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格先生的幸运花卉大餐,”杰森笑起来,“我敢肯定我不是第一个享用者——前面那几个倒霉鬼呢?转到精神病科去了?” 道格拉斯仿佛没听懂他的讽刺似的语气柔和,“如果他们也像你这样显示出严重的妄想症症状的话,我会考虑的——可惜你是唯一的一个。” 杰森不屑地撇撇嘴,“好吧,问题二:那个每晚骚扰我的变态是谁?总不会是你吧,医生?” “哦,不,当然不是,”医生微笑着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录象带中并没有那个变态的身影,他存在于你的大脑中。” “闭嘴!你就想把我弄到精神病科去,我清楚着呢!”杰森冷哼一声,转向他的室友,“亚德,你昨晚没拍到那个混蛋吗,我肯定他出现了。” “不,杰森,”亚德里安看着他,目光中有种无奈的了然与伤感:“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是谁?” “那个人,是你。” “——什么?!”杰森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语调激动地叫道,“骚扰我的人是‘我’?见鬼!那么那个躺在床上人是谁?” “你知道他是谁。”亚德里安说,“一个你内心深深渴望的、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人——你渴望他,想看到他、闻到他的气息、抚摸他的身体,但这在现实中却永远不可能办到。于是在你无意识的深处,由于对失去的恐惧与无法接受,你们的位置被调了个个儿——你希望他只是沉睡着而已对吧,就像童话中长满荆棘的城堡,里面的人沉睡着等待唤醒他们的钟声敲响——我不知道马蹄莲毒素起到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心灵脆弱的时候,而你只不过选择了一种拒绝任何帮助的办法来疗伤而已。这并不可耻杰森,但我有点难过,因为连我也被拦在了门外。” 杰森瞪大了眼睛,“你发烧了么,艾德?你在胡说什么……”他喃喃地说,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似的慢慢坐了下来,疲倦地抱住了脑袋,“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过去了的东西我从不想挽留,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我知道我办得到……”他急促地呼吸着,发出气流堵塞似的鼻音,环抱的手指紧紧抓住双臂,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撕裂他的身体从里面疯狂地涌出来,“但是……天哪,这是什么感觉……我后悔了!我后悔得要死!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吻他,把他压倒在地,就算他厌恶地把机枪里的所有子弹都射进我身体又有什么关系!可我那时退缩了,我他妈的错失良机!所以上帝惩罚我让我连一个真正的吻都没得到,这是我他妈的谈得最纯洁的一次恋爱了!”他深深低着头,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笑声,漂浮在空气中听上去像是某种野兽的夜泣。 亚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他不想打断他的发泄,或许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他记得他说过的话:有些东西如果你把它看成是皮肤上的伤口,只要给足时间就会痊愈。他相信他会痊愈的,就算不是现在,也总有那么一天。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时间的概念在某些情况下总是变得很模糊,亚德里安看见他终于停止了颤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吸着气。 “……我觉得好多了,亚德。”他轻声说,“我想不会再有人在睡梦中造访我了,虽然我并不觉得那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亚德里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你会没事的。” “是的……死了的已经死了,可活着的还活着。”杰森说。 沉默了许久的道格拉斯开口道:“至少这件事是值得你庆幸的——我决定收回对你的诊断结论。你看,我极少犯错误,但你总是个例外。” “很高兴你认识到了,医生,好在还不算太迟。”杰森扯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虽然还显得有些虚弱。那种时刻燃烧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从他体内渗出来,试图把被掏空的部分慢慢填满。 道格拉斯贪婪而沉迷地摄取着这个笑容的温度,它让他觉得身体里那具冻僵的尸体有了一点儿回暖,他听见心脏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原来一切都还有希望,他对自己说。 “好了,接下来该轮到沃伦·兰格先生了。医院没有义务收留一个已经痊愈的病人,他得离开这里,爱去哪去哪。我会去找院长说明清楚,即刻安排他出院的时间——之前还得跟他摊牌,录象带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但愿他是个绅士。” 门被敲了两下后打开,西蒙走进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糟,连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他脚步疲软地挪到最近的椅子,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用手掌捂住了脸。 “来得正好,西蒙,”他的上司说道,“别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要你跟我一起去和兰格先生谈谈。” 年轻医生从手掌里抬起一双浅色的眼睛,那里面曾经荡漾着的清澈微光像坠落的星星一样消失无踪,只剩下痛苦迷惘而死气沉沉的一片暗淡的蓝。“……不,兰格先生不能再跟任何人谈话了。”他像刚学话的孩子吃力地吐着字。 “你说什么?”其他人惊愕地望着他。 “我往他的葡萄糖静脉输液里注入了250mg吗啡,然后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十五分钟,”他生硬地说,“他将死于延脑呼吸中枢麻痹导致的呼吸循环系统衰竭。” 空气被按下暂停键一般静止了,仿佛是为了给在场的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他的惊人之语。
