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睁大了眼,喃喃道:“那是个他妈的什么鬼地方……” “那里是……兽营。”黑发男人的眼神投向一个不存在的焦点,静静散发出金属般僵硬而无生命的气息,仿佛意识的残片还留在另一个空间。 杰森慢慢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这可真糟糕,他心想,对面那个男人的灵魂里某些重要的成分被强制性地拿走了。他本来可以选择对此无知无觉,继续理所当然地杀人,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但不幸的是他感觉到了它的残缺,并且下意识地想要找回和填补,可他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只能在矛盾的悬崖边痛苦徘徊……总之,这家伙是个大麻烦,我最好结束这段可怜的单恋跟他说再见,说不定他会同意来个告别吻,虽然我更希望能说服他让彼此留下一个美好回忆…… 杰森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丢过很多东西。多数都是我很喜欢的,像变形金刚模型啊、遥控飞碟啊什么的,可我总是玩一阵子之后就把它们弄没了,我老妈管这叫三分钟热度。当我想起它们又回过头去找时,已经找不到了。看来你也丢了东西,不过没关系,我相信它跟别的东西不一样,不管丢了多少次,”他伸出手掌按在对面男人的心口,“还会从这儿再长出来,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所以,那是个什么鬼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离开那里了,不是吗?”他看着他,然后微笑。 加文愣住了。被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内心忽然感到一种刺痛,仿佛身体内部那些许多年前就已经冻僵冻硬、坚冰一样的东西,从中心的某一点开始向外扩散出裂痕。他几乎能听见它们绽裂时的轻响,像刀刃划过金属般尖锐,带着麻木过后逐渐解冻的疼痛。 身体的各个感官仿佛从沉睡中醒来似的慢慢复苏。他开始听见自己身体里血液流淌、心脏搏动的声音,分辨出另一个人表情、眼神与嘴角轻微弧度中的含义以及它们所表达的内心感情,感觉隔着布料延伸过来的另一副身体的温度融入自己的皮肤,他甚至尝到了舌头上的苦涩味道,伤口处传来触动神经的疼痛…… 这是件糟糕透顶的事。在兽营的时候,教官们管这叫“病毒感染导致系统瘫痪”,然后他们会把出现这种情况的家伙进行“回炉处理”,一部分人能恢复原状而保留下来,而更多的则是进一步恶化,于是他们被很干脆地销毁掉,因为他们已经“彻底腐烂”。加文还记得他们被销毁前的眼神,当时他只能看见那些虹膜的颜色和瞳孔放大的样子,但现在他可以读出里面迸发出的激烈情绪,愤怒、憎恨、恐惧、痛苦,以及某种永不放弃的挣扎与渴望……他感到心脏一阵绞紧的抽搐,他努力压抑下这种疼痛,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已经离开那里了,不要再去回想……你要割断它对你的影响,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当碎裂的感觉蔓延到手指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他忽然紧紧抱住了眼前的男人,仿佛对方的身体能容纳那些坚冰的齑粉,并且用燃烧的火焰熔化它们。他相信只要抱紧他,那些东西最终会化做温暖的液体回流到他的身体中。怀中的温度带着令人无措与不安的陌生,但是……这感觉真好,他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喂,你知道自己在干吗……”杰森忽然干巴巴地叫起来,他看上去显得有些紧张,“我说你最好别这么做,我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你又害我开始后悔了……(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一向立场不坚定。”他的手环过他的腰身抱住了他。 微型手电筒掉落到地面,暗淡的光线跳跃闪动了几下,终于力气不济地熄灭了。 紧紧相拥的两人,轮廓融化在一片黑暗的树林中。 当杰森把手伸进对方的夹克底下,沿着背部结实迷人的肌肉线条一路摸上去时,感觉自己激动得要飘起来了。我现在终于理解神父为什么要每天向上帝祈祷了,因为他老人家从不肯给他们这种待遇,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杰森……”对方的嗓音低低地擦过来。 “嗯?” “手电筒没电了。” “有些事情在黑暗中做另有一番情调不是吗,视觉被剥夺的补偿,是其他感觉会变得更加敏锐……” “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但是,”对方停顿了一下,“黑暗中我们没法走出丛林。本来可以利用夜视望远镜的最近调焦距离,可它刚才被打坏了,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天亮。我建议到树上去,以免被夜行性野兽偷袭,子弹所剩不多,我不想浪费。” 他的话严重破坏了金发男人高涨的情绪,他怨恨地嘀咕:“插块牌子写上‘请毋打扰’怎么样,美国野兽应该要认识英文。” “我想没人给它们上过文化课……好了杰森,你要在我身上挂到什么时候?”男人的语调沉了下来:“后退两步,然后把你的手指从我裤子里弄出去。我不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杰森郁闷地把手缩回来,“不,我是双性恋。” “哦,那可真不错,其他人顶多只能跟这世界上一半的人口谈情说爱,而你可以跟全部。”对方不为所动地说,“但是很抱歉,恐怕我不能接受,我没有那方面的倾向。” 得了吧,跟我上过床的男人有一半之前都这么说!杰森不以为然地撇嘴,盘算着该用什么办法把这个危险的男人弄上床。 加文看他移开脚步,垂着头站在那里,心想自己是不是说得过分了点。想到对方可能会因此受到伤害,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不安。