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筠垂着眼,一个一个地顺着墓碑上的名字看过去。沉睡在教堂外的亡者被月光浸染着,得到了难以言喻的安宁。 教堂的大门在视线范围内逐渐接近,乌鸦扑腾着翅膀,落在了最前方的一个十字架上,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突兀响起的声音似乎来自于她心底,那声音缥缈而遥远,像是风吹过铜钟留下的呜咽。 “一块空白的墓碑。”纪筠在心里说。 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脚边那块特殊的坟墓。棺椁已经深埋地下,十字架上的生铃静静地悬挂在空中,但应该刻着亡者生平的青石板上却光滑一片。 乌鸦忽然扑腾起翅膀,从十字架上飞向了半空中。它煽动翅膀带起的气流撞击在铃铛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不远处传来吱嘎一声,纪筠回过头,发现教堂的门已经被从内拉开了。 柔和的光从教堂中倾泻而出,身着黑裙的人站在门口,正温柔地看着她。 “那块墓碑是我的。”对方说。 那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纪筠眨了眨眼,迈步向教堂门口走去。 ——你见到了谁,那是谁的坟墓? 那个声音又问。 纪筠控制不住自己向前的脚步,她一步步地走到教堂门边,站在台阶下,无助地仰起头看向对方。 黑裙姑娘微微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抚上她的侧脸——冰凉的、疼惜的。 借着月光,纪筠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我的。”纪筠说。 严岑抬头看向沙发上沉眠在梦境中的年轻女孩。对方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脸上挂着释然的轻松。 水滴迟缓又坚定地落下来,顺着叶片的纹路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漾起一小片涟漪。 门边鱼缸中的红鲤休息够了,从水草中摆着尾巴游了出来,正浮在水面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水中的浮藻。 严岑的治疗速记上排布着凌乱且没有逻辑的各类词汇,他的签字笔在纸面上敲了敲,在“自我认知”上画了个重点符号。 “……你看到的是自己吗?”严岑又问了一遍。 “是的。”纪筠回答得很快,不带一丝迟疑。 “……是她告诉你,墓碑是‘你们’的吗。”严岑巧妙地替换了人物代称,试图从纪筠的潜意识中找到些映射痕迹。 “不。”纪筠很快否认了:“是我的。” 严岑又在“自我”两个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 人的催眠幻境是潜意识的映射,正如先前严岑和许暮洲身处的游乐场一样,这种幻境依托于人本身的执念而存在,是最直观也最隐秘的信息所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严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离诊疗结束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签字笔在他手中转了个圈,严岑决定主动出击。 “……不是你的妹妹吗?”严岑低语着:“她等了‘姐姐’很久了。” 在游乐场时,严岑曾经抱过一下坐旋转木马的那孩子,对方穿了一件带着小碎花蝴蝶结的小裙子,脚下的小皮鞋是是白色的拉带鞋,从骨相上来看,也确实是个小姑娘的样子。 严岑本意是想将游乐场的幻境和催眠中的潜意识进行融合,谁知纪筠听了他的话,反倒皱起了眉。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是无比真诚的疑惑神色。 “我从来就没有妹妹。”纪筠说。 严岑正准备落笔的手一顿。 废弃的教堂,空白的墓碑,圆月和枯萎的玫瑰——这类因素皆是颓丧和凄美的代名词,但奇怪的是,纪筠潜意识中的教堂里却有光。 无论是月光还是教堂中的烛火,她始终没有沦落到一个完全漆黑的深渊中。 无意滴落的滚烫血液顺着植物根茎流淌进花苞中,逐渐浸透了花瓣的纹路,将白玫瑰的花瓣染成了妖冶的红。 教堂中的烛台已经用了很多年,顽固的蜡油在银质的底座上结满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已经清理不干净了。荆棘和藤蔓肆意地缠绕在教堂的门窗上,尖刺从砖缝和木材中凌乱地旁逸斜出,将整座教堂裹得死紧。 白色蜡烛微微晃动着,十字架上的耶稣悲悯地看着年轻的姑娘向他一步步走来,发出沉闷的叹息。 那些荆棘藤蔓好像有着生命,不断地生长绞紧。纪筠目不斜视地走过空荡荡的长椅,在台阶下双手合十。 在约翰福音的吟诵中,纪筠微微合上眼,虔诚地在面前画了一个十字。 “我有罪。”她说。 ——我必须忏悔。 秋日的正午比起其他季节来说,显得有些特殊。 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中投**来,洒在人身上暖意十足,时间久了甚至还会有一种炙烤感,但只有真正伸出手去触摸外面的风,才会发现掩藏在温暖下的冷冽。 许暮洲瑟瑟发抖地裹紧了外套,闷头走进了人工景观区。 许暮洲准备从环境下手,了解这个疗养院的实际情况和运作模式,或许能让他更了解情况。 他没有在户外景观区过多停留,而是直接穿过了人工湖花园,像另一栋楼走去了。 疗养院的住院部是以C型模式排列的,三栋楼之间的空地是公共活动区域。B座在其他两栋楼之间,一到六层是超市、餐厅等公共区域,七到十二层是半开放住院部。 而与许暮洲居住的C楼相对应的A座楼,则是传说中“最好不要接近”的封闭住院部。 然而还不等许暮洲到达目的地,他外套内兜里的手机突然突兀地震动起来,许暮洲吓了一跳,下意识先心虚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周边没有什么医务人员和患者发现他,才揪着衣领走到墙根的监控死角下,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喂。” “错了。”严岑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许暮洲一愣:“什么错了?” “我们之前见过的游乐场,不是纪筠的主观幻想空间。”
