么一早上起来它就能自己跑到床上来,还很自觉地拱进了柳煦的怀抱里? 肯定是沈安行给他托梦,柳煦知道。 他气的不行,但又不能把满天星丢了,只好十分生气的把它放到枕头边,又躺下去睡觉了。 结果根本睡不着。 柳煦躺在床上眯了半个小时,越想越来气,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草”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下床就洗漱穿衣,踏着晨色出了校门就上了公交车,直接把自己干到了坟地去。 然后,他就怒气冲冲又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安行,在他坟前盘地一坐,骂骂咧咧了一个早上,骂着骂着还哭了起来,好好的怒气冲冲就变成了委屈巴巴,把那天看坟的老大爷都给看懵了。 柳煦很少那么失态,而且这又是沈安行的事,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之后,他又冷静了几天,才慢慢地明白了过来沈安行的用心。
沈安行不是忘了,他记得。 正因为他还记得,也还深深爱着柳煦,才想要他放手,想要他忘记,想要他离开。 因为他看不下去柳煦守着自己痛苦。 柳煦想着想着,就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安行的后背,对他说:“我记得。” “……”沈安行默了一下,然后说,“其实我……一直都很愧疚。” 柳煦:“……” 柳煦知道。 他用情至深地念着死去的人,可对同样用情至深的亡人来说,看到活着的人把自己困在一座坟旁久久不离开,只会是一种痛苦。 柳煦都知道。 沈安行说:“杨花,你也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被我爸打。他打完了舒服了就去睡了,我有时候疼的睡不着,就坐在房间里,看着天上。……我那时候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没有人为我哭。因为我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谁的忙也帮不上,也没什么闪光点。” “我这样的人,一定会平平无奇的死掉。” “我那时候一想到这个,就好害怕。”他说,“可后来我真的死了,可是却有人为我哭。” “可那个时候,你也在哭。我看着你哭,就又觉得,还不如没人为我哭。”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柳煦,低下头去,轻轻用手捧起了他的脸,说:“毕竟与其让你为我伤心,我更愿意死的无名无籍。同理,我害怕魂飞魄散,但我更害怕你会因我而死。” 沈安行的话突然就拐了个弯,柳煦被他说的一怔。他仰着头,看着沈安行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他话中之意:“什么?” 沈安行却突然对他一笑。 “没什么,听你的,我们慢慢来。”沈安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双眼里盛着两泓温柔,说,“这个夜晚,可能会长一些。”
第19章 瓷娃娃(十八) 柳煦没懂沈安行是什么意思。 沈安行看起来也没想让他懂。他拉着柳煦,也根本不给他多问的机会,说:“这事儿之后我会和你细说。总之,现在先领你进去看看吧,你说得对,你得先习惯一下。” 他这话一说,柳煦就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对地狱以及这屋子里的鬼怪的恐惧一下子由下而上遍布了全身。 沈安行一眼就看出来他害怕了,就又无奈一笑,说:“别害怕,我牵着你。” 柳煦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几分害怕。 他嘴唇微抖,又颤声对沈安行说:“那你……你,你牵紧点啊,你可别放手啊……?” “好。”沈安行说,“牵紧点,不放手。” * 这栋黑色屋宅里已经被沈安行冻成了一片冰原,到处都冻结着厚重的冰。 那颗被鬼婴扯下来丢到走廊上的人头也被结上了厚重的冰霜。不仅如此,人头后面不远处,还有个正在地上疯狂朝门口爬行的鬼婴,鬼婴已经被冻成了一个冰雕,被困在了厚重的冰之中,可怖的模样也被厚冰挡了不少,看不太清。 幸好看不太清。 柳煦也不想多看。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又往沈安行那边贴了贴。沈安行身上凉,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贴着一块会走的冰。 但他不在乎。 沈安行也很贴心,他拉着柳煦走过去时,离得那鬼婴远远的,柳煦也死死抓着沈安行的手臂,目不斜视眸子颤抖的路过了过去。 柳煦害怕,恨不能脚底生风地跑过去。沈安行见此,就说:“你慢点走,别着急,冰上挺滑的。” 柳煦声音微抖:“没事,我鞋防滑的。” 沈安行无奈。 屋子里太暗,柳煦硬着头皮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可他手抖,那手电筒的光就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颤颤悠悠个不停。 