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洲无非是在借故发泄自己的不满,面前的男人对他的生平一清二楚,可他对男人却一无所知。 可他看起来又非常认真,男人略微正色,开始打量起面前的人。 许暮洲看起来并不瘦弱,他身上还沾着方才打斗蹭上的灰土和血污,头发似乎许久没有打理,有些微微的长,刘海散下来时,能恰好遮住眼睫。但光凭长相来说,许暮洲并不像二十六岁的人,他看起来要年轻一些,更像是刚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 从资料中看,许暮洲绝不是一个孤僻的人,但也称不上热络,他更多时候并不喜欢将时间浪费在社交上。但他的长相又并不锋利,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所以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那种喜欢独来独往的叛逆高中学长——还得是身后一群小女生上赶着追捧的那种。 或许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原因,他有自己的脾气,甚至偶尔会显得有些尖锐,但人格却十分独立。 这很好,男人想,毕竟他不是来找吉祥物的。 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略微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回答说:“严岑。” 名字对他而言似乎是个很有意义的符号,他说的很慢,又字正腔圆。 还不等许暮洲问他到底是哪个字,他已经不见外地拉过了许暮洲的手,一笔一划地将岑字写在了他的掌心。 严岑的手上有一层老茧,许暮洲摊着手心让他写字总觉得有些麻痒,下意识想往后撤,然而这一个字也没几个笔画,严岑已经写完了。 许暮洲握了握拳,回忆了下方才的触感,对方写字时字如其人,横平竖直皆十分有力。严岑嘴里的烟抽得只剩最后三分之一,烟雾蒸腾而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免得被烟熏了眼睛。许暮洲隔着一层轻柔的烟看着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一手锋芒毕露的好字。 “严岑。”许暮洲重复了一句:“我记住了。” “正如你所说,这一场游戏中,你是真的,剩下的人也是真的。”严岑深深地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将烟头扔到了地上:“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需要在这个游戏里面活下去,而你则只要找到真相就好。那些莫名出现的记忆确实是为了保护你——当然,它们现在应该消失了。” 许暮洲顺着他的话回想片刻,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记忆已经重新回归正轨,虽然还保有记得那些“记忆”的印象,但已经不像那样混乱了。
“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这个世界有独属于自己的法则,这种法则会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 “很抱歉,我打断一下。”许暮洲说:“你所说的,这种‘法则’究竟是什么?” “平衡。”严岑回答得很快:“就是平衡本身……你或许很难理解,我尽量说得通俗一些——你知道,这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力量是什么吗?” 不能许暮洲回答,严岑先一步给出了答案:“是恐惧、失望、不甘和痛苦。如果非要将其糅杂成一点的话,就是怨恨。” 许暮洲一愣。 “或许这跟你的认知不太一样,大多数人都会说,力量来自于爱。爱情的爱,或者什么其他的爱。”严岑摇了摇头:“但其实真正来源于爱所能爆发的力量非常有限——爱会让人软弱,让人有退路。但恨不会,孤注一掷的力量是非常恐怖的。” 他说的有道理,许暮洲想。他并没有出声打断严岑,而是在耐心地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世界上每一种存在都是有意义的,这些感觉也是一样,它绝不只是影响每个人的主观情绪,而是一种潜在的巨大能量。”严岑继续说道:“这种力量是印刻在灵魂本身,且能被世界所吸纳的,如果这种力量超出了平衡所能接受的安全限度,世界原有的组成比例就会发生倾斜——说句最简单的,你难道没有觉得,最近几年的天灾人祸格外多吗?” 许暮洲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他是工科生,理解男人的话并不难。假设将这个世界视作最为基本的饼状图,在组成世界的各部分比例大致相等的情况下,如果“怨恨”本身在增长过程中过于快速,就会压缩其他部分的比例。 许暮洲虽然不知道世界的具体组成成分,但大概也能理解这种发展,恐怕是影响严岑口中平衡的罪魁祸首。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示意严岑继续说。 “但实际上,大部分普通规格的负面情绪是可以被人为消化的,并不需要过多干涉。”严岑说:“但凡事总有例外,还有一小部分极其强大和坚定执念是无法被时间和思想抹平的。” “如果这种‘怨’超越了应有的安全数值数倍甚至数百倍,就需要人为去进行干预。而我身在的组织——我们将其简单称之为平衡系统。系统会对这个世界中的各类数值进行检测,寻找需要人工干预的目标。”严岑说:“……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消除这些执念。”
