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石清将秦颂风带进自己亲手建造的淫窝,当面杀死看守之人“解救”在他看来已经濒死的闻晨,正是因为察觉到师父的怀疑,需要秦颂风这家世正派、名声甚好的少年给自己做个见证。 世故奸猾的嘴里说的岂有事实,一派单纯的眼睛却未必不能去伪存真,闻晨迟缓地意识到,她的确应该挖掉石清种在她心底的某些东西。 “听说石清已经被抓住,这几天就要押回师门,门规处置。应该是要处死。”秦颂风神情复杂地叹息一声,“处置他那天我想再去看他一眼,你去不去?” “不去,看他做什么。” 闻晨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在发问,但秦颂风好像听错了,叹息道:“我也不知做什么,可能要问一句为什么吧。他怎能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来,我跟他相识多日,一直感觉他性子直爽,懂得又多,还很乐于助人。” 闻晨心想,石清在秦颂风面前,或许与在自己面前不尽相同。他很会装,能装出对他“有用”之人最喜欢的样子。 但她没有说出来。 在那暗无天日的囚室里,石清就像长进她心里的一颗苍耳子,心脏每跳动一下,就细细地刺痛她一回,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所有关怀鼓励情意绵绵,都成了最深的羞辱,明知是羞辱,却又难以忘怀,因为难以忘怀,所以愈发羞耻到难以忍耐。但自从与秦颂风同行,她不再经常去想这些,甚至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 她想,或许是秦颂风长得太美了,个性却与石清截然相反,只身独剑,足以抵挡阴谋诡计,坦坦荡荡,足以破尽虚情假意,粗枝大叶,偏偏难掩本性温柔。秦颂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乃至每一个眼神,都让她知道石清有多丑。秦颂风的影子充塞她心间,将石清彻彻底底挤了出去。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却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新的影子挤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她非常清楚。石清曾经告诉她,秦颂风有个未婚妻子,是尺素门栖雁山庄附近一个无名拳师的女儿,与秦颂风青梅竹马,相貌据说还算可以,但在美人里绝不出众,石清认为秦颂风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以后,必然退亲。可闻晨知道秦颂风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有一次他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还选了一对他以为很好看的镯子,说要给未婚妻带回去。 何况闻晨虽然不再恨自己蠢了,依然厌恶自己脏。每次洗澡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自己的肌肤血肉也和外衣相同,能够卸下去,换一副新的。 江湖中已经有人得知她获救的经过。秦颂风授意尺素门极力强调,是闻晨绝食假装昏迷,才让石清信以为真,没有将她灭口,最终令真相得以大白。江湖中对女子贞节不像普通人那样重视,也确实有许多人赞赏她的意志。 可她依然不能忍受旁人用悲悯的目光瞧着她。 “可惜了。”他们遗憾地说。 可惜什么呢?自然是可惜她虽然逃出生天,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闻晨悄悄下定决心,等石清伏法,她就远走高飞。既然“脏了”的名声注定伴随她终生,她何不自行跳入泥潭,就光明正大地去做个“脏”的女人也罢。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想和秦颂风多相处一阵子,将他的一切刻在心里,永生珍藏。 ※五※ 后来,闻晨在泥潭里遇到过很多迷恋她的男人,有的迷恋她的身体,有的迷恋她的相貌,有的也兼迷恋她的性情。 其中迷恋最深的那个男人姓艾,是个秀才,曾指天发誓她若肯嫁,纵然只能为妾,他今生也不会再娶正妻。她明白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也明白当父母的失望、同窗的鄙夷覆压下来,他的真心会像气泡一样破灭。 所以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并不是真心的。她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真心话,或许就是在他成亲之后又偷偷来找自己的时候,劝他收收心,对自己的妻子好一点。只可惜,艾秀才始终坚信这是她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违心之言。 无论艾秀才,还是一夜之后消失于人海的匆匆过客,都不曾走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她想见又怕见,所以十一年不曾一见的人。 闻晨一直关注着秦颂风的消息。听说他几年间便从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年,变成了天下数得上号的绝世高手;听说他沉迷剑法太深,竟致妻子与他离异,至今未能再娶;听说他如今是个老江湖,轻易不惹事,锐气很不足,即使面对发妻的背叛,也不曾出剑雪耻。 闻晨相信他绝非“不敢”,而是“不忍”。但闻晨仍不想看见他,宁愿他在自己心中永远是那青涩少年的模样。 她只是在别人问她为何喜欢绿色衣裙的时候,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然而世事无常。那天她不过是去酒馆订下次日的菜肴而已,随意回头,那张刻骨难忘的脸便骤然出现在凌乱的桌椅中间。 秦颂风的改变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不过是身材略略拔高、相貌褪去稚气、气度更加沉稳。他的眼神依旧是质朴而干净的,和他十五岁时一样,叫她见而忘忧。 闻晨从没幻想过自己这个“脏了”的女人还有机会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但是在看见秦颂风的一瞬间,她就想起,自己可以借着闻妈妈的身份,上前将他调戏一番。世间除了做鸨母的,还有什么女人能够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出言调戏自己悄悄恋慕了十几年的男子呢? 