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谭北海这回没有因为曹焕的话而急躁,他如一片无风的海面,平静、温和,内里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我已经下了决定,所有后果我自行承担责任,你不需要纠结,也不需要愧疚,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要推开我。” 此时此刻,曹焕能强烈地感觉到他和谭北海是一心同体的,非常奇怪,真要数起来,他俩交往并没有多长时间,可就是觉得两人已经共同度过了几生几世。他反握住谭北海的手,良久,重重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需要去和莫达拉谈一谈,把现在我们得到的所有信息告诉他,今时不同往日了,事情发展至今,他需要对此重新进行审视。我不希望他在没有正确把握的情况下去冒险,对他不公平,我也无法心安理得。” “如果需要,我随时在。” “我知道。” 说出来后,曹焕身心舒畅多了,他当即给莫达拉发了个信息过去想约他出来谈一谈,不过莫达拉一直没有回复,这种情况在莫达拉这里还是挺常见的,他一旦陷入任务中,根本找不到人。于是曹焕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每天发去一条,等着哪天莫达拉回复他。 如是过去好些天,某日曹焕正溜雷电时,手机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不认识的号码,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接的,但是那天有强烈的第六感让他赶紧接通,他犹豫了下,还是将放在拒绝键上的手指,移到了接听键上。 “喂。” “是我。” 曹焕一愣,对面是莫达拉的声音没错,可是听着相当疲惫,像是好长时间没睡觉,人精神恍惚了般。他在马路边蹲下,抱住雷电,换了只手拿电话。 “莫达拉?你换号码啦?” “嗯……没……我手机摔坏了,拿我爸电话打的。” “哦……” 看来莫达拉不回复他信息是因为根本没看见,他想趁这个电话约个时间和莫达拉见面谈一谈,可莫达拉在电话里的状态,让他开不了这个口。 “你……”莫达拉说了一个字,没了响声,在曹焕以为电话断了时,他无力道,“你下午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反而是莫达拉先开口约了他,曹焕心慌得很,他直觉已经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了莫达拉身上,他既后悔又内疚,自己怎么会那么放心地安静等回复,难道不应该直接去莫达拉家看看吗,至少穷尽了方法,最后才该是等待。他的松懈曾经害死过余了,现在不知道是否再一次害到了莫达拉。 “……曹焕?” “啊,啊。有空的,两点行吗,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就是上回我说的,找到了点新线索的事。” “……嗯。”莫达拉淡淡带过,似乎对曹焕说的没什么兴趣了,他道,“金银岛商场二楼有个雨林咖啡馆,我们在那儿等吧,那家店没什么生意,安静。“ “好,没问题。” “行,那我先睡会儿,到时候见。” 挂掉电话,曹焕拿着手机愣在原地,他很久没这么正经地跟莫达拉打过电话了,平时说不到两句就得互怼一次,就连刚认识的时候也没如此拘谨过,直接是互叫儿子打闹着过来的。雷电见曹焕不走了,歪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盘着他脚蜷缩起来,时不时摇晃下尾巴。曹焕蹲到两腿没了知觉,才晓得要站起来,麻感从脚底心往上攀岩,酸得他表情龇牙咧嘴,吓到了从他身边路过的老婆婆。他抱歉地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带着雷电往小广场走。此时日头正盛,猛烈地照耀着地面上的一切,也因此打下无数片浓厚的阴影。
第九十话 曹焕心中着急,早早地到了雨林咖啡馆,在如此人头攒动的商场里,其他吃食店都爆满,只有这一家无人问津,服务员都比客人多。因此,他便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时不时有人过来问他需要点什么餐。曹焕没办法,点了个298的双人下午茶套餐打发他们,结果端上来的不过两杯饮料及两块小蛋糕。莫达拉晚到了半个小时,他顶着一头乱发,不修边幅,遭到了门口迎宾小姐姐的眼神嫌弃,他也不理人家,眯眼朝里看了一圈,径直朝曹焕走了过去,坐下后就往桌上一趴。 “睡过头了,不好意思。” 莫达拉闭着眼睛说道,抓过桌上的饮料灌下去大半。走近了,曹焕才发现莫达拉胡茬都没刮干净,黑眼圈极其明显,似乎眼袋都挂下来了。 “你几天没睡了?” “没法数,你现在问我一加一等于几,我都不一定能答对。”莫达拉起身搓了把脸,对着面前的小蛋糕看了会儿,叉起它两口啃了个干净,“你那块吃吗?” “给你。” 曹焕赶紧把蛋糕推给莫达拉,莫达拉又是两口解决,随着剩下的小半杯饮料一起塞进五脏庙。莫达拉长吁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盘旋的树根造型发呆。两人之间就此安静了下来,谁也没先说话,实际见面,莫达拉情绪的糟糕程度超出曹焕所料,曹焕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曹焕,”良久,还是莫达拉先开的口,他仍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幽幽地叫了声,听得曹焕莫名自觉坐直了,“你……别再查了。” “……”听到这话,曹焕心都跳到喉咙口了,他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像是恨不得爬过去般急切道,“是不是有人对你下手了?他们做了什么?!” “我倒宁愿是我了……”莫达拉抹了把脸,将带来的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曹焕,“这个给你,余了的验尸报告,你先看下。” 