第8章 评定(三) 男人说完,贴心地停了下来,留给许暮洲消化的时间。 “……所以。”许暮洲沉默片刻,才说:“依照你的说法,今晚针对我所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一场被动的入职面试?” “是的。”男人回答。 “那如果我没有通过资格评定呢。”许暮洲问。 “你会在不可逆转的失败到来之前抽离。然后突然惊醒,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严岑说:“在半分钟后,你乘坐的公交车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撞击。你所在的座位甩了出去,车窗崩裂的碎玻璃**了你的腹腔。你会在三分钟内死去,但最近的医院救护车需要八分钟才能到……是我们终止了这个命运路径,并在危机到来之前为你安排了这场面试。” 许暮洲:“……” 亲耳听到自己的死状并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饶是许暮洲依旧对严岑的说法抱有疑虑,却下意识顺着他描述的场景想像了一下。 脑海中的场面实在不是很好看,许暮洲抿了抿唇,试图转移着注意力:“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们救了我?” “这是一种选择机制。”严岑看起来不想邀功,他平静地说:“这个世界需要随时调节才不会失控,我们会在即将死亡的人群中寻找有能力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相应的,作为报酬,我们会给予工作者一次抹消危机的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我完成了工作,还可以回到现实生活中?”许暮洲问。 “当然。”严岑理所当然的说:“我们可是合法的正规系统。” 许暮洲不想吐槽他这句合法合的是哪里的法。 “哦对了。”许暮洲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如果我考核失败了,会在死亡前被抽离。那那些在游戏中死去的人……那些人,在现实中会死吗?” “会。”严岑认真的说。 许暮洲顿时抬高了声调:“……你还说你们这是正规系统?”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严岑说:“系统就像一个脉络,想要调整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系统来对其进行平衡。你是被选中的工作者,但有的人不是。” “这世上有太多法律无法审判的罪人。”严岑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在高铁上因为拉了SUV车门而死去的女人,她包庇自己的儿子,害死了自己怀孕的儿媳,还讹了无辜者一笔补偿金。” “在‘审判’系统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罪的。”严岑认真的说:“这也是世界的平衡性,通俗来说,就是‘报应’。” “报应?”许暮洲重复了一遍:“但如你所见,那趟车依旧会有活下来的人。你们这个机制是有问题的。” “对,报应。但我们并不是想处刑他们。”严岑点点头:“就像我之前说的,怨恨是相当强大的力量。他们被困在游戏中,在逃生中产生的负面情绪被系统所整合梳理,转化后用以补偿受害者。” 这听起来跟神话故事里的报应和功德有点异曲同工之妙,许暮洲想。 “但你不必担心这种事,你是我们邀请的工作人员,生命安全会得到严格保障。除此之外,我们会按照你实际的工作时间计算其时长,并根据你进入系统的所在地的平均工资计算你的工资。”严岑一本正经地说:“在完成十个任务之后,等到你离开的时候一并交给你。” “……哦对,你们那个什么。”严岑说着顿了顿,他面上露出一种近似忘词的空白,匆匆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低头瞄了一眼,板着脸继续道:“五险一金,我们也会一并计算在内。” 许暮洲:“……” 许暮洲忽然有一种荒诞感,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脱现象呈现在他眼前,还不等他做点什么拯救世界的春秋大梦,就听见这个现象居然在跟他一本正经地讲薪资待遇。 还五险一金,许暮洲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不说分房分地呢?”许暮洲白了他一眼。 严岑把小抄塞回兜里,认真地说:“说实话,我们暂时没有这个预算。不过在你工作期间,我们的确是安排住宿的。” “感谢你们没有这个预算,不然我会以为我误入了高科技传销组织。”许暮洲忍无可忍,一句话在嘴里打了三个转,最终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搞玄学就搞玄学,突然提起薪资待遇会显得很不可信的好吗,你专业一点,我的HR先生。” “很抱歉。”严岑干咳一声,有些窘迫地撇开目光:“这是我们第一次对外招聘,业务不太熟练。” “第一次?”许暮洲一愣。 许暮洲觉得有些奇怪,他本来以为这种依托于世界法则的系统是持续性输入输出的,虽然大多数人无法触及这个领域,但应该是一个一直在运作的活性系统。 “是的,第一次。”严岑点点头:“其实‘清理’系统的工作并不繁重,先前一直是由系统的原生人员进行处理,只是现阶段实在人手不足才会求助于世界线中的人。因为随着世界发展,这部分力量变得有些不可控,而且根据系统检测的数据可以发现,那些执念最深重的人,已经并不完全局限于生者了。” “……”许暮洲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想说什么玩意?” “还有亡者。”严岑冷静地补全后半句。 “我不去。”许暮洲冷漠地说:“你放我回去被车撞死算了,我不要跟鬼打交道。” “你仔细想想,被车撞死之后你也是鬼。”严岑苦口婆心地劝他:“不都一样吗?” 许暮洲:“……” 说得太有道理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当然。”严岑话锋一转:“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你这样做,亡者的灵魂会在第一时间进入轮回。但麻烦的是,执念已经留了下来。所以你只要找到这个执念核心的那一点,并加以解决就好。” “你的意思是,是因为那些责任人已经无法亲口说出自己的执念,所以才需要我去找到线索,并且解决这些遗留的执念问题?”许暮洲终于有点明白了:“所以你们才会把爱好逻辑推理能力作为一项考核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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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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