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焕托着下巴,读着页面上的小论文,第一篇发帖的苦主自称是位创业老板,年纪不大,事业小成,但因为小时候比较穷苦,即使有了点小钱,也过得很节俭,唯一一辆车也是在公司名下,方便员工使用的公车。然而没想到飞来横祸,事业刚有起步,却在运送资料回来的某个雨夜,将一个横冲出马路的行人撞飞了出去,受害者摔入了阴井中,经抢救无效死亡。 当年装行车记录仪还没有那么普遍,按发帖人的描述,他确定自己并没有撞到人,而是立刻紧急刹住了车,是那人气急败坏跑来拍打车子,他后退躲避时,那人追过来踩到了路边不牢固的阴井盖,从而掉了进去。明明当时办理事故的交警和他本人都看到了监控录像的情况,结果上了法庭,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故事。他百口莫辩,被迫判罚了巨额赔偿金,结果只能遣散员工,卖了公司,最后搞得倾家荡产。依曹焕看,贴文字里行间似乎透露着想要自绝的意思。 发帖人最后追加说明道,自己查到是时任承办法官的顾茂林徇私枉法,在被害人的死亡鉴定意见书上动了手脚,他以此为由上访数次,却没有得到任何好的结果,最终还被拖进了黑名单里,永远无法东山再起。曹焕本想联系那人了解一下详情,但帖子底下不仅没有任何回复,且帖子的发帖人也显示账户已注销。这一个小小的、无人关心的帖子,就像是互联网宇宙中的信息碎片,大概再过段时间,连快照也不会有了。 曹焕没能从好不容易找到的帖子中发现任何线索,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直至搜索结果将“顾茂林”三次拆开为止。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拉出抽屉,拿出一小袋可可粉倒进杯子里,他端起杯子,准备出去泡一杯热可可,放松一下心神。可可粉是谭北海网上买来直接寄给曹焕的,其实不止这一样,曹焕时不时就能收到谭北海买的一些看起来很补的零食。都说人住院是要掉层皮的,但到了曹焕这儿,他却是活生生长了一圈肉,还都堆在了腰间,再下去保不准要变成个挺着肚子的油腻大叔,一想到这,他就很发愁。 “曹焕曹焕!救命啊!快来帮忙!!” 管茕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她夺过曹焕手里的杯子,放在了就近的办公桌上,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拉。曹焕一头雾水,跟着往外跑,刚到大接待室门口,正好一只还装着热茶的纸杯子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掉在地上。热水滑过空中,溅了一些在管茕的脸上,管茕条件反射闭上眼“哎呀”了一声,她拿袖子擦了擦,伸头观察了下室内的情况,拉着曹焕小跑着进去。 大接待室里乱成了一团,地面上散落着一堆物品,江姐正在把装订好的意见书一大摞一大摞地往玻璃隔离区里搬,仝靖则是捡着贵重的物品迅速远离战场。而沙发前,委托人双方以茶几为界,分别立于两侧,左二右三气氛紧张地对峙着。左边一男一女一边骂着对面的人,一边随手拿到什么就砸过去什么,对面三人暂时没有还手的迹象,还在好声好气地辩解着什么。最惨的是顾莺歌,作为办公室主任,她没法逃,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您先坐下,我们好好谈,今天只是委托案子,结果并没有定下,请冷静一些。” 劝架的最容易吃误伤,顾莺歌这话一出,立刻吸引了一男一女的注意,那男的目露凶光,转移了谩骂目标,指着顾莺歌就开始喷口水。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勾结在一起欺负我们小老百姓是吧?!” 这种事常常有,会来鉴定中心的,基本没有人是开开心心的,稍微一点就能着大火。顾莺歌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不说被骂习惯了吧,也至少练到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并不会过分在意那些个难听的词眼。 “您别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我再给您倒杯水。” “你什么意思!我来这里是喝水来的吗?我家里是没水吗?你是不是骂我们穷人连水都喝不起啊!我喝什么水!我孩子都没了!他才两岁啊!我喝什么水!” 对于激动的人来说,任何好言好语也是错误的,一直在男人边上抹眼泪的女人突然爆发了起来,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脸气得越红,曹焕直觉她要出手打人了,箭步向前把顾莺歌往一边拉开。曹焕顾得着一边,却顾不着另一边,女人有两只手,一只打在了曹焕肩膀上,另一只正好扇在了顾莺歌脸上,声音清脆,听得管茕脚趾蜷起,似乎打的是她。都这时候了,顾莺歌第一个念头还是不能还手,她只尽量护着头,接受着女人频率极快的击打。曹焕抓了好几次,终于握住了女人的手腕,他把顾莺歌往比较温和另一边推,自己挡在前边。而他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女人,女人疯了似地拿另一只手去捞顾莺歌,茶几本就不宽,还真的被她捞着了。她挖了曹焕手背一下,在曹焕吃痛松劲的间隙里挣脱,又一巴掌甩向顾莺歌。顾莺歌条件反射向后仰,没让女人打到自己脸,然而尖锐的指甲还是在她小臂上划出了长长一道血路。 “小陈!小陈快!” 秦诗急得跳脚,拉着附近派出所的大小陈一起快速跑进大接待室,小陈经验丰富,一看已经见了血,有了肢体冲突,立刻上前把女人的手给扭在背后,膝盖抵着她的背,将人摁在沙发上。男人见状眼睛瞪得浑圆,破口大骂,却碍于小陈是个警察,不敢上去动手。