“你疯了吗西蒙!你把所学的知识用来谋杀!”道格拉斯大声咆哮起来,杰森从没见过他这么凶狠的表情,简直像一头要吃人的猛兽,脸上写满抑制不住的愤怒与失望。他把手中的马克笔狠狠摔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 “西蒙!”杰森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在开玩笑对吧?你不会这么干的!你干吗要这么干?” 西蒙握住他的手,杰森发现他的掌心冰冷而潮湿,更多的冷汗正从他的额上渗出,“对不起杰森,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我干了件糟糕透顶的事,我杀了人!但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呼吸困难地喘了几口气,“你知道纽博尔特基金会吗,蓝色闪电标志的那个,向许多在校学生提供经济援助,我在医学院读书时的高昂学费就是他们垫付的。那时侯我还以为他们是慈善家呢,可那句老话说得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在被推荐到这家医院后终于知道,他们要我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要你监视沃伦·兰格,如果他身体康复了就干掉他?”杰森不可置信地问,“天哪,你的意思是说纽博尔特基金会是个犯罪组织!” “是的,他们网罗了许多认为有利用价值的大学生,各个行业的都有,假意无偿赞助他们完成学业,最后控制他们为自己做事……”他躁动不安地咬着嘴唇,那里开始呈现轻微的绀紫色,“天哪,我在做什么,我出卖自己充当邪恶的爪牙!因为我做不到放弃我的工作,那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妮可,我的女朋友因为自发性间质性肺炎而离开了我,那时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迅速衰败,连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件无比痛苦的事,她甚至没来得及捱到肺移植……我当时绝望极了,如果我有医治她的能力或许她就不会死!所以我报考了医学院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即使我救不了她,至少能救那些跟她一样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我知道妮可也赞同我的做法,她是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会在天堂看着我微笑……” 他用力绞着发白的十指,像是要把它们一根根拧断,绝望地啜泣起来:“可是我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啊,我让这双手沾上了杀戮的血腥,这本该是双救人的手!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早就该想到的!妮可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在难过地哭泣……我会堕入地狱,再也见不到她……” 杰森紧紧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的怀抱,“西蒙……”他的胸口像梗着一团异物,憋得透不过气来,他想他得说点儿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才好,“她会原谅你的,她是个天使不是吗……我的同事麦克总是说:‘向主诚心悔过吧,主会原谅你,因为他始终爱你如初。’天使也一样,只要你洗清所犯的罪过,一定会得到宽恕的……” “我会洗清我的罪过,用我唯一能办到的方法……”西蒙的呼吸越发困难,发出不规则的抽气声,杰森注意到他的指端也出现了明显的绀紫色,他惊叫道:“西蒙!天哪,你怎么了?” 他怀中的男人呼吸慢得几乎停止了,眼睛焦距开始涣散,“我给自己注射了右旋糖酐,我对那个过敏……”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圈制住逐渐模糊的神志,但那努力显得那么徒劳无功。 “我一直想当个好医生,像内夫医生那样优秀,可我没有做到……”他微弱地吐着气,眼神迷茫地望向半空,“你会觉得失望吗,妮可?” “不会的!西蒙,你是个好医生……你会没事的,艾德去叫人了,再坚持一会儿……” “啊,我觉得好点儿了……”西蒙喃喃地说,“我想吻一下你的金发,可以吗?”他的手艰难地伸向杰森,后者握住了它,把头低了下去,他用嘴唇轻碰一下那些灿金柔软的发丝,幸福地微笑起来:“我爱你,妮可……” 道格拉斯撞开病房的门时,吊瓶还在往下滴着药液,透明的死亡线一直延伸到隆起的被单下。他冲过去一把扯开塑料软管,感觉手上空荡荡的,被缠绕住的针头拖出了病号衣的一角,正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掀开被单一看,两个伪装成人形的枕头洇着大团大团的水迹。 床上没有人,沃伦·兰格不见了。 道格拉斯愣在那里,然后露出了带着点嘲弄意味的表情,“干得漂亮。”他弹掉针头,关上了输液管的阀门,“这下连谈判的时间都省了,一劳永逸。” 他摘下输液袋,把里面的液体倒进马桶冲干净,然后把袋子和管子卷成一团用枕巾捆好,连同那一套病号衣一同扔进垃圾筒里,再叫来清洁人员,让他们立刻把床上的所有东西搬去清洗。 这时杰森和艾德里安走进来,惊讶地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 “他被打包送到太平间去了吗?动作还真快。”杰森说。 “确实很快。我猜他百米跑的速度赛过鲍威尔,要不就是从窗户直接跳出去的。” “他没死?” “大概是对吗啡有一定免疫力,一觉察到不同寻常的轻松和欣快感就当机立断地拔出针头,还伪装了现场,活像只嗅到危险气息后逃之夭夭的动物。”道格拉斯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转头问:“西蒙呢?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个混小子!” “在急救室。”杰森忧心忡忡地说,“他给自己打了药,好像叫右旋糖酐,他们说过敏反应很严重。他不会有事吧?” 道格拉斯皱起眉,“很难说,如果分子量大的话……噢,真是糟糕透了,厄运女神光顾的一天!”他撇下两人,匆忙往急救室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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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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