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非常喜欢。”许暮洲尽可能委婉地说:“我语言不通。” 许暮洲本来一直以为,所有的清理任务应该都是在他的认知状态里生成的,哪怕时间线不定,起码好歹应该都是这一片区域——没想到永无乡还有海外业务。 “一竿子把我支到十九世纪的欧洲去,我怎么做任务?”许暮洲说。 “不用担心。”严岑给小狐狸顺毛:“永无乡有自动翻译系统,别害怕。” “……这么贴心?”许暮洲狐疑地问:“翻译我的还是翻译别人的?” “都翻译,你说出的话,还是你听到的话,永无乡都会做翻译处理。”严岑填完了任务信息,把笔扔回茶几上,又说道:“这点方便永无乡还是给的,毕竟不同时间线任务的语言习惯都不一样,如果不做翻译系统,引导系统的工作就没法做了。” 好像说的有点道理,许暮洲想。 这次的任务信息比前两次都要明确,任务地点是一位姓罗贝尔伯爵的私人庄园,而任务目标对象,是这位罗贝尔伯爵的夫人。 任务评级这会没有做出危险系数界定,而是在上面画了三颗半星。严岑凑过来看了看,在许暮洲开口询问之前先一步说道:“有危险的可能,但是问题不大。” 许暮洲倒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已经从高危任务里转一圈回来了,现在面对这些普通任务,都觉得是小意思。 “那宋妍呢?”许暮洲问:“她不来吗?” “她从自己的地方传送。”严岑说。 严岑嫌他话太多,将手中的文件夹合上,又抽掉许暮洲手上的文件夹一并扔在茶几上,迈步走到许暮洲面前,一手环住他的背,另外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今天没有缓冲期了。”严岑说:“别紧张,很快就好。” 许暮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大型滚筒洗衣机。 他甚至不记得严岑是什么时候放开手的,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只持续了半秒钟左右,许暮洲就觉得浑身一沉,像是落入了什么实地之中。 下一秒,马车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许暮洲睁开眼,才发现外头暮色四合,他正坐在一辆略显逼仄的封闭式马车里。车厢角落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正散发着微弱的光。 一根手杖紧贴着他的小腿搁在车座上,许暮洲动了动肩膀,觉得身上的衣服有些沉。 这是第一次他从任务中醒来时只有自己,许暮洲有些紧张地蜷起了手指,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封信笺。 除此之外,许暮洲还发现他穿着一身繁复的礼服,左胸上还挂着一枚精致的雄鹰胸针。 凭许暮洲对珠宝首饰的贫瘠眼光来看,那大概是纯金的。 怪不得这么沉,许暮洲腹诽道。 他将车厢角落中的挂灯取下来,放在自己对面的车座上,然后弯下腰对着灯光看了看手里这封信笺。 信封的接口处有蜡封过的痕迹,现在大约是已经被拆看过,蜡封中间有一道整齐的蜡刀划痕。许暮洲没有贸然打开,而是先将信封严丝合缝地合上,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原型的蜡封痕迹。 这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家里的家徽,圆边处是一圈缠绕的锁链,以刀枪封底,上缀一朵凋零的玫瑰,玫瑰花茎缠绕在墙柄之上,从枪口而出。虽然看起来十分复杂,但浓缩在一个硬币大小的蜡封上,也丝毫不显得喧闹混乱。 “罗贝尔伯爵。”许暮洲低声道:“……这个年代的伯爵夫人,能有什么不能自我解决的执念呢。” 他说着翻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硬纸来。这张纸制作得十分精细,边缘还缝了一条细细的金线,是一封请柬。 这封请柬的落款就是那位所谓的“罗贝尔伯爵”,请柬上的内容也十分简洁,说是为了他与夫人成婚十年的纪念日,所以邀请各界人士前往庄园参加为期七天的宴会。 许暮洲这次依然选择了保留自己的原有身份——大概是怕扰乱这个时间线内原有的历史记载,永无乡给他生成的任务背景是一位贵族少爷,身份不上不下,虽然有家族的荣耀傍身,但自己却没有任何爵位头衔。 许暮洲摩挲了一下这封信纸,看完了上面成排的客套话。永无乡的翻译系统应该是内嵌的,非常完美,连这封请柬都被翻译成了可供许暮洲获取信息的中文字体。 这封请柬只说了宴会时间在一天后正式开启,许暮洲看了看外面渐沉的夜色,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下次回永无乡,怎么也得申请点通讯道具,许暮洲想,不然他总是一睁眼就找不到自己队友。 不过许暮洲并没有过多惊慌,毕竟经过上一次任务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反正总会在任务线中见到严岑,或早或晚也无所谓。 许暮洲将手中的请柬重新塞回信封里,又将信封按照折线封好。信封的一角不知道被抹了什么东西,许暮洲只觉得手指好像刚刚擦过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才闻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花香气味,这种味道对他而言有些熟悉,但许暮洲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在哪闻见过,于是暂且作罢。 许暮洲将车灯重新挂回墙角,托着腮往窗外看去。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少说过去了十几分钟,但这条路一直没有旁人经过。 这个时期还没有路灯,窗外黑漆漆的,许暮洲也拿不准主意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马车的窗户很窄小,许暮洲贴在玻璃上往前看了看,也只能看到前面车夫的一侧轮廓。 