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慈还是有些费解:“意外是指什么?” 左弦动也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跳下去,找到纸笔,他在纸上画了许多分散的黑点,倏然一把将纸张撕扯开来,拎着边缘一角,平静道:“这就是意外,这些黑点意味着人类,那么部分人被一种施加而来的外力忽然带走了,他们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看到我。” 他摊手道:“简单来讲,就是他们也不知道火车意味着什么,只是被火车带着前往不同的维度,这也就不难解释我们的记忆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杀戮跟死亡了。” “噢。”木慈恍然大悟,“而这次他们正好来到一个相似的世界。” 温如水不带感情地评价道:“如果是我,我就会留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逻辑都得为生存让道,人类花费数万年建立起来的道德跟理性会为本能的存活需求而让步,真有意思,人们难得进入高维空间,却没有丝毫进步,反而倒退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左弦似乎开始感觉到揣测这件事的乐趣,他兴致勃勃地说道,“假如说真的有一位仍然保持理性跟道德的人,我想也只有另一位木慈了。” 木慈冷不防道:“可是他现在不见了。” 左弦一下子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而温如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对特工片忽然变成科幻片也没有任何想法,她思考片刻后,提出一个看法:“左弦,我很敬佩你的大脑跟想象力,不过这对现在的情况一点都帮不上忙。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点伤人,但被选中的人是他们,后果不该我们来承担,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怎么把他们送回去,而不是追本溯源,找出一切起因。” 三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意识到,唯一有可能告诉他们更多细节的人,已经在废弃车站之后彻底消失了。 左弦下意识看向木慈:“你能?” 木慈面无表情:“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可以想笑立刻笑,但是我不能想哭立刻就哭出来,同理,我也没办法告诉身体,我现在的求生欲其实并不是很强烈,请让我身体里另一位先生出来跟我们聊聊天吧。” 这让左弦多少有点焦虑起来,他弓着身,双肘靠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烦躁:“我有个办法,可我不太确定……我得想一想。” 他忽然大幅度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像有人在后面赶他似的,然后往门口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我二十四个小时,我明天给你们答复。” 说完,左弦立刻离开房间,简直像落荒而逃。 温如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的背影:“真是莫名其妙!你就这么跑了?!” 木慈却陷入深思,他觉得自己大概摸到了左弦的思路,可那太快了,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只能犹犹豫豫地说道:“也许,左弦想到一些办法了?” “最好是。”温如水气呼呼地抱住手臂,她实际上也非常焦躁不安,只是没有表现出来,那杯咖啡已经冷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半晌后又道,“我也得走了,有事情就联系我好吗?我如果有想法,也会给你们发消息的。”
木慈点头说好,可温如水并没有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该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等这件事做完了,她才点点头离开了。 …… 左弦在酒店里洗了个澡,换上自己最好的一套正装,穿戴齐整后才退了房,拎着箱子离开。 大厅的前台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才刚毕业,脸上稚气还没完全脱去,她跟左弦搭过话,办理退房时冲他咯咯笑道:“今晚有约会吗?” “确实有一个。”左弦带着笑意,“我得赶紧赶过去。” 离开酒店后,左弦打了车,坐在车上编辑短信,存入草稿箱,设置好时间,确保在固定的时间能让木慈跟温如水接收到。 越开地方越偏僻,司机精神紧绷,声音压低,装作闲侃:“这儿可看不到什么风景,要我说,还是江南大道那条路人多,热闹。” “我是个音乐家。”左弦拍拍身边的箱子,笑纹在眼角微微展现,看上去不像个寻死或作恶的人,“来这些地方找找灵感,就是要找僻静的地方。” 司机轻而易举被蒙过去,他虽然没有检查箱子里的东西,但对方的神态足以说明一切,顿时松了口气,将人放在路边,这儿离外滩的繁华区,没有人,只有涌动的流水声跟昏暗的月光,这儿不好拉客,路途又远,于是左弦下车时还给了些小费当做补偿。 车子轰鸣,倏然远去,左弦提着箱子走过石子滩,水波粼粼地映照着他的面容,如此平静、安宁、又隐约带着一丝疯狂。 夜风吹乱了左弦的头发,他伸手抚平了,感觉到一种油然而生的轻盈跟愉悦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智尽力绝时,人们在最后会爆发出来的并不是空白,而是一种超出肉体的轻盈感,仿佛你的灵魂被逼到极致,终于决定出来做些什么了。 比疯狂更疯狂,比绝望更绝望。 这才是豪赌。 