秦诗赶忙趁机开出了条道来,让曹焕得以扶着顾莺歌脱离战场,躲进玻璃隔间中。江姐早就在里头等着了,她赶紧接了棒,扶着顾莺歌在位置上坐下,拿起酒精棉花及纱布,一边安慰红着眼睛抽泣的顾莺歌,一边给她消毒包扎。 管茕作为副主任,这时不得不被迫接上了顾莺歌的工作,回顾刚才的场面,她怕得不行,只得紧抿着唇,略微颤抖着,把散了一地的委托材料捡起来,重新归整好。有大小陈坐镇,双方多少都能静下来了些,委托工作较之前顺利多了,曹焕刚才不觉得,这会儿没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小腹不太舒服起来,他揉了揉肚子,弯腰靠在一边的饮水机桌上。 “这个是你的案子。” 顾莺歌已经包扎完毕,红着眼睛重新投入了工作中。曹焕接过案子,观察了会儿她,犹豫道: “你没事吧,要不休息会儿?” “我不要紧,事情多,没办法,不能休息。你先回去吧,他们要是知道你是鉴定人,更麻烦,这里有花圃园派出所的人在,不会有问题的。” “……那行。” 曹焕回头看了眼,这次不是他错觉,小腹确实疼了起来,他便没再管,弓着身子先行离开了。 第二天,曹焕还没进办公室,方魁正好抱着个案子跑来,撞到了他后背,还踩了他一脚。幸好今天方魁穿的是平底鞋,不然曹焕觉得自己脚背肯定要被踩穿个孔。 “对不起曹老师!是这样的,病理这边下午有个解剖,比较特殊,需要您全程指导。” “什……么?” 这可新鲜,曹焕想自己这一毕业就没再摸过刀子的人,有什么是可以指导病理的,他想不通,甚至怀疑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昨天来了个案子,疫控中心委托的,案情是一个两周岁男性幼儿在接种疫苗后的第二天死亡,需要解剖检验死因是否与接种的疫苗有关。您知道的,成人和婴幼儿的身体结构差别很大,病理的老师们还是希望有个专业的在边上指导。” “啊……行是行……但我很久没碰过儿科相关了……” “没事儿曹老师,不用您动刀,在边上帮忙看看就行了,好不好嘛。” 方魁拉着曹焕的手臂左右摇,嘻嘻笑道。曹焕是学儿科出身的没错,也确实要更了解一些婴幼儿与成人身体结构的不同之处,当初背书背得昏天暗地的,想忘都忘不掉,既然方魁说了不用自己动刀,那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各科室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于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吧,正好我下午没有预约。” “太好了!到时候我来叫您!” 方魁说完就跑,中午曹焕刚吃完饭,她跟算好了一样,一个头从门外探进,向曹焕招招手,和他一起去后边通道门口等着。运尸的人没等来,倒先等来了余了,昏暗的通道里突然出现个大活人,吓得方魁往后退了一步。余了脖子上挂着个相机,手上拿着个三脚架慢悠悠走了过来,一脸没睡饱的神情。 “你怎么今天走后门?” “近。” 余了指了指病理实验室,打了个哈欠道。 “你还在做病理的随行记录员?” “什么时候没做过了?” 也是,曹焕并不了解病理的行程,也怪不得他总找不着余了了,除去总是迟到早退,余了还得跟着病理到处跑。余了不再多说话,绕过两人,漫不经心地往病理实验室走,先行去布置场地。又等了约莫五分钟,通道尽头的门终于是被人再次打开了,后门值守的大爷领着五个人走了过来,曹焕一看,好家伙,这不就是昨天大接待室里闹腾的五人吗。今天其中三人穿着疾控中心的制服,合力捧着一个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木盒子走在最前边,而昨日最凶的一男一女,则是面色憔悴、神情警惕又紧张地缀在后面,似乎已经不认识曹焕了。 方魁等人都进了中心,跟后门大爷说了几句话后,将通道门给关上了,她赶忙窜到最前头,将人领往病理实验室。病理老师和余了已经等在实验室中了,余了见人来了,站起身走到三脚架后,调整着面对解剖台的相机。 “给我吧。”方魁接过木盒子,将五人拦在了实验室门外,指了指走廊上的几张椅子道,“不好意思,里面不能进去,会造成污染,请在外等候。” 曹焕往玻璃窗外看了一眼,那五人一排扒着窗户往里看的样子,显得玻璃窗这一头的自己特别像是观赏动物。方魁带上手套和口罩,小心地打开木盒子,其中的幼儿已经成了青白色,脸上有着不太明显的青紫交叉斑块,她将瘦小僵硬的幼儿尸体抬出,放在了解剖台上。门外立刻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声,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将她带离了现场。 “小方,案卷呢?” “接待室那边说核查的时候发现少了张委托书,正在向委托方要,传真到了就拿过来,如果我们等不及的话,可以先开始。” “这什么话,现在的小年轻做事还是不够严谨。” 病理老师皱起了眉头,不太高兴,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低头看了眼时间。余了调好了相机,许是站着无聊,便走过去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幼儿尸体,绕着他走了好几圈。余了没转晕,曹焕也看晕了,他双手插兜,面对墙壁,早上接到方魁的邀请后,他临时抱佛脚地上网重温了一遍教科书,现下脑子里再一次把之前背过的相关知识重新整理一遍,以此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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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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