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慈站在风里,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就是这样。 并不是什么地方真的无法离开他,也并不是自己完全没办法从某些地方抽身。 他们只是被自己困住了,重要的人越多,想得到的东西越多,也就越难摆脱。 连着坐两趟车让木慈身心疲惫,他提着行李箱从工作的地方回到从小生活的城市,并没有感觉出任何差别。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早餐铺子似乎都不愿这么早起来了,木慈拖着行李箱慢腾腾地走出车站,公交车安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只只黑暗中沉寂下来的巨兽。 真是明亮。 木慈凝望着远处柔和的路灯,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照亮,天际慢慢地泛出深蓝色的光晕,大片的灰色仍然笼罩着,却在缓慢地退去了。 他下意识走在阴影当中。 在黑暗里,光明更容易暴露自己。 然后木慈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世界并没有这样的可怕。 车站离家即便是坐公交车都有一段时间的路程,木慈漫步目的地拖着行李箱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走着,他很疲惫,却并不觉得累,四点多的时候,有几家早餐店开张了,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店家自己开了灯,实际上馒头跟糯米饭都还没完全做好。 木慈找了一家落座,店家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光顾,不好意思地让他多等一会儿,他只是默默点头,并不在意要等多久。 馒头面包花卷并不完全是店家自己做的,包括一些牛奶,都是其他人送过来的,放在简陋的塑料泡沫箱里,店家手脚利落地一一摆上,才送来木慈的早饭。 糯米饭跟紫菜汤。 味道倒算不上多好,木慈按照习惯仍旧吃得很快,结过账后就离开了。 木慈回家的时候,正赶上木爸晨练——所谓的晨练就是坐在躺椅上刷沙发看短视频新闻,来给他开了门,长辈纳闷地看了看天色,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发出质疑:“这么早?你打车回来的?” “我走回来的。”木慈把早餐递过,平静地说道,“路上没车。” 木爸眉头紧锁,将行李箱接过手来:“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 “没必要。”木慈摇摇头。 木慈的父母并不是多么敏感的家长,这倒也不奇怪,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父母,不过托木慈的成长经历,他们在前几年吃过一次苦头,知道儿子跟心大的爹妈完全不同,是个典型的闷葫芦,肠子直到打结了就要自己解开,不由得多问上几句。 “有事记得说啊。”木爸看着木慈,突然有些恍惚,觉得儿子似乎沧桑了不少,“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木慈忍不住笑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人就不能被欺负了?”木爸悻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没继续纠缠下去,“那是又有什么事想不开了?” “没有。”木慈摇摇头。 木爸显然没信。 木慈的房间虽然一直都有清理,但也只建立在简单的打扫上,他从柜子里找出席子跟空调被,简单地倒在床上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外头正热火朝天,洗菜跟炒菜的争执不下,木妈在高压锅里倒进番茄跟牛腩,时不时点评一下木爸的洗菜技术,看着木慈出来,一下子哑火,又很快皱起眉头来:“你是不是瘦了?” 木慈低头打量了下自己,迟疑地摇摇头:“没有吧。” 有关于木慈到底瘦没瘦的争论进行到了饭桌上,番茄牛腩汤加多了番茄酱,酸甜的气味一下子飘出来,宣告最后一道菜上齐。 木慈沉默地吃着饭,木妈试图跟吃得不亦乐乎的木爸交换眼神信息,未果,只能清清嗓子,试探着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学那个跟你一起学游泳的同学,就住在我们隔壁的,叫王勇的?你小时候经常跟他玩的?有时候还一起写作业的,他妈妈老留你一起吃饭的那个。” “有点印象。”木慈说,“怎么了?” “他要结婚了。”木妈给他剥了一只虾,塞进碗里,感慨道,“听说是奉子成婚,想想也是,都这个年纪了。” 木慈的筷子一顿。 “我是想着,既然你回来了,也别走了,就在家里附近找个工作,也方便点。”木妈撞了下丈夫的手臂,“要是找了对象,事情也方便多了,他爸,你说是吧。” 木爸装傻充愣。 这让木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觉得本不存在的伤口又再燃烧起来,痛不欲生,他并不是真正的圣人,他不想……不想就这么完全失去左弦。 “你怎么了?”父母惊慌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才传到耳朵里。 木慈有点喘不过气,他呆呆地望着远方,木爸一下子急了,忙念叨起来:“看你急的,孩子才刚回来,都说些什么呢?”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话呢!”木妈不甘示弱地反驳回去,怒气冲冲,“这会儿放什么马后炮呢。” “我没事。”