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卿走到棺旁,徐徐放下手里的红玫瑰。动作一气呵成,有些演练过的熟悉感。他摸了摸棺角,说:“穿黑送白,你还差了一点红。我在日记里看到了,快感与刺激,少了血色怎么能够得到?”他的手渐渐往棺边移,眼瞳愈发缩紧,“百合花的清香甜腻,红玫瑰的热烈张扬,你要不要看看!” 他手一掀。 刹那便被另一只手按住。 欧阳燊目光紧峭,一脸严正而坚决:“柳教授,看过就算了了一番心意,足够了,请回吧。逝者安息,生者莫扰。” 柳长卿闻言却迎着他似从剑锋泛出的凌厉目光笑说:“我不看到他,我是不会相信的。” 欧阳燊也对他笑,却是鄙视与不屑。“渔民看到的人就是你吧,先前不去怀疑,怎么现在却怀疑了?如果你是怕看那腐胀的尸体的话,现在你更不应该看;如果你是来猫哭耗子的,现在你已经做到,可以走了。” “对不起,我必须要见到他。” “怎么?”顾谷站在他身边,用手压着棺盖,“你爱上他了?” 柳长卿甚是好笑地看着他,道:“他是为了救我,我怎么也该······” “不需要,这是我们的责任,你表达了谢意就可以了,走吧。”秦晚伸手就去推他。 柳长卿不曾料想当真有人动手,一个踉跄,堪堪站稳。他往回一扭头,眼底终究还是一片清凉。“江组长,你的家我守着,欢迎你随时来找我······索命。” 他说完,黑发划出一个饱满的弧度,一如江白梦中所见,清静无拘沿来路返回。 他走到一半,忽而转身,似乎对众人看着他离去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有些免去麻烦的轻松。他说:“如果在场有江组长的父母,我很抱歉,您们的儿子为我而死。但若是可以重头再来,我宁愿他不要来救我。我与歹徒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他······”他手一指,“以及他们来插手。后会······有期。” 他嘴角恣意的笑,还没来得及在众人心头离去时,他一转身,自己的笑便全数敛尽了。 柳长卿回到尚上水岸后,便端坐在沙发上绞着自己的手指出神思索。他偶一抬眸,忽见阳台一角挂着的琉璃宫灯。他很是好奇,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满是大海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又莫名畏惧。 他抬头皱眉仰视着这有些年月的灯,他清楚看得见灯上覆盖的厚厚的灰尘。 那些尘与这盏灯,在海风中摇晃。 柳长卿望着它摇了许久,认定它不过是一盏寻常的宫灯,毫无收藏价值,抬步就往回走。刚迈半步,那盏宫灯猛地摇了个大大的弧度,柳长卿眼尖,一眼捕捉到这倏然掉落的宫灯。他迅速换了方向急迈两步,伸出双手稳稳抱住了这差点便要粉身碎骨的琉璃灯。 他轻轻吁一口气,想着既然掉下来了,便没必要再挂上去了。将它拿进客厅,随手便放在落地架上。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来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楼下沈大爷。可作为Q的柳长卿,不认识他。 “柳教授,老伴做了些椰奶姜汁糕,拿些给你。”沈大爷一见他开门,便隔着玻璃门朝他提起一袋姜汁糕,对他笑着。只是许久后,柳长卿仍旧一脸平静地不动不语,沈大爷双眉一皱,问道:“怎么了?我是楼下的沈大爷,你不记得了?算了,我打个电话给小江,让他跟你说一说。” 柳长卿听此,手一转,看了门。他歉意地笑着,眉眼依旧有些磨不去的冷。“沈大爷,对不起,刚刚沉在书里了。” 沈大爷朝他一拍肩膀,柳长卿下意识一躲。躲完后方察觉尴尬,正要说话,沈大爷却爽朗朝他笑着:“小江没回来,可要后悔死他了。他呀,最爱吃你沈大妈做的姜汁糕,每回他回来,总要嗅嗅鼻子看有没有这椰奶姜汁味,他也好久没吃了。今日你沈大妈心情好,做了一大盘,先拿些给你,你方便呢就拿些给小江,不方便呢先吃了,下回再给他。” 沈大爷朝茶几走去,将姜汁糕放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屁股还没黏紧沙发两秒,他立马讶异万分地站起,朝落地架小跑过去。 他左瞧右瞧,似乎不敢确定。又急急跑到阳台,抬首逡巡了许久,方惊叫:“这灯怎么掉下来了?” 柳长卿看着这行为有些奇怪的老爷子,尽力维持平静,他说:“刚刚风大,自己掉下来了。” 沈大爷又像看宝贝似的回来仔仔细细用目光检查着,手却安安分分交在背后。“还好没摔坏呢,不然可怎么交代。” “我恰好在阳台,见它落了,抱住了。” “你抱住了?” 柳长卿疑惑地看着表情夸张的沈大爷,微微点头,“怎么了?” “······哦,没什么。”沈大爷眼神有些闪烁,像一封封去往五湖的信件,四处投递。“我不打扰你了,等小江回来了,你告诉他这宫灯的事吧,不然他和他父母会担心的。” 柳长卿点头,将沈大爷送出门去。去到半途,柳长卿直觉这宫灯有些不寻常,便再次问他:“这宫灯很重要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忙没时间打,今天打多些字作为歉礼O(∩_∩)O
☆、舞会(一)
