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纪在黑暗中蹙起眉头,低声劝道:“余生,你不要意气用事。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聂倾今天到底为什么受伤、被谁所伤,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和他当前的处境都很危险,稍有不慎连命都可能丢了。这种时候你们还要闹脾气、玩冷战吗?万一真出什么事,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小纪。”余生尚未开口,慕西泽先说话了,“他们不是在闹脾气,只是针对眼下这种情况,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措施。也许在你看来,两人协作总比单打独斗要强,但事实没那么简单。你跟聂倾相处这么久,难道在你心中,他就是一个不分轻重、不识大体的幼稚的人吗?即便他是,余生也不是。” 苏纪没想到慕西泽会这么直接把他的话给堵回来,自认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好了,我们先出去。”余生说完便兀自往门口走了。 苏纪尤怔在原地,慕西泽轻叹口气,说了句“好好休息”便也转身出门。 再次来到走廊尽头,余生趴在扶手上,幽幽道:“你刚才也太直接了吧。” “相比起你跟聂倾,我已经算很委婉了。”慕西泽顿了顿,“本来这么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不把他卷进来,如果因为一时心软说漏了嘴,不就功亏一篑了。” “不告诉他真相可不代表他就是安全的。” “至少他不用成天担惊受怕。活在恐惧里是什么滋味儿,你应该很清楚。” “我看苏纪没那么脆弱。” “哦?”慕西泽的声音透出一丝玩味,“那你要不先跟聂倾恢复合作试试?” “……不一样。”余生等了两秒才说。 慕西泽却不给他留面子,直接揭穿他道:“差不多行了,聂倾煞费苦心演的这出‘分手’的戏码骗骗别人还行,你装什么深信不疑啊。你要说当时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信,但只要回过头想想,就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既然说了,就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目的。除了保护你以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而今天他受伤,是不是也正好验证了这一点?” 听完他这番话,余生沉默了很久。 大约过去四、五分钟,才听见他声音苦涩地说:“哪儿还需要回头去想……这么多年,我们彼此都太了解了。他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这倒是真有点出乎慕西泽意料,愣了下问:“你早知道他在演戏,那你那天还喝了个痛不欲生?也是装的?看着不像啊。” “我没有装。”余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为了不牵连到我才故意演了出‘分手’,但他说的那些话,却未必不是真心话。希望我已经死了是假的,但是认为如果我没有回来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却是真的。我是不是‘干干净净’比我是不是活着更重要是假的,但希望我依然‘干干净净’像从前那样也是真的。我和他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样了。这才是真正让我感到痛苦的原因。” 慕西泽默默听完,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余生忽然又说道:“不过,这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嗯?”慕西泽表示疑问。 “我发现,我之前想要的还是太多。”余生说到这一句时,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西泽没有打断他,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很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不管目的有多么正当,采取的手段不对,就是做错了。而做了错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我有这个觉悟。聂倾会对我感到失望、痛心、哪怕是怨恨,我也有心理准备,从我选择走上复仇这条路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样子,这些我都想过。” 慕西泽点了点头,“你都想清楚了,不是挺好吗?” “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余生忽然转过身,面向慕西泽站着,“我曾经以为,就算回不到过去,但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们依然有可以在一起的未来。我不指望能全身而退,但即便要坐牢,无论多久,我相信他都愿意等我,他一定会等我。我也想过我可能会死,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主动求死,我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但我内心依然祈祷自己可以活下来!我想活下来!和他一起……”余生的语速越来越快、语调也越来越激昂,但到这最后一句时却像是突然泄气,一下子轻得让人几乎听不见。
“你俩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慕西泽的表情严肃起来。 余生似乎是有些发怔,反应两秒才慢慢开口,嗓音听起来却有点哑了,“今天,他来找我,我知道他受了伤,但我不知道他具体伤在哪儿、伤了几处、严不严重……我原本以为即使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我忘了仅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远远不够……以后万一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怎么办?就算他肯信任我,我也不敢相信自己。只要我还活着,对他来说始终是个负担……” “你清醒一点!”慕西泽突然猛地抓紧余生的肩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负担也好累赘也罢,换做我是聂倾,宁可让你拖累一辈子,也不想独自一人轻松地过下半生!你难道不明白吗?!” “如果瞎的人是他不是我,我当然能明白!!!