可惜他的眼睛没有透视功能,不然准会看见对面那个金灿灿的脑袋里正在上映一部hardcore级色情片,画面角落还有圈起来的NC-17字样。 他按了下手表的夜光灯,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小时。 上午九点钟左右,他们终于走出了树林,莫霍克河正在前方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 加文把一路上披荆斩棘的追踪者刀插回腰间,走下河岸。 他在清凉的河水里洗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时,杰森正朝河里欢快游动的鱼群垂涎欲滴:“天哪,我记得上次吃饭是在一年前……你说这些性感的小鳟鱼们会不会介意成为我的早餐,亲爱的?” 最后那个词让捕猎者一口水喷了出来。他哑然望着金发男人,后者正用一副无辜和期待的表情看他,眼神闪闪发亮。 他无奈地抽出那把巴克夜鹰,往溪流里一甩,然后淌几步过去,拔起来递给他,细长锋利的刀刃上扎着一尾拼命扭动的鳟鱼,“如果你不介意生吃的话,我想它们也不会介意。” 杰森捏住它噼啪甩动的尾巴,“谢了,但我讨厌日本料理。我们干吗不生个火把它弄熟?” “这可不是野外烧烤时间,杰森,直升机随时会追上来,我得尽快赶到尤蒂卡。 “那里有你的援军?” “不,我在那儿的仓库里有一批存货,足够把那混蛋的老窝掀个底朝天。我决定了,让我的老板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好主意,看来你很快就可以自由了,之后有什么打算?”杰森笑眯眯地凑近他。 加文摇了摇头,“没想过。” “我有个好提议,或许你会感兴趣?”杰森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开车去旅行。沿着90号公路,穿越瀑布、森林、农田、沙漠,一路享受着啤酒、乡村音乐和搭顺风车的阳光女孩儿……一直一直开下去,横穿整个美国直到西雅图,停在威基基海滩摇曳的椰子树下,然后换上冲浪板——你觉得这么样?” 加文露出感兴趣的眼神:“听上去不错。” “那么,介意副驾驶座上多个人吗?我们可以轮流开……我是说,一个人旅行未免太无聊,也许你愿意与我同行,以朋友的身份?”杰森把那个口是心非的词说得亲切自然,毫不心虚。 “朋友?”加文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像是在分析它的结构和成分。对面男人正向他投来热切而明亮的目光,他终于微一点头,“我想我不介意。” 杰森兴奋地扑到他身上,“嘿伙计,你是个好人!这真是太棒了……知道吗,就像我最喜欢的作家书里说的:‘这世界真他妈的是个好地方’!”他忽然指着远处河岸叫起来:“看!一栋湖岸木屋,窗户开着,有人在那儿渡假——Bingo!幸运女神果然和我一样讨厌生鱼片,我猜她肯定也喜欢橙色。” “不,是蓝色。”加文眯着眼望向那座漂亮的湖边小屋,屋后隐隐露出一截珠光蓝的流线型车厢。 杰森怀疑他的手指就要在木板上敲出个窟窿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金发女郎出现在门口。她身材高挑,蓝绿色的眼睛很迷人,可惜僵硬的表情和阴郁倦怠的目光让她的美貌大打折扣。她用不太礼貌的语气问:“什么事,啄木鸟先生?” 杰森愣住了。毫无疑问他从没遭受过这方面的打击。他从没被任何一个年轻(以及不那么年轻)的女人摆过这种脸色——她们总是管他叫“蜂蜜”,然后粘上了似的拔都拔不掉——爱利卡除外,她根本就不算女人,她是个吸血鬼、兼职巫婆,他恨恨地想。 好吧,凡事总有第一次,哪怕是万人迷也会碰到那个“第一万零一”。杰森这样安慰自己,朝她绽开了个带点讨好味道的微笑,开始愁闷地讲述他和朋友的车子是如何违反动力学原理发生了车祸的。 “……嗯,您看,发生了这种倒霉事儿,我们为了让那辆可怜的越野车不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翻在沟里而忙活了大半夜,把自己弄得像泥水工。这地方太偏僻了,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们足足走了两个小时,能遇到您真是太幸运了——” 金发女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不耐烦地说:“好吧,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哦,这么说有点失礼,你们大概想听这样的——”她故意捏细声调:“先生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杰森的笑容越发灿烂:“女士,您可真是个热心人!是的,我们现在又饿又累,需要一点儿食物和热饮。”还有你院子里那辆拉风到毙的奥迪R8跑车。 金发女郎斜睨了他们一眼,转身让开门,“进来吧,随便找张椅子坐,我去厨房里看看。” 女主人离开了客厅,杰森把自己舒服地瘫在靠背椅上,向加文发着牢骚:“你有没有看见刚才她看我的眼神?” “那又怎样,你是布拉德·皮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看我们的样子,就好像我们本该背上插着刀叉乖乖地趴在银餐盘里等着被人吃进肚子,而不是像这样满地撒欢地跑到她家里来要这要那!天,我猜我八成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否则她干吗要拿那种苦大仇深的眼神看我?”杰森一脸委屈地抱怨道。 加文的眉心微微抽动,眼里掠过一道精光。杰森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那是在他发现身上被藏了GPS追踪器的时候,电光划过的深渊中那只猛兽……它的震撼力太强了,以至于在他脑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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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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