想到这里,闻晨简直愉快极了,愉快得连心底的自惭形秽都没那么难耐,可以当做玩笑一般说出口。 对她而言,除了调戏,其实……还有试探。她既希望秦颂风还是十一年前那个人,又不信秦颂风真的还是十一年前那个人,可无论如何试探,她都觉得秦颂风和十五岁时毫无区别,一点俗气都未染上。她几乎后悔自己故作疯癫,可十五岁的她是什么样子,她真的已经想不起来,更没办法叫秦颂风想起来。 这次重逢,秦颂风身边还有一个美貌少年,看上去娇娇嫩嫩斯斯文文,眼神同样干净得很,还曾被她惊吓,半真半假地躲到秦颂风背后不肯露脸。 闻晨第一眼看见这孩子的时候突发奇想,怀疑秦颂风被妻子背叛后对男孩子生出兴趣,带了一个在身边泻火。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荒唐,那“少年”原是江湖中以身世离奇闻名的季舒流,其实已经二十好几,算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闻晨想,他与秦颂风的投缘之处,大概是那份风刀霜剑砥砺不尽的单纯吧。 这一天闻晨犯了“人来疯”,将两位美男子一同拐带回自己的家。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希望秦颂风看中自己的干女儿小莲,小莲天真单纯,有她少年时的影子,这样小莲也能有个好归宿。可她又不希望秦颂风看中小莲,十五岁的秦颂风,从来都是远离风月之地的。 最后,秦颂风和季舒流都客气地谢绝了两个小姑娘的好意。 闻晨既觉得遗憾,也有种淡淡的欢喜。 十一年过去了,原来秦颂风依然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男人,叫她如何能放下这份痴情。 ※六※ 闻晨感觉身边的一切都犹如脱缰的野马。 重伤濒死时,她以为今生到此为止,终于忍不住倾吐了十一年来隐藏得好好的爱慕之心;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没昏迷多久就醒了过来,还要继续面对秦颂风这个人。 她以为这已经十分可怕,但当她得知秦颂风和季舒流是货真价实的爱侣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空,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她花了好多天,才能在看见他们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这是秦颂风”“这是季舒流”,而非“这是另一个的老公”。可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只是朋友,哪里像情人了? ……直到她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剁肉馅、捏丸子。 她忽然想,自己真的认识秦颂风吗? 她认识那个受伤之后镇定反击、轻而易举占据上风的天才,认识那个眼神质朴、待人温和的高手,认识他俊秀的脸,认识他清瘦的身形,但她是否认识完整的秦颂风?她是否太过感激,太过景仰,所以将他幻想成一个无欲无求的世外之人,可以去思慕,却不可以去亲近。 或许她已经不敢相信人世间的真情,只敢思慕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但真正的秦颂风虽不曾沦落世俗,却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他和季舒流默契的举止,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感到一丝淡淡的甜味,不是缥缈仙境中琼浆玉液的甘醇,倒好像十一年前刚刚获救以后,她喝过的那些甜粥,由于脾胃虚弱,不能加太多的糖,可甜意虽淡,却沁人心脾。 闻晨觉得,他们相爱之深,已经远远超过了十一年来她见过的任何一对情侣。她在桃花镇十一年,最终对情之一字的了解,竟还不如那个直愣愣的武痴。 她的心中没有嫉妒,只有羡慕和遗憾。作为一个女人,她已不再年轻,或许……她应该努一努力,让她疼爱的小杏和小莲有机会体味这样的真情。 ※七※ 闻晨带着两个“女儿”搬来英雄镇,先去不屈帮拜了鲁逢春的山头。石清对她说过的话真真假假,唯有拜山头这一项千真万确,马虎不得。 闻晨初识鲁逢春这远近闻名的永平府第一高手,只觉得此人甚是容易相处,豪爽却不鲁莽,精明却不狡诈;以残疾之躯练成如此精湛的枪法,更是值得佩服。她没想过其他的事,鲁逢春好像也没有。
所以后来鲁逢春悄悄对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觉得莫名其妙。 鲁逢春说:“我这辈子还没正经娶过老婆,总想娶一个,就怕我儿子不服。上回他被人劫走那件事你帮了大忙,算是他的恩人,他想不服都不行,正好你还是个女的——你有没有兴趣给我当老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最开始闻晨以为他是开玩笑,很多男人在她这种非良家出身的女人面前都喜欢开暧昧的玩笑,图个乐子而已。但后来闻晨发现他是认真的,因为他三天两头跑到她家磨蹭,不说正事,问东问西。 闻晨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办。她这十一年来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正正经经嫁给一个人做妻子,像小时候想象的那般度过后半生,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何况鲁逢春是个尘世中人,闻晨吃过石清的亏,心底依然畏惧任何一个尘世中人。 直到那一天。 ——艾秀才的老娘担心儿子丧妻之后真的终生不娶,想收闻晨为妾,一时纠缠不休。闻晨当然不怕她,以礼相待不曾逐客也只是懒得惹事而已。但鲁逢春大张旗鼓带人过来把那阴阳怪气的老太太吓走的时候,闻晨真的开心极了。无他,只是觉得特别气派,特别有面子,叫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在心中偷偷地惊喜雀跃。 她发现鲁逢春此人甚是有趣。他虽然身负残疾,但脸还算过得去,何况闻晨岂非也是旁人眼中的“残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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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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