单凭那点黑色衣料,许暮洲也实在看不出什么,于是心念一动,伸手敲了敲玻璃。 马车的隔音效果一般,车夫几乎是立刻听到了他的呼唤,回应道:“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严岑的声音。 许暮洲不太清楚自己心里是“果然如此”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他干咳一声,勉强按想象里的贵族模样端起了架子,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很快。”车夫说:“在晚上九点钟可以准时到达。” 许暮洲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虽然好奇现在是几点,但思来想去毕竟对这个时代了解不多,但在大学的建筑史课程中也听过一嘴,这时代的贵族礼仪麻烦的要命,在见到严岑和宋妍之前,他还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为妙。 这条黑沉沉的石子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许暮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被马车晃得昏昏欲睡,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听见前头传来一声马蹄嘶鸣。 马车停了下来。 许暮洲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向外看去,发现他的马车左右不远处,还停了其他几辆马车。 马车的外观挂饰都不相同,应该是标明了不同的身份。 许暮洲左边那辆马车停得离他很近,大概只有两米的距离。许暮洲注意看了两眼,发现这辆马车比其他的都显得简朴一些,也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徽章纹路。 “少爷。”车夫已经勒停了马,走过来替他打开了车门:“请下车吧。” 许暮洲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请柬,荷叶袖很好地掩盖了他这个小动作,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他顿了两秒钟,余光飞速地扫过外头的情形,看着别家的主人陆续下车,才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摆,被自家的车夫扶下了车。
许暮洲下车时多看了一眼,确定在场的赴宴人员中没有严岑。他皱了皱眉,觉得有点意外。 “这位少爷。” 还不等许暮洲站稳,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许暮洲只觉得这声音实在很耳熟,下意识转过头去,才发现来人居然真是个熟人。 大概是永无乡在生成身份的时候都会做一些细微的调整,她不像其他贵族女性一样穿着蓬蓬裙,而是穿了一身近似于礼服的长款西装,腰间的口袋里揣了一块怀表,表链扣在了胸口处。 她身后带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手里提着一只皮箱。 宋妍的短发被微卷的浅金色长发所取代,这副打扮差点让许暮洲都没认出来。 “我是伯爵的私人医生,也在此次宴会邀请之列。”宋妍礼貌地冲他笑笑,又对着他的马车抬了下手,做了个示意的手势。 “冒昧搭话,打扰了。但……”宋妍说:“您的手杖落下了。”
第74章 静夜(二) 许暮洲愣愣地看了宋妍两三秒,才恍然惊觉地从马车轿厢里取下自己的手杖。 其他的贵族陆陆续续已经进入了庄园,车夫赶着马车,顺着门童的指引去往马厩,许暮洲踩着地,有些不习惯地跺了跺脚。 贵族的长靴带着几厘米的高跟,许暮洲从来没穿过这种鞋子,走路都别扭,总感觉随时会崴脚。 宋妍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在擦肩而过时小声提点了一句。 “……如果觉得无法融入这个世界,那就惊世骇俗,格格不入。” 宋妍说完,就带着自己随行的小童,走进了庄园大门。 许暮洲在原地琢磨了一小会儿,大概明白了宋妍的意思。反正他想要在几分钟之内学会贵族礼仪是不可能了,还不如就这么破罐子破摔地当个被家里宠坏的浪荡子。 泯然于众人无疑是最安全的一种,但如果这种要求达不到,那么反其道而行之,成为最扎眼的那个,其实也是变相的安全。 许暮洲打定了主意,反倒没有那么踌躇不前了,他又跺了跺脚,支着手杖,往庄园大门走去。 有一位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站在门边,带着一顶宽大的软布帽子,穿着一身类似门童的衣服。 “先生。”门童向他走过来,扶着胸口弯腰行礼,恭敬地说道:“欢迎您的到来,我将带领您到达伯爵的城堡,十分荣幸为您服务。” 许暮洲可有可无地一点头,他略微松开了领口的纽扣,左右看了看。 罗贝尔伯爵的庄园战地面积很大,外围一圈是围起来的铁质栅栏,栅栏尖角做成了尖锐的剑身形状,看起来银光闪闪,锋利无比。 许暮洲依稀记得,这个年代的贵族在自己的封地中拥有极大的生杀予夺大权,庄园内的女仆或是下人是不允许私自逃离主人的,否则庄园主有权将他们处死,是个阶级非常分明的时代。 思及此,许暮洲不由得庆幸,永无乡给他选了个贵族少爷的身份,要是给他一个什么马夫仆从的身份,恐怕一天不到他就得下线。 不过宋妍看起来倒是适应良好,不知道他们永无乡的员工是不是都选修过专业表演课,无论是上个世界的严岑还是这个世界的宋妍,好像都能无缝融入到世界线中,看起来一丝一毫违和感都没有。 说到这,他到这个世界中这么久了,还没得到严岑的消息。 这座庄园从大门到城堡门口的路程并不长,大概步行只有个十来分钟,门童带着许暮洲穿过一片修建整齐的草坪,在城堡的台阶下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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