沈大爷有些发愣,别有意味地侧身再瞧一眼架子上的宫灯,眼中喜忧参半。好一会儿,许是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小江自己说出来,便无所谓地摇摇头,道:“重要不重要,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你看嘛,小江从父母那搬出来,什么都不拿,偏偏只带了这一盏灯,我一个外人想应该是重要的,但或许只是小江纯粹喜欢它也说不定。或者······”他顿了顿,“对于小江来说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说到末了,沈大爷有些叹息的意态。 柳长卿也不勉强他了,堆起笑,将他送出门:“那等他回来我再问他吧,如果他······回来的话。”说着说着他脸上有些瞒不住的哀容,似乎怕被沈大爷发现,转瞬间脸上又泛起浅笑,“谢谢您的姜汁糕,我留些给江白吧。” “不不不,放过冰箱就不好吃了,柳教授不用跟他客气,吃光了别留给他。下次他回来,我让老伴再做些就是了。” “那就麻烦沈阿姨了。” “不麻烦。” 沈大爷走了,柳长卿关上门转身就将姜汁糕放在冰箱里。他想着,这是人家给江白与柳长卿的,但很明显,他没有柳长卿的记忆,他不是这个叫柳长卿的人。他忽而感到有些寂寞,便窝在沙发里,开了电视,心不在焉地直直盯着电视屏幕。 宽大的电视屏幕上,那一场寂寥的葬礼一闪而过。接下来背景转到安全部发言台,那陌生的新闻发言人正一字一句极其公式化的宣布一个人的死讯以及表示遗憾痛心。 柳长卿冷笑,他阖眸,歪躺在沙发上,茫茫然进入梦乡。 睡梦很深,深得他一觉醒来不记得任何梦境。他睡得好,他想,在旁人看来定然又是无情之举。 忽然间,关于这六年来一些零碎无章的记忆如潮涌,骇得他慌忙掏出一袋红丸,不需要水就利落咽下一颗。 正舒缓间,手机响了。他瞄一眼来电显示,随即不着情绪地打了声招呼。这一接电话的态度,与平时无异,可听在对面人的耳里,多少觉得有些心凉。 “方玖。” “······Q,接下来有一个五灵高盛联谊舞会,你要不要去?” “联谊舞会?”柳长卿一脸疑惑,连语声也跟着扬了调调,“这种无聊的······莫非,里面有重要人物出场?”
那头轻笑一声,“慕容海。” 柳长卿迟疑一阵,说:“这联谊会目的是什么?” “目的比较纯粹,五灵每年都举办,上一年我们原本约好打算······咳咳,高盛,高盛,改个字你应该就明白了,我一直都认为‘盛’不应该是‘茂盛’的‘盛’,而应该是‘剩下’的‘剩’。所以······” 柳长卿无语,“所以说白了就是大型相亲现场,搞不好就是大型尴尬现场是吗?” “是的,但是戴上假面,尴尬可以缓解不少。” 柳长卿沉吟半会,“不对,慕容海一把年纪怎会去参加这些聚会?还是说这是一场局?” “是局的可能性不大,每年这个时期都举办一届联谊会,而每次慕容海都会出现,据说是因为在这联谊会认识了他故去的妻子,为缅怀,年年参与。” “以往寻常日子,他参加就参加了。这次可不普通,即便去,也得留个心眼铺好后路。时间过于巧合,总令人不安。” 那边许久不说话,柳长卿自知他仍在听,便耐心等着。终于听得方玖说:“你的不安,来之不易。为什么不安?” “我没有见到他尸体。” 方玖知道“他”指的是谁,冷冷说道:“那我希望真的是他!” 手机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令方玖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他候了许久,终不闻一点杂音,他从耳边移开手机,所见却是一片漆黑。果然挂电话了啊。他呡呡唇,将手机丢在桌上,毫不怜惜地听取它吭铛的呼痛声。 七月一日,一个普通的日子,在五灵美茂大厦,年年风雨无阻的一场盛大宴会却令它不再普通,反被许多人记着。 柳长卿与方玖前两日便已将申请表提交,毫不意外的,他二人顺顺利利便被派了邀请函。 一个大学教授,与一个医生,算不上多么有钱有权有势,却足以令许多人一见有意。如加上不俗的外貌与谈吐,不消说更是万千女性心中的白马王子。可惜的是,一个冷酷若无情,一个心有所属不做他人选。 这晚夜星很亮,它们汇成的银河堪称光芒万丈而清高疏冷。它们自认为自己足够耀眼,可往人世一瞧,它们忽而将光芒黯淡了下去,只因羞愧。 看那露天会场,千百盏暖灯与游泳池泛起的银光交相辉映,银盏金瓯整齐排列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长桌上更有芬芳红玫瑰斜插于描青白瓶中。 数揪人心怀的,要算是那一座座用高脚玻璃杯叠成的酒塔。香槟就在每座塔旁摆着,而杯子里空荡荡,它们似正在耐心等候服务生倾瓶。 摆上桌的点心不多,却清一色精致,好像它们才是银河中的星点,在白桌布化作的夜空中璀璨耀目。 可来宾们知道,真正的酒水小吃,全在后勤等着一杯一杯、一碟一碟送到客人手中。 似乎知晓这次联谊舞会的目的,虽说是假面舞会,却没有多少人穿得格外突出不伦不类。男士身上穿的大多是常见西服,最夸张也不过是燕尾服。女士穿的也是些中规中矩的晚礼服,只是款式众多,若是某位女士被用心留意住了,一般很难混入人堆。 至于假面,在舞会举办前,举办方已将只遮得住半面的羽毛假面连同邀请函一同寄给了与宴人员。假面一律都是羽毛,只是颜色多样,至于拿到的是什么颜色,则全凭寄函人员的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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