曹焕接过了文件袋,眼睛仍是看着莫达拉,莫达拉指了指文件袋,让他先关注袋子里的东西。他视线下移,袋子里面东西不多,除去翻拍的照片及一份打印报告外,只另附了一张手写的A4纸。 “负责余了解剖的法医突然换了人,变成了两个从省物证中心下来的,报告是他们出的,手写那张纸,以及翻拍的照片,是我跑到原法医师家里去逼着他给的。” 莫达拉说完又靠了回去,留空间让曹焕自己看内容。打印报告曹焕没有细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意见根据委托要求一共写了五点,简单来说,就是确认余了身上没有挣扎打斗痕迹,应为饮酒过量导致急性过敏而死亡。说白了,若家属没有异议,可能被判意外,也可能被判自杀,总之就是没第三人什么事儿。 “在她家里也没有提取到可疑指纹,很大可能最后变成酒醉后神志不清翻乱了自己家的东西,然后在睡梦中窒息死亡。” 莫达拉看曹焕放下了手中报告,补充道。曹焕看了莫达拉一眼,抽出文件袋里的翻拍照片及手写A4纸,翻拍照一共两张,一张是手肘内侧,一张是X光照。曹焕凑近纸张,辨认了下被强制缩到A4大小的X光照,上面显示的,应该是从喉咙到胸的这一部分。 “手肘内侧有静脉注射针孔,皮肤上有条状淤痕,血液中检测到酒精,但胃里没有检测到,且食管上部堆积大量液体。”曹焕把纸上的手写字读出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也就是说,余了是被直接注射了高浓度酒精,而那些人、那些人是等她死后,再给她灌酒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但报告里只字未提……” 曹焕看向桌上的打印报告,寒气沿着脊椎向上攀爬。 “那你以为,为什么原来的法医主任会被换掉。”莫达拉想喝饮料,杯子都底朝天了,才想起来早被自己喝光,他将杯子推到一边,继续道,“前两天,刑侦接到任务,说是在馒头山发现了一个不小的制毒□□基地,缉毒那边人手不够,请求我们支援,所以我们的人都去了。你还记得杨百练吗?就是那个老跟着我的实习生,他明年本来是有可能去你们那儿实习的。那天……那天他其实是要坐晚上的车回家的,刚好来队里拿东西,又刚好碰上紧急任务,他实习都结束了,可以不去的,但他还是去了。 “那个任务,布置得很好,是一定会成功的,但奇怪就奇怪在,那些人好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一样,比我们准备得还齐全,那种□□你见过吗,威力啊范围啊都一般般,炸不了多少东西,但是如果离得近,照样能炸得你身首异处。我队的正副队长,还有杨百练,没了,另外还有九个兄弟受伤,副队长的腿到今天都没找到。我应该也在里面的,可我为了这几份文件,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逃过一劫。“莫达拉自嘲地笑了下,摇摇头道,”如果我在,大概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至少,至少我肯定不会让杨百练去,就算他还在实习期内,就算他坚持要去,我也得把他铐办公室里。
“杨百练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他爸爸后来又找了个女的结婚,没再回来过,他是他爷爷一手带大的。他爷爷,一位很朴素的老兵,来安湖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结果却是来认领自己孙子遗体的。杨百练身体被炸成了两段,一只手和一条腿也没连着,我们刑事技术科有个来了才两年的姑娘,是他学姐,半夜被叫来局里缝身体,一边缝,一边哭。 “杨百练他爷爷来的时候穿的军装,上面别满了荣誉徽章,他看了杨百练很久,问我们他生前有没有受苦,听到我们说没有后,他点了点头,跟我们每个人都握了手,还敬了礼,说他是光荣牺牲,没丢脸,全程没哭。但是你知道吗,在我以为他爷爷已经回宾馆的时候,我看到他在楼梯上坐着哭,他哭了多久,我就在下一段楼梯站了多久。 “曹焕,我们这里有内鬼,我虽然早就察觉了,但是本来我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我们这么多人,对付一两个内鬼,不难。可正副队牺牲后,竟然马上就有人顶上了,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们来了后翻阅之前的案子,第一个要结的,就是余了这桩。要说本来我还在自欺欺人,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只有一个内鬼,他的地位,他的权利,也是我们二十多个人加起来也对付不了的。就到此为止吧,别再查了,我不想下次掀开白布,看到的是你躺在那里。” 曹焕说不出话来,特别是莫达拉说到杨百练去世的时候。他印象中的杨百练,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稍微有些猫背,五官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特点,但见人会先笑,特别亲切。然而就这么一个有大好前程在前等着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或者是我。”莫达拉突然轻声接了句,他手指沿着玻璃杯边缘画圈,道,“我昨天回家,发现我爸我妈长了好多白发,皱纹也变多了,我才发现自己是有多久没好好看过他们了。我就想,他们就我一个儿子,而且我要是不做警察了,好像也没别的什么技能,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周阿姨韦叔叔也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算了吧,曹焕,真的别再查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8 首页 上一页 1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