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己不上来问,沈安行也懒得自表身份。 他也没那个心情。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柳煦的头发。 即使昏了过去,柳煦的表情也不怎么好。 身体机能的毒性化并不会因为他昏过去而停下来,即使在昏睡中,他也依然受着毒性的侵害,眉头深深皱着,表情都疼得一阵阵抽搐。 沈安行看得愧疚又难过,又垂了垂眸。 ……他又搞砸了。 他突然忍不住想。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不论他做什么怎么努力怎么拼命,都永远实现不了任何人对他的期望。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让任何人满意过。 因为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会撒娇够活泼而留不住父亲,左白玉对他失望骂他没用;因为养他太费钱以及长得太像母亲,沈迅又嫌他恶心多余;又因为成绩不好还常年低血糖没法多运动,更是没有老师愿意多看他一眼。 除了柳煦。 只有柳煦会朝他笑,会拉住他,怕他拒绝,塞给他一把糖就跑。 也只有柳煦会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你很好。 只有柳煦。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又因为他,受伤了,甚至都快死了。 沈安行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他撇了撇嘴,想笑一声,可又根本笑不出来。 刚刚的沉稳冷静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抱着柳煦坐在地上,空余满腔怅然与厌恶自责。 他厌恶他自己。 他以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所以一直从柳煦那里索取,一次也没能保护过他。 可现在他有了能力,是守夜人,拥有通达的五感和怪物一样的身手,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换个谁来都能比他做得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明明向柳煦保证过,会好好护住他。 ……他就是个废物。 在冷静的思考与决策过后,这般没护住心上人的滔天愧疚就袭上了心头来。 废物,沈安行。 他对自己说。 谁都没说错,你就是个废物。 即使死了,即使是个守夜人,即使拥有了冰山地狱的能力,也没能力改变任何事。 废物始终是废物。 如果说他有哪件肯定能做成的事,那就是能把一切都搞砸。 没人说错,只有柳煦错了。 是柳煦喜欢错了人,救错了人,甚至爱错了人。 一切都是沈安行的错。 他的人生并不凄惨,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这本来就是个废物该有的人生,都是他活该。 活该。 突然间,沈安行心口上猛地一痛,像是有颗炸弹在心口上砰地炸开了一般。 爆裂般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浑身一僵,他忍不住痛呼一声,浑身的骨头也霎时绷紧。 可这疼痛冰凉刺骨,一瞬间,冷如寒风利刃般的痛楚就遍布了全身。 而与此同时,一阵冰冷寒气在他周身炸开来,散成阵阵白色冰气。 冷痛深入骨髓。 沈安行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反噬来临的信号。 他连忙强忍住痛楚把柳煦放到了地上去。就在他把人放到地上去的一刹那,后背上又猛地一炸,炸开了一片鲜血飞溅的寒流。 ……这根本不能和他刚出冰山地狱的那晚,以及从牛坑地狱出来后受到的反噬相提并论。 纵使能挨打如沈安行,也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他表情扭曲,再也掩不住了,当即惨叫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没倒在柳煦身上。 但他没倒下去。他一咬牙,扑了下去,手撑到地面上,一个狼狈的前滚翻翻了过去。 但最终,他还是因为疼痛而没把握住平衡。 他一下子摔到了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之后,砰地一下撞上了铺满文件的那张桌子。 桌子被活生生撞得向后倒去,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顿响。 众参与者吓得纷纷惊叫。 沈安行被叫得感觉耳朵疼得要死。他疼得弓起身子来,浑身颤抖,低声喘息着,一手用力地撑着地面,一手尽力往后摸,想摸到后背的伤口。
可还没等他摸到,胸口上又猛然噗呲一声,炸开一片鲜血。 沈安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又惊天动地地咳了好几声,咳得眼前发黑,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撕心裂肺。 他一边咳着,一边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瞬间吓得瞳孔骤缩。 ——他的心口上,有一支如长枪一般的冰柱从体内贯穿而出。 鲜血滴滴答答,但当滴落到地上时,又都变成了血色的冰。
第76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十) 沈安行没能愣很久。半秒后,他就又感到右胳膊上一痛。 沈安行惨叫一声,身子一歪,险些倒到地上。 他用手撑住地面,强撑着自己,转头看向右胳膊上。 这一条胳膊已经痛得痉挛,抖个不停,小臂上有一道长剑似的冰柱捅破皮肤爆了出来,还挂着淋漓的鲜血。 沈安行头皮发麻,喘了几口气,可能力的反噬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 砰地一声,数道冰柱撕裂了他的后背。 …… 能力的反噬没有多久,大概两分钟。 但这两分钟里,沈安行感觉自己快被活活冻死了。 极寒的痛楚遍布全身,不时有长剑一般的冰从体内猛然钻出,带起一片飞溅的鲜血。 痛楚太过强烈,他根本压不住惨叫声。 但他熬过去了。两分钟后,极寒的痛楚渐渐从体内消散而去,他用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周遭的白色冰气还如雾一般飘飘荡荡。 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气也都和这白色冰气一样,带着寒意。 