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应声倒地,引发了更大的骚乱。 “杀人了!人鱼杀人了!” 水兵们的脚步变得更加凌乱,呼吸和叫声也更加嘈杂。 牟副尉在混乱中被踩在地上,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心中的愤怒压制了恐惧,他变本加厉地轻视起这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都不许逃!”他沉声威胁:“谁要再敢动一步,杀无赦!” 粟正循着声音,将身体转了过去,他的脑子像是要化了一样,汗水和脑髓融为一体,意识不清,但他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是最大的威胁。 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本能在呼喊。 杀了他,杀了他。 牟副尉谨慎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抽出身边小兵的弓箭。他瞎了一只眼,但另一只视力极佳,足以令他百步穿杨。他摆好架势,将力气凝聚在手腕,缓慢地拉开了弓箭。 水兵们屏息凝神,被死亡的气息扼住了咽喉。 粟正听见了弓弦紧绷的声音,听到了风的声音,然后是‘蹙’地一声,紧接着是皮肉破裂的声音,血腥味飘进鼻子,下一秒,他感受到了尖锐的疼痛,自右肩传来。 “唧——!” “给我上!绑住他!”牟副尉怒吼。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他们是对的,粟正没有倒下,相反,他尖锐的指甲骤然伸长,反射出金属一般的光泽,以人类无法反应的速度,向加害者射出了数道红光。 红光带着炙热的温度刺进牟副尉的皮肉,焦味四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啊……啊……救、救我……” 副尉奄奄一息的求助声响起。 凝固的空气被突兀地打破,水兵们想被惊醒了一般蜂拥而起,像门口逃窜。 辱骂声、哭叫声、踩踏声,声声入耳。 粟正在混乱中找到了傅秉英的声音,那声音微弱,不甚清晰。 “粟正……”傅秉英无意识地叫着:“粟正……” 这场混乱几乎令船员损失过半,剩下的人残的残、伤的伤,四肢尚且健全的人不足五分之一,这时候如果遇上海盗,必死无疑。 随着牟副尉的死亡,他麾下那些想打人鱼肉主意的暴徒,也被剩余的游大人的部下彻底清理。 “大人,这些尸体要是全扔海里怕是会引来凶兽。” 侥幸逃过一劫的游大人轻声闷笑:“这些事你比我懂,何必来请示我。” “小的惶恐。”副官连忙作揖。 “你放心,咱家不会迁怒于你,”游大人说:“老牟死了,剩下的人也不多了,你是懂水的,咱家还指着你回京呢。” “小的自当竭尽全力!” “……说得好听,”游大人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轻蔑:“这船上想吃人鱼肉的,何止老牟一党,就是咱家的队伍里也都是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狗东西。” “大人……” “你不必畏畏缩缩,咱家当初在宫里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些莽汉的心思我都看透了。可笑,你们以为食了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这天地万物,生于尘,败于土,连天皇老子都是这个理,何况我们这些蝼蚁,难不成还想登天?” “游大人!这话可使不得……” “哼。你们呀,想着天高皇帝远,就敢为所欲为,岂知老天爷看着呢。”游大人眯着眼,被呼呼的海风吹得摇摇欲坠,半晌,他一挥袖子,颇为畅快地笑了一声,仿佛想通了什么:“那个随军的医生呢?去看看他。” 傅秉英伤的很重。 他是游大人一营的,在牟副尉领导的叛乱中受人暴打。人鱼事件被传得神乎其神,令人鱼暴怒的导火索——傅秉英,也被传得神乎其神,加之以往是他在替人与疗伤,不少人传言,他与人鱼建立了感情。 仅仅处于这一点,船上的人就纷纷对他关怀备至,连游大人也命厨房给他日夜送去参汤养伤。 这自然是有目的的。 那夜,人鱼召来骤雨狂风,唤醒了每一个人对于大自然的敬畏,死伤过后,所有人一致渴求安稳太平,他们将照顾、安抚人鱼的任务交给了傅秉英,希望他能让大家平安归京。 傅秉英的伤一养就是半个月,期间由于缺乏维生素C,险些患上坏血病。 船上卫生条件差,他的伤愈合很慢,最后却只能一瘸一拐地下床。 整条船上的人都在指望他,船上最受欺负的人才会配安排去给人鱼投食,傅秉英觉得可笑,他倒想早点见到粟正,早点杀了他,也省得继续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过活,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能下床后,他主动提出了要见人鱼,游大人很高兴,甚至许诺他,如果平安归京,会在皇帝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傅秉英诚恳道谢,转手就把养在房间里的石鱼倒进了鱼桶。 时隔半个多月再次来到那扇木门前,他的心里竟然突兀地涌起一股抗拒,明明躺在床上期望快点见到粟正的是他,此时犹疑不前的也是他。 跟随着准备为他开锁的副官小声催促道:“大人,快请吧。” 傅秉英闭了闭眼,推开了门。
