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眼前掠过一张男人的脸。惊鸿一瞥中,他看见那人冲他微笑,一侧嘴角极漂亮地挑着,一双深长眼睛摇曳着两簇多情的微光,像黑暗中的憧憧烛影。 沈流飞当然认得这是叶深的脸。然而明明该是他深恶痛绝的一张脸,可他看着他却不觉厌恨,相反,他为他陡然心跳,心脏像炮弹亟待出膛。 越想越想不分明,沈流飞将视线投向窗外,一个女孩骑着车,恰从屋前的石子路上经过。凌晨时分下过一场雨,石子路面像淋了油般湿滑光亮,女孩车行不稳,一路水蛇游江般左扭右晃,只差一分就要摔倒了。 沈流飞脚蹬座椅,直接从窗口飞身跃出,在女孩摔倒前及时扶住了她的车把。他的大脑高级部位接受了移植,但小脑储存了白朔本人的肌肉记忆,以至于他如今运动神经相当发达,反应也出奇地快。 女孩抬头冲他一笑,两眼放光地连连道谢。 女孩的挎包口袋里露出一张电影票的票根,沈流飞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问:“进城看电影,《风神大陆》?” 女孩惊异地瞪圆了眼睛:“你说的一年前的电影啦,我去看别的。” 沈流飞眉头一紧,忙问:“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女孩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一个日子。 意料之外的一个答案,沈流飞完全怔住。 女孩连着唤了对方几声,都没得来回应,又赶着去看电影,所以跨车而上,骑车扭行而去。 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一股脑地全泻了过来,叶深那张俊美的脸再次浮现于他的眼前,锯割于他的心口。他看见,这个男人跪在他的脚边,将自己脖子上的子弹项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绕于他的伤手上。 他一边轻吻他的手心,一边轻声诉说: 记得我爱你。 记得要记得。 外出不到一个小时,段黎城就回来了。但他遗憾地发现自己还是回得迟了,沈流飞已经走了。 夕阳镀上窗外的田野,窗帘被风吹得款摆不止,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断地摇头,苦笑。 他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命中注定,无论其中一个人变成什么模样,另一个人总会因着本能,循他而去。
第158章 夜幕之绊(1) 谢岚山昏睡了三天,穆昆就在他床边枯坐着守了他三天。 他吩咐佣人替他清洗干净,换了衣物,又请了医生处理了身上多处创伤。肩伤因为他自己的潦草处置,已经感染了,需要切开排脓仔细清理。小拇指也骨折了,还得包扎固定。面对这些伤口,他为他痛心,更为他愤怒,仿佛最圣洁的雪上落了他人的脚印。穆昆从不认为自己这出离间计多么高妙难测,但就是这么个不堪细想的计划竟能让他的阿岚成为通缉犯,最终落得个走投无路、遍体鳞伤的下场。 中缅交界小城,仰赖近期天气一直不错,鲜花密匝匝地开得到处都是,花香扑满鼻腔。房间布置得极其雅致温馨,都令人瞧不出是个大毒枭的窝藏之地,穆昆坐在谢岚山的床边使劲闻嗅,越嗅越觉得谢岚山本人的气味比麝妖娆,比茗清冽,胜过人间一切馥郁。 谢岚山倦得极了,像是已经走得太远,太久,终于找到一隅栖身之地。他整个人静静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呼吸安稳绵长,一直没睁眼睛。 一双眼睛始终楔在谢岚山的脸上,穆昆在床边静坐良久,早被这明明不可闻的异香撩得心动不已,终于忍不住伸了手,轻轻拨开了他的额发。手指刚触上他的额头,便被烫得一抖,他立即把医生找了过来,质问对方为什么还没有退烧。 医生给谢岚山输了营养液与消炎针,又被穆昆骂骂咧咧地撵了出去。人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偷瞄一眼,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恶名远播、杀人如麻的毒枭,此刻望着病中的情人竟满眼蕴含着脉脉春情,粼粼春水,实是又肉麻又恐怖。 “还不滚?”穆昆低声斥了一声,医生吃不住这一吓,慌张跑了。 谢岚山短发时还不觉得,如今细看,才发现这张脸被长发衬托得俊美非凡,多情近妖,真的半分也不像那些持棍拿枪的臭警察。穆昆情不自禁地附靠近谢岚山,以手指为笔,时疾时徐地在他脸上慢慢描摹,总之,就是贪恋不够他细滑如脂的皮肤,他挺拔俊俏的鼻眼。 情到更浓时,他便低头去吻谢岚山的眼睛,眼球在他唇下动了动,好像一池春水被他吻得皱了。 “小沈……表哥……”谢岚山真就被弄醒了,自一场惝恍梦中勉强睁了眼睛,一见眼前人原来是穆昆,立即换了脸色,挣扎着要起来。 没想到四肢乏力得厉害,别说起不来,根本动不了。谢岚山颓唐地支起上身,又重重跌落下去。 “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我让医生在你的药里加了一些镇静剂。”穆昆微微一笑,又掂起谢岚山下巴,凑近道,“别白费力气了,我心疼。”
谢岚山轻声一叹,也不再乱挣乱动,只冷声问:“你想怎么样?” 穆昆盯着他看,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谢岚山不知如何作答,注视着对方,不说话。 “你的队长、队友,你为之奋斗牺牲的那些人,他们根本从未真正信任过你。”穆昆突然换作一副正经脸色,认认真真地质问他,“谢岚山,你到底在坚守什么?你对你的事业与队友永不离弃,可他们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你。他们因为一点点未经证实的怀疑就让你去死,你还留恋什么?” 谢岚山仍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已微微皱起,眼里含着一些茫然。