沈安行喘了几口粗气,缓了两三分钟之后,就慢慢地直起了之前疼得弓了起来的身子。 反噬的余威仍在,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说什么。 坐起来了之后,沈安行又低头看了看从心口上爆裂出来的冰柱。他喘了几口气,又伸出手,一下子把冰掰了下来。 掰下来了之后,他就把这块长冰随手丢到了一边去,又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出来,像是劫后余生的放松。 沈安行伸出手,又抹了一下嘴角边的鲜血。随后,他又看了看四周,用了点力气,把周身的白色冰气,以及刚刚从身上长枪一样爆裂出来的冰柱都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伸手扯了一下衣服。因为这些刚刚从体内爆出来的冰柱,他身上的毛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了。 不过,反正出地狱之后时间线会往回延,到时候这件衣服也肯定会恢复,沈安行也不必心疼衣服。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转过头,看到柳煦还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沉沉昏着。 沈安行浑身痛得要死,但他想回到柳煦身边,就紧咬着牙,忍住痛楚,试着想站起来。 可他受的伤太重,刚站到一半时,他就又没控制住,跌坐了回去。 ……根本站不起来。 沈安行无奈,他就只能坐在地上,嘴角留着一抹血痕,遥遥地看着柳煦,等着身体自己自愈。 ……如果今天晚上要打守夜人,反噬肯定就不止这些了。 沈安行想。 黑白无常曾对他说过,地狱的能力反噬可不是一次是一次的单次惩罚,而是可以慢慢累积起来,将守夜人完全反噬掉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的能力使用的次数太多太过,他是会变成冰山的一部分的。 真可谓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是,这个被完全反噬的界限在哪儿,黑白无常没说。 这种抽象定义也不太好说。 不过,如果他要杀死守夜人的话,会不会因此而被完全反噬? …… 沈安行看着柳煦,竟然觉得有些无所谓。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救他。 至于自己怎么样……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沈安行想。 “那个……这位朋友?” 有人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又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跟他说话的是于淼。于淼毕竟不是个老牌参与者,对他说话时,眼睛里还满是恐惧与害怕。 但她好说歹说是勇于跟他说话的人。纵然眼中留有恐惧,她也硬撑着开口询问道:“你是……冰山地狱守夜人?” ……现在的参与者都很有脑子。 不过倒也是。看他拿着这一手冰,再联系一下十八层地狱的地狱名称,很快就能把他对号入座。 沈安行应了一声:“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安行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这些参与者在害怕什么,就道:“刚刚你们也看到了,不用担心我杀人,我一旦在这里动手,就会变成刚刚那样。” “谁知道是不是你在演戏?”表情凶恶的那个老参与者一挑眉,道,“你一个冰山地狱的守夜人,怎么会被冰山伤到?” 有个半新不萌的参与者听了他这话,这才幡然醒悟,连忙狗腿的藏在后面,跟着大声附和起来:“就是就是,你叫的也太假了!” 沈安行抬起眼来,看向了他。 兴许是受了重伤,也兴许是柳煦现在濒死,沈安行的眼神很有七年前的厌世风采。 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能拉着这一伙人全部去死一样。 刚刚狗腿附和的参与者硬是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不敢再吭声了。 沈安行没多看他们,他很快低垂下了眼来,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根本提不起劲来似的,轻轻地哑声说道:“守夜人之所以是守夜人,靠的就是这个能力。” “所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完这些后,他就站了起来。 守夜人的自愈能力十分可观,他这次成功了。 但毕竟才受了重伤,就算守夜人的自愈能力强悍,也没办法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就全部自愈。 沈安行站得晃晃悠悠,还往前一个踉跄,险些又倒下去。 但他撑住了。他紧紧按着右胳膊上的伤口,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了柳煦。 所有参与者都看着他。 他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走到了柳煦旁边,又低下身去,伸出手摸了摸他。 沈安行真的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队友,参与者们见此,纷纷一怔,又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起来。 又有人将信将疑的问他:“你既然没办法杀人,那干什么到别的地狱里来?” 沈安行头也不抬:“我只是来陪他一起的。”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这话说完后,沈安行就又对他们说:“还有,他撑不到明天,所以我准备晚上把这里的守夜人杀了。如果信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在这儿等着就行。” 参与者们听罢,又或怀疑或茫然或震惊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过头去,开始背着沈安行窃窃私语的讨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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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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