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病房里待着,既能看见苏尧,又能时不时地听到一些关于他的童年趣事。对于裴印萧而言,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但他不太好意思直接开口问,一般都是等孙喻自己有兴趣说。孙喻想其他事情的时候,两个人就相邻而坐,望着病床上那人不说话。 但如果在这里看守的是苏佑楠,裴印萧通常会选择避开。他第一次找过来看到苏尧,情绪过于激动,当场给两位长辈摊了牌。 孙喻的每分每秒都在盼着儿子醒来,现在有这样期盼的人从两个变成三个,她感动地握着裴印萧的手哭,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件事。 苏佑楠不同,他在高兴儿子遇到了有心人的同时,也没忘记对这件事表达一下诧异。裴印萧能够感觉到,不管是他承诺的等待,还是他跟苏尧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在苏佑楠看来,都是年轻人一时头脑发热。苏佑楠对他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冷漠,裴印萧知道,那是留给他反悔用的。 原来想曹操也是不可以的。裴印萧还期待着多听到一些关于苏尧的事情,苏佑楠就拿着新买的花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孙喻知道他不吃,还是从裴印萧手上拿走了最后一块牛轧糖,剥掉纸喂给苏佑楠。 “今天没事,提前下班。” 裴印萧嘴里的牛轧糖味儿还没散。以往,苏佑楠一出现他就会找个借口识趣的离开。苏尧还没醒,他实在害怕苏佑楠就在人面前说出“你还小,未来还很长”这一类的话。他对这种废话无暇应付,却又不能简简单单一句“关你屁事”丢给未来的半个爹。 但今天孙喻也在,他突然就不想走了。就像孙喻说的,这以后就有三个人等着苏尧了。要是苏尧醒过来那天,一睁眼他们三个都在,会不会感动得哭鼻子呢?就像他小学的时候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去到医务室,消毒擦药都昂首挺胸的,回到教室有同学送给他一个剥开的橘子,他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苏佑楠朝裴印萧看了好几眼,才确定他今天真的没有掉头就跑的打算。 “小裴呀。”苏佑楠叫了他一声,“大学……” “延迟一年报道。”孙喻又剥了块糖吃。天气还没彻底转凉,放一夜恐怕就坏了。 “没问你。”苏佑楠摆摆手,“那个,学校没说什么吗?” 裴印萧知道这样不礼貌,但实在是不习惯盯着人说话,他微微低头,眼睛上抬,看着床尾插的名牌卡,心里想着,快叫你爸别为难我。“我想办法开了证明过去。学校挺重视心理问题的,让我这一年好好调整,不要担心。” 苏佑楠点头,“嗯。小裴呀,叔叔也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现在恢复得不错,能去呢,还是去一下,早点踏入社会,你的想法也会……” 孙喻“啧”了一声,苏佑楠顿了顿,还想继续说。 “叔叔,我陪他一年。明年他醒不醒我都会去报道的,你放心。”裴印萧说完话,轻轻咬了咬舌头,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又臭又硬,也就是表情勉勉强强,维持在一个有礼貌的临界点。 “说什么呢。”孙喻把板凳朝裴印萧这边挪了挪,想递个牛轧糖给他,又想起他不爱吃,于是从抽屉里翻出一袋薄荷糖来。拆开包装后,孙喻却把第一颗甩给了苏佑楠,“多吃糖,少说话。我现在听你说话就烦。” 裴印萧觉得现在是个把话说开的好机会,“叔叔阿姨,我跟苏尧同龄,所以我知道,不管过了多少年,我跟他一样,在你们眼里都是小孩子。苏尧说他从来没跟你们提过他性取向的问题,都是拿不想谈恋爱之类的话搪塞。他说你们很开明,但是未必能一直开明,也许等到他三十岁的时候,同龄人的父母都抱两个了,你们就会急得跳起来。” 孙喻“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苏佑楠则是皱起了眉头。 “可能你们会觉得,他是受到什么人或事的影响,比如我。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在我们两个的这段感情里,他比我要勇敢得多,也豁达得多。我现在连大学都还没报道,给不了你们什么信心,我能做的最有诚意的事情,大概就是每天都来看看他。” 裴印萧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着苏尧他讲话会更有底气,更有力量,“我一个人没办法给你们证明什么,我甚至不敢说他醒过来以后,我们还会继续在一起。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陪着他。没什么理由,就是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他转过身来,诚恳地看向两个人,“希望叔叔阿姨不要介意,也希望你们不要觉得我是被这件事困住了,被这件事耽误了,我现在很好。” 孙喻早已经泪流满面,她走到苏佑楠身侧,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苏佑楠扶了扶眼镜,轻声叹了口气,“是我自以为是了,现在的小年轻都很成熟,不是我们当年那副样子了。” “那,我今天先回去了。”裴印萧看到孙喻还在哭,感觉应该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便离开了病房。 直到一个人走进电梯,确认电梯门已经关闭,裴印萧才从紧绷的状态中喘过气来。 他现在一点都不好。那场事故太惨烈,夺走了六条人命,苏尧还活着是他极大的安慰。但他和苏尧同为幸存者这一点,无法掀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因为自那场事故以后,他一直噩梦缠身,无论是心理医生还是安眠药,都没法解决他的痛苦。 那些噩梦非常荒诞,可如此荒诞的噩梦,细节之处却又分毫毕现。他不止一次的怀疑,那些根本就不是噩梦,而是曾经经历过的真实。 “我可是无神论者啊。”又是一夜在噩梦醒来,天还没有大亮,裴印萧有些无奈地揉着太阳穴缓解睡眠不足的疲劳。“如果那是真的,我为什么活着呢?”
