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往下迈步的脚一顿,姜铎慢慢转过头来,满脸你认真的嘛?的看着林逆涛,抬手摁住他的肩膀郑重嘱托: “涛儿~~听话,你先在家给我做做饭,你以后想干嘛咱们慢慢再想,你说你要去教拳我也不同意,现在谁家都是独苗苗,小孩子都养得可精贵了,真禁不住你那手劲,万一弄伤了几个咱们得赔更多。” 抬手摁住姜铎的手腕眼睛一眯缝,林逆涛轻声问他 “我手劲怎么了?” “刚刚好~~刚刚好~~”姜铎手腕吃痛立马昧着良心奉承,再趁他心满意足时手劲一松,突然发难把人推到楼梯口的墙边,搂住他的后脑勺倾身贴过去,用力亲他。 “涛儿~~别着急,晚上回来咱俩在慢慢想,跟我回了源鹤也可以慢慢想,往后日子还长呢,咱俩一天一天的踏实过完,好不好?” “嗯!”林逆涛边凑上前亲他边用力点头,勾住他的肩背耳鬓厮磨间,又轻声说了句:“咱俩的往后咱俩一起慢慢想,但眼下有件事情,等我出院,你得和张大哥请个假和我去一趟。” 四目相对,还不待他说出口姜铎已经想到,便重重点头说:“好。” ———————— 五天后,2009年1月23日,农历正月二十八,比往年到这里来的日子,晚了整整50天。 临潭县城以西,松柏环绕的围山公墓,姜明远一个人背着个装满松枝花束和酒盅的竹篾背篓,肩抗一把半米多点长的小锄头,杵着乌木手杖,慢慢悠悠的行走在修葺青石板的墓园进山便道上。 刚刚上午十点,走走歇歇。 转头往山外看去,天色湛蓝,云层只在山顶积雪处浮出绵薄的两片,四周风声不止枝叶摇荡,山峡风灌到西山一侧时,总要被高大层叠的树木消减掉一些力量,庇护着伫立在树底下的人与坟。 姜明远体力还行,坟茔也不算高,拄着手杖行慢一点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就能爬到墓前,只是他腿伤不耐寒沾不得露水湿气,非得等到天光大亮把草木烘干,才能进山祭奠。 临潭风俗是年初四走坟,离眼下也没剩两天,这会儿山道上就他一人独行,周围空空荡荡。 所以快爬墓碑前却突然听见自己家那孽障喧哗的声音,姜明远硬生生停住脚步,懵逼了两秒。 站定在土坡底下扶靠树干,竖着耳朵仔细听清楚那孽障都在他三两叔坟前叨叨了些什么污言秽语时,姜明远几乎是拼尽全力压着怒火没有即刻冲过去大义灭亲。 他儿子居然正跪在林三两坟前,指天誓日的要断他老林家的血脉子孙。 “……三两叔,我再敬您一杯酒,往后小涛就是我老姜家的人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三两叔,我俩这事文清阿姨早就同意了,估计这么些年阿姨她大概也没少给您做思想工作,希望您别太生气。您放心,我按着警官证和《党章》向您保证,后半辈子我都会一直陪着小涛,尊重他、支持他、关心他、爱护他。 所以您泉下有知,能不能托个梦帮我劝劝小涛,别让他老想着靠打拳挣钱,上了拳台脑子要打坏掉的,以后我俩年纪大了他容易帕金森,到时候他瘫了还得我伺候他给他倒尿盆。” “姜晓堂!你当着我爹娘的面胡说八道什么呐?你才瘫了你才帕金森呢!” “林逆涛,我说错了吗?你一天八百遍说想去打比赛教学生,你那些年=黑=拳=还没打够是吧?跟你说了咱俩不缺那快钱,小田叔都没催你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可我除了打拳什么都不会啊~~你们法制支队辅警都要大专以上文凭的,我连给人看门都没资格……” “哎~~涛儿你别哭,你别哭啊!三两叔看着呢今晚一准找我算账来了!涛儿~乖,你先别哭了行不行?”
