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程勉不说话了,他既没胆量也没脸受住这么大的指控。 “别让老王难做……”黑明辉长叹一声,“还嫌临潭这碗水不够混吗?我们都是急糊涂了,才会撺掇老王去给余知检打电话。” “……” 张程勉点点头,陪他一起往电梯间方向走。 偷眼斜瞥身侧的刑侦战线老前辈,张程勉暗叹,似乎从自己参加工作以来,见到的黑明辉一直就是这样步子迈的大且匆忙,上身却始终笔直沉稳的样子,仿佛他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下一桩案件,得时刻紧绷着,不能慌不能乱。 唯独贴着头皮往外留的寸长短发鬓角处,早年硬直乌黑,眼下却片片斑白。 “小张,跟我说说你那老同学余知检。” “啥?”眼神还停在黑队鬓角处没往回收的张程勉,愣怔了两秒才答道:“他啊,警校四年纠察队队长,心正热忱、循规蹈矩、作风正派,但也不会不近人情,对兄弟很仗义人缘也不错,就是有点,有点……” “摸不透。”黑明辉突然出声再一次打断张程勉,等电梯的间歇,便干脆转头盯着他微微错愕的脸接着说:“你说他仗义?张程勉,你瞎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张程勉没吭声,隐约已经猜到了黑队长接下来要说什么。 “有三件事我没搞明白,第一,编码0922的特情入档时间是2003年,管情部门就是他们禁毒局侦查三处,张程勉,那会儿小涛才多大?余知检用他就是犯法!小涛冒着生命危险帮侦查三处摸线索挖钉子潜伏了整整5年,可他余知检是怎么做的?朝令夕改,承诺当放屁。我就不信他会不知道小涛为什么回来。要说小涛这次伤人潜逃,他能一点都没预料到? 第二,彻查许久湖过往经历和社会关系专项行动,他定方案,他划定行动人员和范围,他指定侦查步骤和时间,每个节点都要向他报告,每提取到一样证据必须立即封存,他到底是想查许久湖还是在盯着我们?还有第三,那盒糖到底……”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黑明辉戛然而止。转头盯着狭小的轿厢看了两秒,在看向张程勉时,他不吭声了,只抬手重重一拍张程勉的肩膀便率先走进去。 张程勉没有跟上,黑明辉也没招呼他。 看着电梯门重新合上,张程勉定了一会儿便走到机关楼回廊僻静处,想掏烟盒取根烟抽着醒醒脑子,又忍住了,再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滑到老余两个字,发了一会儿愣,却始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但老余同他想的一样。 手机突然开始嗡嗡震着响,反倒吓了张程勉一大跳差点没就手甩出去,直到看清楚来电人,张程勉蹙着眉头按下接听键。 “勉子,又偷玩手机呐?你这大队长当真很闲是吧?” “……”按照以往,张程勉哪能饶了他必定笑骂开怼,但眼下,乱成一团糟的境况让他实在没那个戏耍的心情,只阴郁着脸答道: “是不怎么忙,有消极怠惰应付了事拖沓不思进取的苗头和倾向,领导,被您逮个正着我也很惶恐,请问,检讨书需要分管局领导签字么?” “哈哈你吃错药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戏谑,显然没把张程勉一本正经的疏离当回事。 “药没吃错,但是吃多了爱犯困不想干活,余处长,要不你停我职得了,让我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勉子,生我气呐?你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偏偏跟这儿犯糊涂?我要答应了你们就是在害你们,你能不明白?” 听见这个,张程勉捏着电话的手指绷出青筋,咬牙道:“不明白,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电话那头竟“呵呵”干笑两声,笑得张程勉心头无名火起,恨不得冲撞上级大骂笑尼玛呐? 两头短暂的沉默,听筒里一时只有细微的电流和轻笑,没一会儿,张程勉又凉嗖嗖的质问 “笑够了吗?笑够了麻烦您告诉我一声,余知检,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头依旧没有回应,张程勉压着火等了几秒,才听见余知检来了一句 “……勉子,你敢违纪吗?” 心下惊疑,张程勉却问:“哪种程度?” “轻则行政警告或记过、留党察看。重则……脱警服接受调查。” 对着电话不冷不热的呵呵两声,张程勉忍不住出言嘲讽: “老余,我们都是你的棋子吗?” “你是我兄弟!战友!同僚!”余知检回答得干脆利落且深重诚恳,却还是加了个转折: “但是,你们临潭的问题由谁查出来震动最小,你不会拎不清吧?但揭疮疤这种事,搞不好就得沾自己一手臭烘烘的脓。勉子,你怕不怕?” “……”张程勉几乎没有犹豫的反问,“你准备让我做什么?” 源临两地,隔着高低起伏的山脉和重重险阻道途,耳侧语调清晰,实则两人相隔万里。但自己刚说完,张程勉仿佛看见余知检就站在眼前深刻的笑了笑,恍神间,已有郑重且不容置疑的部署 “首先是那个胖成,他这次进看守所犯事的证据,足够他蹲几年?” 张程勉疑惑的皱起眉却没多问,直接答:“只从他身上查到不足4克的小马片,10片一组拢共4组半,但是吸毒人员指认他的很多,又是累犯,估计能判个三年监内。” “三年不够!”电话那头立即回答,“起码得查到够关他十五年的证据。勉子,我提醒你一句,小涛来前可是把你们源州内外有可能伤着他晓堂哥的贩毒头头都摸了个门清儿,包括那些犯了事儿被各个地方监管场所收了监的,如果只是借他打掩护,根本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但是小涛却非要让那倒霉蛋进一进医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第一件事,你得查证清楚胖成这些年的活动轨迹,然后,找个理由呈请指定管辖,把他的案子交到我手上。” 稍微想了想却没回应,张程勉低声问, “第二件事?” “大张旗鼓的封存、截留所有证据,包括许久湖的材料,包括后面查到的东西,包括被下毒的糖盒。尽量让别人觉得你在为姜明远抱不平,正迫切的、急切的希望省厅出面全面彻查姜明远隐瞒的问题。” “……我已经这么做了。” 电话那头一愣,听筒里透出一丝笑意,“第三件事,明面上找个由头暂停,但暗地里,得由你和黑队长两个人单独完成调查,秘密调查。” “……什么?”张程勉心想着可能是糖盒,没想到余知检却说 “牛皮纸文件袋。”.