第40章 美人鱼 下 白色的日光照进这间地窖一般的矮屋,粟正正趴在水池边眯觉,闻声睁开眼,看样子十分倦懒。 “唧!”傅秉英! 副官将门合上,在外面等他。 傅秉英看着粟正暗淡的红色耳鳍,突然就想起那天在混乱之中,鲜亮发光的他了。当时他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视线、脑子,皆是一片恍惚,却在隐约之中看到了一抹比太阳还要炙热浓烈的色彩。 不知为何,他笃定就是粟正。 后来听到那些传闻,说粟正为了保护他,一怒之下妖魔化,杀了牟副尉,他只当是传言夸张,不可信。 此时此刻,见到粟正像一滩快要烂掉的红菜叶子飘在水里,他突然就信了。 那次发疯对粟正造成的损害很大,他的鳞片、鱼鳍失去了光泽,之间也变得脆弱,连胃口都不好了。 最令他伤心的是:傅秉英一直都没来看过他。 他愿以为傅秉英跟其他人一样也怕他再次发疯,可有一天,他听到守卫的水兵聊闲话,说傅秉英在床上养伤,他这才安下心来,专心等待。 傅秉英终于又来看他了。 “唧。”粟正勉强叫了一声,头压在手臂上,神情暗淡。 傅秉英提着鱼桶靠近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湿润的脸颊。 “那天,是你救了我。” 粟正点点头,唧了一声。 “谢谢你,”傅秉英轻声说:“我给你带了鱼。” 说着,就将那一桶活鱼到了进去,肥美的鲑鱼之中藏着一条石鱼。 他们现在尚在东南方的海域,如果继续向北,这鱼也活不了几天了。石鱼不好攻击人,但它很胆小,如果有人不幸碰到它,那么背上的那根背鳍刺就会释放大量的毒液,引起剧痛,继而瘫痪,脑死亡。 傅秉英捏了捏粟正的耳鳍,那里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纱,触感却像是隐形眼镜,他没有贪恋这种美好的触感,而是不顾粟正的叽叫,转身离去。 快些死吧,这地方我快受不了了。 傅秉英期待在傍晚送鱼前得知人鱼死去的消息,但什么都没发生,通知他送鱼的人还是那一个,陪着他去开锁的也还是副官。 “没出事吧。”他问。 “哪里出事了吗?”副官比他还要茫然。 “没事。” 傅秉英照例提着一桶鱼走了进去,水池里的粟正扬着尾巴拍水玩,那条石鱼已经被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死了。 “唧!唧唧!”见他来了,粟正赶紧停下了动作,趴到了水池边。 傅秉英心里有点失望,还有点紧张,好在粟正并不认得石鱼,他表现得一如既往的热情,那条鱼被他当块石头扔了出来。 “唧。”粟正伸手抓住他的小腿,叫着:“唧。” 他希望这次傅秉英能多待一会儿。 这里阴暗、冰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粟正快要疯了,他甚至听见了时间流逝的声音。还有他的身体,日渐颓靡,仿佛空气中漂浮着腐烂的味道。 他想过再次唤起那种狂躁的状态,切断铁锁,逃出去,再带上傅秉英,把人伏到一个孤岛上去,好好培养感情,但那种状态再也没出现过,连苗头都没有。 “松手。”傅秉英说。 “唧。”粟正摇头,神情可怜巴巴。 傅秉英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这里环境太糟了。”所以我得早点解放我们俩。 粟正讲不出话就希望他多讲一点,时间久了,他都快以为自己真是条人鱼了。 可惜傅秉英话不多,但他的热度、他的呼吸,透过触觉和听觉依旧陪伴着粟正,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这一次他俩呆在一起的时间格外久,副官不放心地敲门,傅秉英仿佛从梦中惊醒,扯掉粟正的手,走了出去。 之后的许多天,傅秉英尝试着各种方法毒死粟正,他不敢来硬的,多少顾及着粟正发疯,再掀波澜。 可是这些小把戏没有用,粟正依旧身强体壮,除了因为寂寞变得有点忧郁,一切健康。 傅秉英开始变得焦虑起来,他发现自己穷尽办法都找不到杀了粟正的方法,这天,他带上了匕首,打算破釜沉舟,但船长却将所有人叫到了甲板上,宣布一件可怕的事。 “我们在这片海域已经打转了整整四天,”船长犹豫地看向游大人,得到了后者一个鼓励的点头,他继续说下去:“本来按照计算,我们后天应该能抵达泉州港补给,但如今……” 海域无垠,四周最远端皆是天海相接的光线,所有人都在理所应当地确信着船在前进。 “这就是说……”副官缓慢地瞪大双眼。 游大人哑着嗓子,坚定地说:“这就是说,我们遇上鬼打墙了,如果在接下来七天内走不出去,船上的淡水和粮食就不够吃了。” 船员之间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忧心忡忡。 “安静。”游大人费力地咳了一声:“本官自有办法,各就各位,如有偷粮者,杀头。” 他的病态并不能安抚焦虑的水兵们,大家迫于威严闭上了嘴,私下眼神交接,惶恐不安。 由于这件事的发生,粟正的粮食供给被取消了,傅秉英也没有理由继续再去看他。 第二天,人们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想起了海上口口相传的故事——吃了人鱼肉,可以长生不老。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不渴望长生不老这样至高无上的特权,他们只想活下来,在饥饿、病痛、危险中活下来。 一开始只有一个秃头男人冒死闯了进去,他很快被护卫兵打死,扔到海里去。 游大人以为这一次的惩治会像往常一样起到警示作用,但他失策了,秃头的死激起了更多的不满与恐慌,一时间,人面面对的敌人不再是无法走出的海域、快要穷尽的淡水,而是高高在上、不用缺衣短食的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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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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