沈安行往前走了一会儿后,就觉得这手电光晃成这样,怕不是得把眼睛都给晃瞎了? 他是守夜人,尚且还能不受影响,可柳煦是个活人,眼睛本来就不怎么好了,再被这种光晃几下,怕不是要更糟? 沈安行越想越发愁,便转头说了句“给我吧”后,就把柳煦的手机拿了过来,替他照明了前方。 两人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走在冰山地狱里。 隔着布料,柳煦又摸到了沈安行手臂上那些嵌在皮肉里的冰。 沈安行领着柳煦往房屋深处走去。如果接下来要按照沈安行所想的去行动的话,柳煦确实得学着习惯地狱。 沈安行这么想着,于是就没奔向能让他马上出去的那一头去,而是带着他转头去了一楼的右手边,也就是那些参与者发现了人头的那个地方。 但在进入那里之前,沈安行首先领着他面对了一楼右边走廊的最深处。 这一看,柳煦就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没忍住骂了声“我操”,浑身轻轻一哆嗦,又忍不住往沈安行身后缩了缩。 这也难怪。 因为沈安行把走廊深处那血肉模糊的光景给照亮了。 在那里,一具满是鲜血的破碎尸体倒在走廊深处——说它是尸体都是在高看它了,这具尸体被五马分尸,只有四肢七零八落地掉在那边的血泊里,墙上不知为何炸开了一大片鲜血。想来,应该是那个鬼婴把此人的躯干丢到了墙上去,就和丢向沈安行的那只手臂一样,鬼婴丢出来的东西一遇到了阻拦物,当即就会炸成满摊鲜血。 而且,那些四肢状态十分扭曲,一只手的五指甚至还紧紧抓着地面,这人死前遭遇了什么事儿,差不多是可以想象的了。 沈安行低了低头,看向柳煦。就见柳煦正抓着他,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似乎是正在努力克服什么。 柳煦在努力克服,沈安行却有点于心不忍起来,便转头走向了另一边,说:“好了,不看了,走这边。” 柳煦颤声应了一声,然后就跟着沈安行进了另一边。 沈安行带他去的是个厨房。 更准确的说,这是个开放型的厨房。厨房的最右边放着一个长冰箱,上下两层都紧闭着。而冰箱的旁边,就是做饭用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个菜板,而再左边一些,就是个洗手池。以及还有一张餐桌正摆在厨房的正中央,桌上还歪斜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有个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虽然那上面结起了厚重的冰霜,但柳煦心里明镜似的十分清楚,那绝对是他白天没敢去看的人头。 和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到处都结满了厚冰。可即使如此,这些冰也盖不住厨房里的鲜血淋漓。 是的,这里到处都是飞溅的血。 难道那个女人就是在这里…… 柳煦还在观察着四周,沈安行就突然开口对他说道:“这里是那个女人杀了男人和孩子的地方。” 柳煦:“……果然。” 沈安行丝毫不意外柳煦猜得出来,他伸出手,往回勾了勾,随后,那结满整个厨房的厚冰就十分自觉的消下去了一些,露出了些许这厨房原本的真实面目。 没了太多的冰掩盖,厨房的全貌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这里和这栋屋宅的其他地方一样,积了薄薄一层荒废的灰。放在台子上的菜板上全是骨头碎渣,整个台面上也都是已干的血。只不过,这些血虽然大部分都有被擦拭过的痕迹,但是并没有被好好处理干净,看起来就只是马马虎虎的一抹就算了。 看来,女人就是在这里把这个男人和婴儿砍头分尸的。只不过她事后精神十分的慌乱,情绪也相当的不稳定,才没有好好收拾这里。 厨房的水槽里也流满了血痕,那应该是她处理尸体时留下的。 摆在厨房的正中央的那张餐桌桌面上也全都是鲜血,但比起其他地方来,这桌子算得上是十分干净了。 而桌上歪斜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人头,也随着厚冰消去而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和邱枫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个成年男人的人头。男人头上结满了冰霜,皮肤苍白,一双眼睛好死不死地露了出来,已死的灰暗双目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柳煦,像是在诘问他自己为什么死亡一般。 柳煦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下一秒这个男人就要冲破冰层扑过来把他啃了。 他哆哆嗦嗦看得害怕,却硬挺住了,转头对沈安行说:“这……这就是那个女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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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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