第99章 无耻 源鹤市第一人民医院, 特护病房, 条件最好的单间。 一个电话打完像是四百米标准跑道变速跑了20圈,余知检收了手机还有点气急, 静心平复了一两秒, 才伸手捧起病房床头柜上的粥碗,用瓷勺刮着粥面舀出一勺吹吹凉,不放心,又用嘴皮碰了碰,确定不烫嘴了,才送到齐然面前。 心电监测仪上的波线剧烈抖了一下,心率直飙96。齐然吓得往背后的软垫里缩了缩, 涨红了整张脸。 笑眯眯的往前再递了递,余知检既不收手也不解释。 简直如临大敌,齐然五味杂陈的盯着鼻尖前那勺粥。事异必幺蛾子,余知检太知道自己的命门在哪儿了, 他忽然搞出这种模糊界限的动作, 就意味着已经给自己挖好了大坑 吞吧,必掉坑底尸骨无存,不吞吧, 瓷勺碰过的东西他没碰过, 但一直想来着,做梦都想。 梗着脖子纠结了半晌, 再艰难的动了动喉咙, 齐然终于还是傻耗子一般往捕鼠器的花生酱上一跳, 向前一倾身,吃食不重要关键得舔=舔勺面,囫囵吞进嘴里再作嚼玻璃状强行咽下。 利用别人卑微的感情,无耻。 余知检继续笑,舀粥、吹凉、嘴皮试温、投喂的流程重复来一遍,直到齐然精彩着脸色咽下去大半,才把碗放到一边,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和红的要烧起来的耳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等会儿我给你办出院,你得出趟差,今天下午2点以前必须赶到省厅。” 心底大骂我他妈就知道!齐然垂下脑袋深呼吸缓了一缓,再抬起来时已绯色尽退,看向余知检 “目标、任务、时限。” 余知检没着急回答,先伸手把病床床尾的密码箱拿过来,输入密码再把指纹印到锁眼暗格处的触摸屏上,取出里面的文件袋,递给齐然。 “省二监下午四点以后就进不去了,你回到省厅先去队上调集一、二组的警力组成犯罪嫌疑人转移押解小组,小组成员、人数和押解车辆由你安排。再找李局呈批在押人员监管流转手续,记住,是秘密转移。赶在二监封禁以前把熊忠提出来,先押解到省城政法区看守所暂时收监。 然后,你得去一趟省厅科信局机要处,把网上追逃系统后台的数据范围改一改,具体要求我列了份明细。做完了之后再由你带队,把熊忠提出来,转移押解到周箐县看守所,待周箐县完成熊忠的收押工作,明早8点以前,你和小组成员必须到达周箐县公安局警令室待命。” “改后台?”齐然惊了,心道你一口粥就想要我命是吧?“追逃系统是全国性专网数据平台,防护等级特一级,而且进不到放置数据存储交换机的机要室,我做不到。” 余知检没吭声,又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一张电子识别卡,向齐然轻轻晃了晃 “机要室出入证,还有你的掌纹、声纹、虹膜信息都已经向省厅机要处报备过,呈请报告我已经和局长打好招呼,他下午2点在办公室等着你,数据修改工作必须在今晚10点以前完成,熊忠的押解转移则要在明天凌晨4点前结束,记住,押解途中做好防护,全程给他穿戴械具和束缚衣。” 听完这些,齐然先答“明白”,再盯着余知检。 迎向齐然清澈直白却沉甸甸的目光,余知检反而有些怵的闪了闪,笑起来问, “你怎么不骂我=侵=犯=你的隐私,擅自盗用你的生物识别信息?” 无耻。 齐然半阖住眼睛偏过脸,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留给余知检两个倔强的发旋。 顿了一顿,他才直起身子翻身侧坐到床沿,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边盯着左手手腕上医用胶带底下的静脉留置针,甚至有些想自己动手拔掉针管赶紧逃开,可也就是想想,他舍不得这么干。 “特情0922使用紧急处置编码,就意味着我得尽全力帮他,我们和特情之间的联系既脆弱又不安全,饱受争议,仅仅只依靠双方的契约精神来维系,他帮过我这么多次,我知道,你一定能谅解。” 无耻。 齐然不吭声,左手还挂着输液瓶软管行动受限制,只得垂下两条腿用脚面往床底下扒拉拖鞋。 谁知余知检忽然上前一蹲身,一手掐住自己的脚腕,指尖在自己突起又凉嗖嗖的踝骨上摩挲了一会儿,隐隐滚烫,另一只手则抽出拖鞋帮自己套上,等两只脚都穿平整了,才站起来重新坐回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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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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