穆昆虽不了解那个手术背后的秘密,但这番话倒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事实就是如他所说,他被他最信任的战友们如此轻易地抛弃了。 “你跟我回金三角吧,我不计较你曾经对我的背叛,我们撇开过往,只看将来。”想到两人共有的将来,穆昆激动得频出豪言壮语,他大言不惭地夸耀自己是金三角之王,谁都奈何不了他,他说,“你就是金三角皇后……再不会有人伤害你……我们每天都可以在成吨的黄金上做爱……” 大毒枭竟跟土财主没两样,还说什么黄金上做爱,谢岚山掩饰不住自己的鄙弃,冷笑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穆昆已经跪在了床边,以叩拜菩萨般虔诚的姿态。他双掌合十握住了谢岚山的一只手,满脸痴迷地哀声央求,“阿岚,只要你肯跟我回金三角,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让你去死。”谢岚山不为所动,冷眉冷眼地看着对方。 “好啊,”穆昆丝毫不恼,眼神一变,继而咧开白牙笑了起来,“我这就死你身上。” 灵感由此触发,他立即爬上了床,扯开衣襟,将本就半敞的黑色衬衣一骨碌脱了下来。这个男人很强壮,身上全是自己弄出来的伤痕,活像一头凶蛮狰狞又不惧杀戮的兽。 “你……”看出对方要动真格的,谢岚山惊得说不出后话,他愤怒地贲张肌肉,捏紧拳头,想催使这些麻痹神经的药物赶紧退去功效。 然而还是动不了。 他试图与他接吻,但对方把头侧向一边,拒绝配合。穆昆笑了一声,强行掰着谢岚山的下巴,逼他承接自己火热的双唇。 舌头强蛮地顶入口腔,谢岚山抵抗未果,忽地收紧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一个充满血腥味儿的长吻结束,穆昆丝毫不以为忤,反倒舔尽自己牙上唇边的鲜血,哈哈大笑起来。 躲是躲不过去了,求饶既无用也不是他的风格,谢岚山镇定道:“我发誓我会宰了你的,我一定会。” “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宰了我也值了,”情绪愈发高涨,穆昆将裤链一并解开,俯身压在了谢岚山的身上,凑在他耳边低声诱哄,“我会比那个姓沈的画家更让你舒服的……” 他埋头入他颈间,如饿犬般啃咬他的喉结,然后一路吮吻下去,嘴唇与手指都不安分地往这身体的下方游移。 他架起谢岚山的一条腿,试图脱下他的内裤,却忽地滞住了动作。 穆昆发现,这人的尾椎骨上没有那枚胎记。 谢岚山不至于屁精到祛除自己的这点胎记,直到此刻他终于醍醐灌顶,原来那个荒诞无稽的传言竟是真的,他的阿岚已经死了。
第159章 夜幕之绊(2) 惊觉真相的穆昆悚然一震,他僵硬地直起上身,露出极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整个人就轰然倒塌,狼狈滚下了床。 他跪在地上,一声高过一声地嘶吼,继而双手捂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这会儿谢岚山劲儿缓过一些,竟也对这人心生一丝不忍,从他得悉真相至今,所有曾经熟识的人都厌弃如今的他,倒没人想一想那个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好警察。他是真的没想到,最为他的逝去惋惜的竟是他的敌人。这个残忍嗜血的魔鬼,眼下痛苦得如此惨绝与真切,似乎碰他一下就会彻底崩塌。 “他埋在哪里……埋在哪里……”好容易狂吠般的哭声止歇,穆昆反反复复只问这一句话,“我的阿岚埋在哪里?” 这问题问得太奇怪,令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谢岚山迟疑片刻,才说:“我不知道。”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穆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望着床上的谢岚山。 只是一眼对视,谢岚山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如同遭受到一记重斧的斩击,一下老了几十岁。他失了英挺的相貌,眉头、嘴角甚至整张脸都以一种怪异扭曲的模样皱起来,竟也有几分可怜。 不比方才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己的爱人,这个男人静静流干了最后一行眼泪,目光逐渐开始变化,森冷与疯狂慢慢凸显而出。 因这种眼神,他像怪物或者尸鬼,反正全然不像个人类。 谢岚山冷汗淋漓,身上劲儿又恢复一些,他快速地四下张望,试图找出可以防身的武器。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贱种。你凭什么占据他的记忆,以他的身份活下来……”穆昆向着谢岚山走过去,以一双阴鸷血红的眼睛狠狠盯视着他,“你个肮脏的贱种,你个随意冲人岔开腿的骚货,我要把你带到他的坟前,我要一枪爆了你的头,把你从他那里夺走的东西全还给他,让他完整地长眠于地下……” 这个男人此刻急怒欲狂,一句话未说完,忽地又像个疯子般原地打转,自问自答道:“可是我的阿岚埋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他埋在哪里……” 他既认为这个肮脏的杀人犯不配使用谢岚山的身份,又难舍这副与所爱之人一模一样的皮囊。在没法找到爱人尸首的情况下,穆昆忽地有了一个主意。他不能容他活在世上,又不舍他化为尘土,最好的法子就是将他浸泡入福尔马林之中。 这里还有一些空房间,里头静置着一些制毒用的巨大玻璃容器,谢岚山被穆昆的手下带了过去,扔进了其中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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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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