气得抓耳挠腮,林逆涛行不行他姜明远是不知道,靠在土坡老树底下正捋脖子顺气的自己马上是快不行了。 要不是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万一压不住火气突发了心梗,救护车还没爬上山道呢没准自己就凉凉了,到时候就真没人能收拾得了那俩小混蛋,那可怎么行! 这么想着一咬牙直起身板,姜明远跺着手杖往上疾走两步,来到近前就一棍子,把正抱着小涛啃得欢实的孽障往林三两坟前打得蹿站起来,沉声怒喝: “起开!” 背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棍子,姜铎先懵逼后恼火,待看清来人立马蔫成一团浆糊,畏畏缩缩的冲上前赶紧把小涛拽起来,护到自己身后。 “爸……您怎么来了?您一个人来的?” 姜明远站到墓碑前面,努力正直身躯肩膀却还是垮向一边,深深的来回瞪了林逆涛和姜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往林边疆坟前沉身跪好。 边跪着边环视一圈,两座坟茔已经被这俩小混蛋清扫过了。 修了枝锄了草,甚至重描了墓碑上的字迹,文清坟茔边摆上了鲜花,三两墓碑底下则有一股沁烈的浓香,是他爱喝的自酿大麦酒,辣口的。 祭奠的瓜果糕点放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和旁边角落里的山神祭台前,碗碟竹筷已经收走,看样子,自己赶巧上来时,他俩已经预备要下山了。 眉目稍稍舒展,姜明远先抬手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抚过墓碑上的照片和朱红未干的生卒年刻痕,来回仔细摸索着。 但触到墓碑基座底下一处不显眼的黑紫色十字刻痕时,姜明远皱着眉头极力不去看它。 沉默着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从背篓里拿出两把青红线香、酒盅和鲜花,顺次摆到墓碑前面。 红香敬神,青香祭魂。 磕头,摆香,供鲜花,往林边疆三个朱红字底下放上三支小酒盅,一一倒满,口中念了几句再认真的拜了一拜,才艰难的两手抓握住手杖想要撑站起来。 姜铎和林逆涛赶紧冲过去弯腰扶他,却被他一掌推开,谁再往前就抄手杖揍谁。 两人只得站定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身形佝偻早已不复当年伟岸俊朗的姜明远,先艰难的往前蜷跪一条腿,咬紧牙两手攀着手杖中间,手肘使劲往上攒。 一点一点半撑起另一条腿,脚面抵紧冰凉的水泥地面,踉踉跄跄,边顶地边拖拽吃力的往前挪,过了好半晌才再站起来时,已满头大汗。 姜铎忍不住再去扶他,挨了棍子也没退缩,直把人扶到坟茔旁边一米多高垒着石块的水泥挡墙旁边,给他清扫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倚靠好,才松开手。 结果姜明远照样不给他好脸,抬手用手杖敲了敲他小腿,命令道: “到你三两叔坟前跪着去!” 姜铎不吭声,走回去两膝一蜷重重一声硬磕到地面,结结实实的砸在青石板上跪好。 林逆涛默不作声的走到姜铎身侧,也想跪下去时,却突然听见姜明远向自己喊: “小涛,过来给你爹娘扫扫坟。” 闻言再次走到坟茔前,接过姜叔手里的小锄头,林逆涛茫然的看着眼前两座拢起的土堆,寂静无声,满目斑驳。 父母埋骨于此,两块墓碑两处坟茔紧挨在一起。 但林边疆那座坟底下只葬了他一整套警服,没有骨灰瓮,他的身躯早就由姜明远做主送回了家乡彝山边县,按照山里的丧俗火葬,只捡了部分骨殖带回来放进文清的骨灰瓮中葬在一起,其余全部按照旧俗用树枝拍打燔扬其灰于山林。 自己和姜晓堂天刚蒙蒙亮时便上了山,扬纸钱敬香祭酒,用石胶修补墓碑,用朱红防锈漆描字,锄掉坟茔附近的枯枝杂草,洒扫墓道。 然后姜晓堂便一直陪自己跪在父母坟前,自己不站起来他便也不站起来,沉默并沉淀着,哀思萦绕。 八年悲痛和仇恨积厚成海,只无声淹没,跪倒在父母被雨打风蚀的坟墓前时,自己反而麻木无泪。 姜叔叔大概是对自己失望透了,觉得自己没心没肺没良心,丢尽阿爹的脸。 这么想着,林逆涛认真看向早就被姜晓堂清理干净的坟堆,非常想再找出一点野草挥锄撅根,但怎么找也找不到,便无奈的撅开两铲土又填回去,认真的压平整。 “你阿爹的坟头土好玩吗?” 姜明远早瞧不下去他恍惚颓然的神色,讥讽喝止,又忍不住忧心道: “我也不同意你接着打拳,锻炼身体可以,但不能再上台和人对抗,你的睡病本来就不容易矫正,万一伤到头部再昏迷一次,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可是……” “你还想可是什么?”姜明远蛮横的打断他,封建大家长一样沉声质问: “林逆涛我问你,万一你醒不过来,你又让我家姜铎怎么办?我年纪这么大了可禁不住他那么大的块头却三天两头寻死觅活,脸都被他丢尽了。” 轻飘飘两句话却臊红了姜铎整张脸,让他忍不出抬头轻声恳求: “爸……” 姜明远才懒得理他,一直盯着林逆涛,眉目深沉轻言敲打 “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在像缅北那时候一样行事狠戾决绝不管不顾,在这儿有多少人的心正悬在你身上,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我明白姜叔叔。”林逆涛都没有多想便立即辩解: “我就是有点着急,我亏欠了你们太多,却一点都还不上。” 听见他这么说,姜明远眼睛一竖拔高了音调,愤力一杵手杖: “你明白个屁!是不是亏欠轮得着你来说?是你小田叔跟你打借条了?还是你蒋伯伯、杨叔洪叔他们说你连累他们了?还是我说你欠我的了?让姜铎成天跟着你讨债算账?” “姜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逆涛连忙摆手急声道: “是我自己觉得……我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就好好和姜铎过日子,别老想着还债!你谁也不欠!” 乌木手杖被他杵得咚咚响,捶打着林逆涛的脊梁,再看见墓碑上鲜红的林边疆三个字,姜明远心底抽痛着并长叹一声,忍不住出言教训: “林三两的儿子,不应该活得这么憋屈!小涛,去把你刻下的那个誓封上,你阿爹用不着你抵命帮他报仇,你这是在往他脸上凿疤。” 林逆涛一懵,不自觉的看向墓碑基座上面的十字刻痕,面色倏然阴沉,半晌后再抬头看向姜明远时,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姜铎也愣住了,顺着林逆涛的目光看向碑前的青石板,也看到了那个十字刻痕。 太过细小初看见时他还以为是下葬修坟的工人凿歪了的敬香眼,直到这会才发现,十字不过指尖大小却刻得很深,清晰鲜明,长年暴露在潮湿的山林间,裂缝处混满泥土渗透着乌黑,像是风干的血渍。 “小涛!你这是?” 林逆涛放下锄头走到姜铎旁边,跟着他一起跪下,抬手摸着那处痕迹却向姜铎道: “姜晓堂,没必要封,已经结束了。”再顺手拽住姜铎的胳膊想把人往坟前拉起来,边拽边看向姜明远。 “姜叔叔,我们一起下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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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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