第47章 望乡(七) 叮—— 电梯发出到达的提示音,严岑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神情自若地将手机揣回兜里,从工作人员电梯迈步出去,向右拐进了走廊中。 B座三四楼都是员工餐厅,与园区餐厅相似,三楼是快餐窗口,而四楼是小炒窗口,还设置了一些半开放的包间。 三四楼之间被打通,装修成半开放式,现在正好是午休的时间,三楼乌泱泱一堆人,三三两两的各科室值班医生端着餐盘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虽然都有意压低了声音,但汇在一起也显得十分嘈杂。 严岑向来不喜欢这些人多的地方,他面色淡淡地垂着眼,一边挽着白大褂的袖子,一边目不斜视地穿过塑料桌椅的走道,往餐厅另一头的楼梯走去。 可惜万里长征刚到一半,他就被人叫住了。 “成弘?” 严岑显然对自己的新名字适应良好,他自然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寻找着声音来源。 “哎,这呢。”不远处的靠窗座位上,一个男人举着筷子冲他挥了挥手。 严岑脚步一转,向他走了过去。这个人他有印象,是昨天换班时候跟他交接的医生,跟严成弘同属一个科室。严岑的眼神扫过他胸口挂着的名牌——张毅,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你不是休假吗?”严岑站在桌边,随意地问:“还在这个点儿下来挤?” “吃饭热闹。”张毅跟严成弘很熟络,他往嘴里塞了一小块鸡丁,含糊地说:“倒是你,我听说你申请调班了,连着值三天整班不嫌累啊?” 严岑推了推眼镜:“之后有点事,不想请假,就干脆调一下。” 疗养院的工作轻松,经常会有人用调岗的方式来凑两天休假,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张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张毅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连忙冲着严岑摆了摆手,连声说:“哎哟,别光说话杵在这不动弹。你不去打饭啊?我给你占座。” “不用了。”严岑看了看腕表,觉得还有时间,干脆在张毅对面的空座上坐了下来:“今天想去楼上吃猪肚鸡。” “哦。”张毅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哎对,你上午是不是有七号床的咨询来着?” “是有。”严岑说:“一小时,已经结束了。” 张毅含糊着紧赶慢赶地将盘子里的饭扒拉到嘴里,又灌了半杯凉水下肚,才倒出嘴来说话:“哎哟,我跟你说,我一提到七号床就头大。人生经历一帆风顺,智商还高,逻辑比咱家的小护士都好。病症病症找不到,问她又不肯自己说……不说就算了,整体状态永远没个起色,明明能说话,但就是绝对不肯开口。她再这么住下去,我觉得咱们下个季度的奖金也没戏了。” 张毅也不知道憋了多长时间,一张嘴连珠炮似的抱怨个没完,严岑从餐桌上抽了张湿巾,取下眼镜静静地擦着镜片,没有说话。 “其实吧,我觉得她那个爸妈也是嫌麻烦,把七号床往咱们这一扔,说是疗养,还不就是不想负责吗。”张毅说着叹了口气:“不然你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孩子一点起色都没有,也没见他们着急。” “说不准他们知道症结呢。”严岑擦完了眼睛,又抽了张干净的纸巾去擦镜片上的水珠,笑着说:“谁家还没有点家丑呢。” “……唔。”张毅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还真说不准。” 严岑低头看了看腕表,还差十分钟十二点整,距离他跟许暮洲打过的那个电话已经过了半小时。 张毅见状一愣:“约了人?” “患者。”严岑言简意赅地说。 张毅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上的包间,问道:“约在这里吃饭?” “对。”严岑说。 张毅冲他挤眉弄眼,揶揄道:“行啊你。” 严岑笑了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哎呀我懂,咱们负责的病人都是轻微症状,跟正常人没啥两样,怕什么。”张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你快去吧,别在这耽误事儿,你看你也不早说。” 张毅唠叨起来没完,严岑将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又被张毅抓着听了几句“过来人的经验”才勉强脱身。 四楼的小炒窗口在日常三餐时间不算在包吃的范畴里,需要额外付钱,所以人比三楼少了一大半有余。 严岑站在楼梯口环视了一圈,在靠近窗边的倒数第二个卡座发现了许暮洲的身影。 他没有着急走过去,而是摸了摸兜里的饭卡,转头先走向了小炒窗口点了两份儿猪肚鸡汤饭套餐。 这是“严成弘”十分青睐的餐点搭配,小炒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他了,出餐的时候还给他多加了一小碟辣白菜。 严岑端着餐盘走到卡座上的时候,许暮洲手里攥着一张硬纸卡片,正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严岑把汤碗搁在他面前,许暮洲才像骤然回神一般浑身一激灵。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2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