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洲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老式手机的震动带着蜂鸣声,许暮洲下意识侧过身用后背挡住监控摄像头,翻开手机一看,发现是严岑的电话。 “喂。”许暮洲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严岑低声说。 严岑那头的声音十分嘈杂,不知名的警报声和机械提示音交杂不绝。严岑的手机也不知道是怎么收音的,那些尖锐的噪音全一股脑灌进了许暮洲的耳朵,他嘶了一声,觉得有点耳鸣。 这么一打岔,许暮洲只觉得墙对面的撞击声都小了。 虽说承重墙的隔音很好,但许暮洲心里总有种不安定感,他像是怕对面的纪筠听见动静一样,捂着手机暂时离开了墙面,坐在墙角打这个电话。 “我听见隔壁有动静。”许暮洲言简意赅地说:“七号病房,墙对面一直有莫名的撞击声,位置在靠近窗口的角落里,持续有一会儿了,大概可以排除意外情况导致的。” “嗯。”严岑答应着,他那边的声音小了一些,似乎是严岑暂且远离了噪音源。 “你们医生办公室那边能不能看看监控,我总觉得不大对劲。”许暮洲说。 “熄灯之后的香薰喷雾有助眠效果,大多数患者都会睡得很沉。”严岑的语气比平时略快:“所以为了保障隐私,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后,病房的监控摄像头都会暂时关闭。” “什——”许暮洲一愣:“现在几点了?” “两点半。”严岑说。 光凭电话对面菜市场一样的背景音,许暮洲就没反应过来这个两点半。不等他继续再问,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又重新沸腾了起来,有年轻的小护士来叫严岑,对方的语速太快,许暮洲听起来有些模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严岑依旧没有挂断电话。他嗯了两声算作回应,对面的脚步声凌乱不堪,还夹杂着一些许暮洲听不太懂的摩擦声响。 “持续补液,B型血,送医。”严岑说。 不等许暮洲理解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严岑已经重新敲了敲话筒,将许暮洲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你说。”许暮洲赶紧说:“我在听。” “在病房门口等我。”严岑刻意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我一分半之后到。” 严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许暮洲也没有再贴回墙面去听对面的动静,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占据了三分之二屏幕的时钟效果正闪闪发光。 现在正好是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许暮洲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将病房门拉开一道小缝,左右搜寻着严岑的身影。 严岑是从走廊那头的某间病房走出来的,那间病房大概在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病房门打开着,门口隔着一张担架床。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严岑白大褂上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许暮洲吓了一跳,也不管什么监控不监控,有没有人看见,抓住严岑的胳膊上上下下一顿揉搓,急声问:“你这是怎么了?自己去单刷了?” 他一时情急忘了收声,严岑把沾血的手套一摘,用食指在许暮洲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事,是十一床的患者割腕了。”严岑说:“不过发现及时,刚才就是正在处理。” 许暮洲被他身上的血迹吓出一身冷汗,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他身上还背了个“医生”的人设。 怪不得大半夜的走廊里这么闹腾,许暮洲想。 严岑摘下右耳的蓝牙耳机揣进兜里,又前后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发现他在这之后抬手一搂许暮洲的肩膀,紧走几步单手拉开纪筠的病房门,一把将许暮洲先推了进去。 许暮洲被他吓了一跳,生怕纪筠睡相不好见到什么男女有别的隐私场面,下意识先闭上了眼。 严岑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这个,他跟着反手关上了门,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许暮洲无法,只能跟着往里走。这种单间病房的结构大多都差不多,进门右手边隔出了一间洗手间,要走过一条很短的玄关才能看到病床。 许暮洲从严岑身后探身看了一眼,才发现本该熟睡的纪筠并不在病床上。 与走廊相比,病房里黑得太厉害了,许暮洲揉了揉眼睛,才辨别出床上那坨黑影并不是纪筠,只是一床散落的被子。 那种莫名的撞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还不等许暮洲巡视房间,就见走在前头的严岑已经抬手摸上了墙面的应急灯开关,啪地一声按亮了房间内的灯。 房间角落的纪筠骤然发出一声哀泣的尖叫声。 许暮洲循声看去,才发现纪筠正抱着头缩在离病床另一头的房间角落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皱皱巴巴,上面沾满了惨白的灰土。纪筠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眉眼,身边的墙面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灰印,看高度,大概就是许暮洲在六号病房听到的声音来源。 应急灯镶嵌在靠近墙下三十公分的地方,正好能将纪筠整个人照个明白。 小姑娘的长发间夹杂着跟病号服上相似的灰土,她抱着头跪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虾米,她额头抵着墙面,正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严岑。 她脸色惨白,额角有一道血线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将几缕碎发粘在了脸上。 ——许暮洲隔壁听到的声音,是纪筠用头撞墙的声音。 