左弦拧开自己的外套纽扣,将这件西装外套放在箱子上,它厚实绵软,绝不会轻易被吹走,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水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算慢,就像是在散步一样,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也难以想象这个人是在寻死。 当水涌上鞋子的时候,左弦站在原地深思熟虑了一番。 他有不少钱,有几个不错的朋友,很好的家庭,对这个人世还算欣赏,暂时不觉得这颗星球实在叫人无法忍受。更何况,他也不是虚无主义者,大多数人凝视着深渊时,会恐惧自己坠落下去,而他只会高兴自己还有深渊可看。 因此,他有必要跟另一个自己进行这番赌博吗?假使猜错了,那岂不是赔得倾家荡产? “不过。”左弦笑起来,往水的更深处进发,求知的本能在他心底熊熊燃烧着,“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水没过腰身的时候,左弦转过身,凝视着箱子,毫不犹豫地往后倒去。 水顷刻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的遭遇,想来能激发对方最大的恐惧心理。 左弦喜欢戏剧性,希望另一位自己也能对此满意。 溺死是很痛苦的,呛咳、挣扎、搞不好还有浮肿,左弦将自己更深地没入到水当中去,不多一会儿就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等到痛苦变成微醺一样的感觉,他的眼瞳随着意识一同涣散。 几秒钟后,左弦猛然从水里挣扎起来,如同游鱼般窜上岸,身手灵活得仿佛经历过无数次,他靠在那些石头上呛咳着,手指压住自己的舌根,将灌进去的水都吐出来,对待自己的身体仿佛一样工具。 左弦的全身都湿透了,眼神冰冷,他与之前的左弦已大有不同,伸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将备用短信发出去一条,然后再拨给木慈。 “钥匙在你的沙发夹缝里,车还停在酒店的停车场内,短信里有地址,过来接我。” 木慈茫然不解:“什么?” “如果你也不擅长开车,或者技术相当离谱,找个代驾。” 通话已经被挂断。
第152章 第六站:“巴别”(16) 半个小时后。 木慈很快就在外滩上找到了左弦,降下车窗大声抱怨道:“你大半夜跑到这种鬼地方干嘛?观赏景点的最佳位置也不在这儿啊。” 而用外套裹着自己的左弦几乎是立刻提着箱子走了过来,走近之后,木慈才发现他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好像跳到水里游了个来回,要不是现在还在夏秋交接的季节,左弦估计在等待的这一小时里就能失温而死。 “你怎么回事?”木慈调高了空调,连带着嗓门都提高了不少,又把纸巾递过去,他对这辆车不熟,没办法做更多了,“突然心血来潮准备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四十八个小时试一试当一名游泳运动员的滋味?” 左弦只是很平静地拉上车的窗帘,然后开始脱衣服,他之前已经用行李箱里的毛巾擦过身体了,不过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还是很不舒服。 木慈听着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自然地撇开脸,放慢了车速,尽量把时间拖得长一点。 车里突兀寂静下来,木慈这才突然意识到,左弦一直都没说话。 这种安静一直维持到皮腰带扣上的咔哒声响起,左弦才平静无澜地回答道:“我的恋人曾经是,不过我个人对此并没有任何想法。” “哈哈——”木慈感觉有点怪怪的,他把这归咎为自己也曾经是一名游泳运动员,于是干笑了两声,“难道你要告诉我,你准备提前自杀,玉石俱焚?” 等等,恋人?! 木慈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被烫到般缩回目光,后视镜里,赤者上半身的左弦正通过后视镜监视他,目光相对。 片刻后,左弦仍旧以那种淡漠又冰冷的口吻解释:“我想正是如此。” 这次轮到木慈说不出话来了,他僵硬地带着左弦回到自己的酒店楼下,把车停在原来的地方。左弦提着箱子办了入住手续,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衣物却是干燥的,看上去像个疲惫的旅客,两名前台交头接耳:“刚刚哪里下雨了吗?” 左弦风趣地靠在柜台边跟他们闲聊,天南地北,而木慈就站在边上,需要的时候尴尬地点点头,而全程,他没有多看木慈哪怕一眼。 在左弦口中,他们是结伴而行的朋友,今天才刚会面,前台完全遗忘这个男人下午才刚来过,尽管哪怕他们记得,也会被轻易敷衍过去。 实际上就连木慈都感觉有些迷茫,他不确定自己刚刚的猜想,也许左弦正好就是有个游泳的恋人呢?所以他才会这么困扰地跑来解决这个麻烦。可是实际上,木慈隐约觉得那个可怕的猜想是真实的,这个左弦的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危险感,像漩涡一样引诱着人们的注意力。 很难说清,人们到底是被他吸引,还是被震慑,亦或者是被征服。 办完手续后,左弦立刻结束了话题,提着箱子上电梯,木慈试图找些话题试探:“你的车钥匙?还给你?我记得你说是借你朋友的。” “你留着吧。”左弦淡淡道,“留在你手里暂时比在我手里安全。” 左弦看了一眼木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很快又黯然下去,等到木慈在倒影里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他已经飞快地转过头去了,像是在竭力控制自己。 “你很擅长开车?”快到楼层的时候,左弦忽然又开口。 木慈短促地应了一声,解释道:“为了方便工作,我买了车,偶尔会开,不过也不经常。” “噢。”他说,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左弦的房间就在木慈对面,他打开门走进去,很快把门关上,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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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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