但我现在凭什么要求他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他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是想为了让他活得更好自己去死吗??” 不知不觉二人的声音都越来越高,已经像是在吼出来了。好在这里实在没什么人居住,不然只怕要被人投诉。 余生两边肩膀都被慕西泽抓得生疼,他也不挣脱,咬咬牙又大声道:“想不想死我说了算吗?!你再让陈芳羽安排一次,没准儿我就死透了!” “你——”慕西泽所有火气都被他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手上力气一松,放开余生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先冷静一下吧。”慕西泽退后一步,“我是来道歉的。”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要的是情报。”余生的情绪还没有彻底平复,但语调已尽量恢复平稳,转过头道:“你把我这边的消息转达给陈芳羽对我来说不算意外,你有你的难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谢谢你。但是,我也不能白吃一次哑巴亏。你好歹告诉我,第一个对我开枪的那个老师,是不是他的人?” 慕西泽微微一愣,“你为什么会觉得不是?” “直觉。”余生沉吟道,“看不见的好处就是对周身的感觉更敏锐了。最先开枪的那个人,很明显是想置我于死地的,瞄准的是心脏。但是后来冲进来那伙人,却没有这么针对性的意图,他们想对我动手是真的,但我没有太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所以我在想,孤儿院里会不会不止有陈芳羽的势力?他再想除掉我,也不能完全不顾忌大哥。” 慕西泽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这事我真不清楚,我可以去问问。今天我最终还是帮了你,但也不算违背我跟他之间的约定。芳羽不是个冲动的人,他虽然不至于为这点事去动苏纪,可心里一定憋着火,我恐怕也得采取迂回策略了。” “你自己当心,任何时候优先自保。我不想再欠别人的债,再欠就怕没机会还。”余生说完居然朝慕西泽笑了笑,“你不用跟我吵,也不要讲道理,我现在很清醒,我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慕西泽确实也无心力再跟他计较一回,沉默几秒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开始心疼聂倾了。” 余生没有接话,空洞的眼神看不出丝毫情绪。 只是忽然身形一晃,在慕西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瘫坐在地上,怎么都拉不起来。 Chapter 124 当晚,慕西泽陪余生一直耗到了后半夜,两人又扯了些有的没的,却没什么有建设性的话题,说完慕西泽也懒得折腾,最后跟余生一起在地上凑合了一夜。 这样自然睡不安稳,早上很早就醒了,都觉得腰酸背痛。 其实昨晚回到房里的时候,发现苏纪是睡在地上的,把折叠床留给了余生。但余生坚持要睡地板,赖在地上不起来,慕西泽没办法,只好把苏纪抱到折叠床上去,自己也在地上躺下。 这会儿醒过来,慕西泽看了眼手机,发现才早上六点。 “还早,可以再睡会儿。”察觉到身边余生也醒了,慕西泽轻声说道。 “睡不着了,有点饿。”余生坐起来,双手扶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拿出来咱先吃点。” “你倒是先去刷个牙洗把脸。”慕西泽又嫌弃又无奈,就见余生撇撇嘴嘟囔一句:“瞎讲究。” 他俩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苏纪睡得不沉,听见动静也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定了定神,突然“咦”了一声,撑起身子又看看周围,奇怪道:“我怎么睡这儿了?” “你家小泽抱你上去的。”余生贱兮兮地调侃道,新的一天到来他的心情已比昨天好了许多。 苏纪想白他一眼,但想到他看不见,又忍住了。 下了折叠床,苏纪走到床前试了下聂倾额头的温度,不由舒了口气:“烧退了。” “那就好。”余生没往上凑,倒不是不关心,只是他现在觉得自己相当没用,凑上去也什么都做不了。大概他如今能做的也剩下关心而已,余生默默想道。 而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聂倾忽然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他醒了?”余生立刻问。 “聂倾?”苏纪俯下身,仔细观察聂倾的脸色,发现他眼皮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看眼神还十分茫然。 “书记……”聂倾此时说话听上去格外吃力,声音像是硬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又细又沙,好像喉咙里都是砂砾。聂倾也感觉到自己开口时的费力,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头往右边扭了扭,看到余生,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踏实,眼睛又难以抗拒地合上了。 这一幕,慕西泽和苏纪都看在眼里,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又看了眼一副不了解状况正面露急色的余生,不免都是一阵心酸。 “他怎么样了?苏纪?”余生听不到声音,终于忍不住摸索上前,扶到床沿半蹲下去,手的动作却停滞了一下。原本他像是要去拉聂倾的手,但半道上又犹豫着收了回来。“不是醒了吗?怎么没动静了?” 听见他的声音,聂倾又挣扎着撑开眼睛,望着他说:“是醒了……放心……” “嗯……那就好。”余生的回答有些僵硬。 “你呢?”聂倾的目光落到他受伤的胳膊上。 “我没事!”余生这句话说得格外夸张,尾音都跑了调,他的表情顿时尴尬起来,起身要走:“我去给你倒水——” “阿生……”聂倾此时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想把余生拉住,但大脑给了指示后手臂却完全没有执行的能力,瘫在床上纹丝不动。于是,他只能眼看着余生转身后被慕西泽拦下,按在旁边一张深灰色的折叠床上,“你就别动了,我去吧。”慕西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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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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