许暮洲顿时后背发凉,面前的场景跟他记忆中的撞击声重合,许暮洲几乎在瞬间就联想到了纪筠是怎么在漆黑的夜晚里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坚定地用头去撞墙的场面。 “纪筠,你——” “你们是谁……”纪筠打断他。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纪筠的声音很嘶哑,气息也不是很足,听起来断断续续,像是个四处漏风的老旧风箱。 她开口说话这件事让许暮洲极其震惊,他看向严岑,疯狂用眼神询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严岑却没有回应,他微微皱眉,探究的目光落在纪筠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许暮洲等了一会儿没见严岑有说话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我……我是你隔壁的病友,这是医生……我们想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许暮洲说。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水了,正想往回找补两句,就见纪筠已经按着地砖直起了身子。 她的动作很缓慢,躯体僵硬,像是一台没有上机油的老旧机器,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我不需要帮助。”纪筠说。 她神情木然地抹了一把脸,额角的血被她抹得到处都是,血痕蹭到她的眼角,在应急灯的阴影中,像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纪筠的眼神落在雪白的地砖上,她的目光空洞无神,灯光落在她的眼底,明明暗暗地闪着光。 不知道为什么,许暮洲忽然觉得,现在的纪筠才是她最清醒的时候。 这种感觉来得十分莫名,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纪筠现在的状态都非常不好,甚至有可能正在发病。 许暮洲在心里反问着自己,但得到的答案依旧如此。 他总觉得现在的纪筠哪怕形容如此狼狈,也看起来毫无恐惧——她不在乎开口说话,也不害怕自己的特殊状态被人知道, 她看起来心如死灰,跟白天里那个纪筠简直是两个极端。 “纪——” 许暮洲还想再说什么,就被走廊里一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活动床的钢轮在地上滚动着,凌乱的脚步声近了又远。 纪筠被这动静惊醒了,她浑身一哆嗦,眼神逐渐找回了焦距,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纪筠——”许暮洲仍不死心。 严岑拉住许暮洲,冲他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不容置疑地板着许暮洲的肩膀转了一圈,拉着他走出了病房。 “晚了。”严岑关上病房门,透过玻璃又看了纪筠一眼,才说道:“现在问不出来了。”
第60章 望乡(二十) 在寻找线索的层面上,许暮洲应该算是个挖掘机式选手。他对任何出现的,可能跟“线索”沾边的事件都会非常谨慎,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线索的来龙去脉搞清楚,生怕错过一星半点的重点。 ——但奈何他遇上了一位效率流选手。 严岑对于局势的把控很精准,他习惯在最短时间内对线索的有效程度作出判断,并且当机立断地舍弃掉无用线索。 这是个很好的能力,舍弃掉无效工作后,会大大提升工作效率。 道理许暮洲都明白,但他辗转反侧了半个晚上,最后还是心事重重地失眠了。 他一直在想纪筠。 凌晨时分的纪筠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冲击——她看起来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整个人没有任何情绪,无论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亦或是许暮洲曾经亲眼见过的恐惧感,在那一瞬间都在她身上荡然无存。 血渍从她脸上蜿蜒而下时,有一种惊人的凌迟感。 那时候的纪筠确实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弱点,她一直以来维系的“正常”外壳露出了一条明显的缝隙,可以令人窥探到里面鲜活的血肉。 起码在那一刻的纪筠是“无畏”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许暮洲才笃定她一定会说实话。 因为她已经不会因为畏惧而隐藏任何事了。 那是询问真相最好的时机,可惜被外界干扰打断了。 其实在纪筠“清醒”的那瞬间,不用严岑说,许暮洲也明白他们可能已经错失了这个机会。只是他仍不肯死心,总觉得这种转瞬即逝的机会能再挖出些什么。 如果不是严岑硬把他拉出病房,许暮洲起码会从纪筠房间里把那本《雪娃娃》顺走。 “不用太过拘泥于一条线索。”彼时还挂着满身血渍的严医生面色平静地说道:“一个人活着,其生平经历都是心理状态的佐证,甚至一些不起眼的死物都要比任务对象本人更可信。在清理任务中,倾听任务目标的自我剖白,是最走投无路下才会选择的下策。”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许暮洲疑惑地看着他:“清理系统清理执念,但执念本身就是主观意识衍生出的‘思想’,如果任务目标肯配合,那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可是人不但会欺骗别人,也会欺骗自己。”严岑说:“何况捷径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太过相信答案,只会让你自己也一并迷失。” 严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凝滞,走廊中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白大褂上的血迹凝结成深色的斑块,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腥甜味道。严岑右眼的镜片一角被溅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血痕,看位置正好落在他眼角的泪窝里。 有那么一瞬间,许暮洲觉得严岑的眼睛跟纪筠有些莫名的相似,这种感觉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被许暮洲捕捉就烟消云散了。 许暮洲微微眯起眼睛,认真地望向严岑颜色漂亮的瞳仁,他专注地观察了一会儿,最后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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