☆、苏醒
“苏尧,帮帮我吧……苏尧,帮帮我吧……苏尧,帮帮我吧……” 是谁?苏尧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意识,耳边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循环播放。他想要动动手指,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冻在了冰里,无法移动半分。巨大的绝望笼罩下来,他几乎放弃了任何念头,只随着自己消沉放空。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她笑得很开心,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苏尧被她感染着,也想去笑一笑,可他还是动不了,连微微翘起嘴角也做不到。笑着笑着,女人哭了起来,那哭声非常压抑,但就贴在苏尧的耳边。苏尧有一瞬间想要开口求求她别哭了,又因为被这哭声感染,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完成一个听众的使命。 这天之后,苏尧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那个女人会在他耳边笑,在他耳边哭,那一定是为他笑为他哭的。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去。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他要在满是尖刺的道路上,走出第一步,找到唯一正确的落脚点,然后再找第二个,第三个……只要回忆的方式稍稍不对,或是这过程中他又被什么声音干扰到,那根尖刺就会把他整个人对穿,从脚底到头顶,让他生不如死。 每每产生放弃的念头,他都会被那个女人的坚持打动。不止是哭与笑,他开始能听见那女人说话的声音,甚至能渐渐分辨出那女人说话的内容。但他捕捉到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字词,不足以帮助他脱离困境。他继续在风雨交加的深夜里,寻找着茫茫大海上某座引路的灯塔。 他记不得第一丝光是从哪个方向照射过来,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疯狂地朝着那方向在游。海水冰凉刺骨,海浪又汹涌翻腾,常常在他竭尽全力游过一段后,扑得他浮浮沉沉,迷失方向。 裴印萧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学做牛轧糖。他把还没清理的桌面忘到脑后,连袖口沾到的奶粉也没注意,匆匆忙忙地跑出门,生平第一次体验心急如焚。 下午,医院附近堵车特别厉害。出租车一堵上,裴印萧就直接付钱下了车,也没注意红绿灯,就想往对面窜,险些被撞到。司机骂骂咧咧地走了,裴印萧脑子里却装不下这种小事,又要直接去过马路,被一个刚好路过的老人家叫住了。老人家讲话含糊温吞,裴印萧不好发作,只得默默听他数落年轻人不惜命。两个人并排往红绿灯的方向走,乍一看倒像是祖孙了。 这个插曲稍稍平复了一下他的心情。他不再以放空的状态往病房走,各种可能性一件一件地钻进了他的脑子。 他接电话只听说苏尧醒来了,生命体征也很平稳。那他四肢能活动自如吗?能开口说话吗?还有苏醒后的人经常会有的失忆情况,他会不会也有呢? 走出电梯,还是那个熟悉的走廊,这几个月里,裴印萧不知道来来回回多少次,可哪怕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也没有现在这样紧张过。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他都走得缓慢而又谨慎。在这短短的三分钟里,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更加没有逻辑的想法——病房里会不会已经人去楼空,他不仅再也见不到苏尧,连苏尧的父母也不知所踪? “小裴呀。”门刚推开一半,正冲着门的孙喻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裴印萧的手不受控制地停顿了,直到看见孙喻的脸朝着病床的方向,轻声说道:“小裴来啦!” 他“啪”地一下把门推上了墙,两步跨进病房里。 苏尧正抱着枕头,整个人朝前靠在病床桌上。他发型凌乱,人也消瘦了许多,但刚才,他一定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裂开的嘴还没合上,疲惫的双眼还是带着笑意的月牙型。 裴印萧吞咽了一下,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压了下去,“苏尧?” “你来得真是时候。”苏尧笑得更开心了,“刚刚还在说,要不要假装失忆了骗骗你,你就来了。这下好了,我还没对好口供,演不了了。” 裴印萧走过去,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克制自己上。他给了苏尧一个绵长柔软的拥抱,分开时,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几厘米。裴印萧在这样的距离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忘记牛轧糖的食用者还站在一旁,他给了苏尧一个微笑,正要抽身。 苏尧双手还抱着枕头,来不及举起来,便整个人朝着裴印萧那边狠狠倒了过去。嘴唇一贴上,苏尧的肩膀就被裴印萧抵住来了个急刹车,好歹是没有磕到牙齿。 孙喻在旁边“哟”了一声,裴印萧赶紧放开眼前的人,尴尬地退到一边去。 “你在我妈面前,真的跟鹌鹑似的。”苏尧拉着裴印萧的手,示意他坐到床上。孙喻失笑,在屋里转了两圈,给裴印萧大概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借口说要买零食吃,离开了病房。 苏佑楠去外地出差了。这个差事他推了两个礼拜,昨天被孙喻劝动,说早了结早放心。接到电话,心急火燎地就要往回赶。 “你还记得我吗?”裴印萧揉了揉苏尧的后脑勺,“怎么感觉你的脑袋都睡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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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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