木慈闭了闭眼睛,摇头道,“我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其他的,就再说吧。”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搁下没吃完的半碗饭回到房间里休息。 木妈木爸鬼鬼祟祟地靠在门口,门锁上了,他们俩纳闷地交换眼神,木妈小声道:“这样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有可能。”木爸点点头,“不然哪有这么大反应。” 木妈啧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不对啊,可之前没听他提过啊?再说他谈个对象,能多大事?有必要咱们俩都瞒着?” “这可难说。”木爸深思熟虑,“该不会是谈了个不能说的吧?咱们附近不就有一个,前两天跳了那个……” 木妈的目光渐渐变得惊恐起来:“……啥?”她眼神一变,立刻就要敲门,赶忙被木爸拖回到餐桌上去。 “干嘛呢你。”木爸呵斥道。 “我问问他啊!”木妈说道,“给个准话啊。” 木爸靠着椅子,一脸严肃地问她:“然后呢,给你个准话,再让他走一次,再没个音讯几年?还是你等着他给你发没事儿,都好,自己一个人熬日子?还是跟着附近那家一样,也死一个?现在孩子压力大,一个想不开就没了,孩子好不容易回家来,你怎么着,也想看着他给你跳一个?” “那他……这……”木妈转过头,想起儿子疲惫的样子,又一下子堵住了,说不出话来,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他以前也没这样过,该不会想不开吧。” “难说啊。”木爸摇摇头,“他今早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车站那么远的路,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回来,他那箱子,东西也没两样,就衣服电脑的,还沉甸甸的坠手。我就说,正常孩子哪儿发这种神经的,他打小就这样,心情不好就折磨自己。” 木妈一下子心疼得不行,心里又觉得别扭:“那他这是跟那不能说的分了?怎么着,咱们这是……要不再带他去看看医生?” “谁知道。”木爸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再说你急啥,咱们搁这儿瞎猜,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回头你把人带出去,孩子一看你带他去看医生,心里咋想。要是这事儿猜对了,好嘛,爹妈也把他当精神病;要是这事儿假的,得,家里也闹腾,他还不如一个人过。” 木妈急得团团转,忍不住瞪起眼来:“你听着这么有主意,还在这儿说啥,支个招啊!” “我也没辙。”木爸一拍手,“咱孩子游泳那事儿的时候,我就算是想明白了,别瞎忙活了。” “那就不管了?” “怎么就不管了,这不管吃管穿管住嘛。”木爸悻悻道,从桌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还洗碗呢,看你,吃饭的时候说这些话,还剩半碗饭没人吃,等会还不饿得他心发慌,还好家里刚买了面条,菜也有,待会儿下午给他做牛腩面吃。” 木妈皱起眉头:“看不出来啊,你怎么想这么开呢?” “还能怎么着,孩子就这么倔了,也养这么大了。”木爸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给你塞回去啊,你舍得啊。” 木妈坐立不安,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也不再催着把水关小点,犹豫了会儿问道:“哎,你之前不是去看了,那家……那家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孩子跳了呢?” “有什么好说的,就人被锁在家里,然后从阳台上跳下来,摔的人都认不出来了。”木爸说,“身上还都是被他爸打出来的伤,他爸妈哭的那叫个伤心啊,说怎么就跳了呢。” “是啊,怎么就跳了呢。”木妈心有余悸:“唉,前两年还好好的,帮咱们抬过洗衣机呢,看着也不是个……”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木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不出话来了。 木爸拧上水龙头,甩甩手道:“好了,别想了,说不准就是咱们想多了,孩子就是还没玩够,现在还不想谈恋爱。时代不同啦,咱们那套相亲都是老古板了,你看现在的小孩子,婚都没结就有孩子了,结婚两三天就离了,这哪是过日子啊,这是过家家。” “最好是咱们多心了。”木妈小声道,“要是那样……”她到底也是没能说下去。 接下几天,木慈过得还算不错,他照旧健身锻炼,只是时不时从噩梦里醒来,平静的生活把所有节奏都放慢了,往昔被压抑的一切接踵而来,他有时候梦见满地尸体,忍不住凄厉地尖叫着醒来;有时候又迷失在混沌的虚无之中,被熊熊燃烧的岩浆吞噬,直到被闹钟唤醒过来。 两位长辈却都没对木慈的异样做出什么表示,只有木妈在某天突然买回来一大桶奶粉,欲盖弥彰地说:“听说喝了牛奶睡得香。” 于是一家三口过上睡前喝牛奶的习惯,木慈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还是脱脂的,不容易胖,不由得失笑。 又过了两天,木慈晨跑回来,发现附近在办丧事,看花圈里摆放的遗照,样貌相当年轻,似乎跟他差不多大。 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是自然老死,该不会是火车…… 带着早餐回家的时候,木慈忍不住问道:“刚刚我看见附近有户人家办丧事,看着才二十多……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木爸木妈面面相觑,木爸恍然大悟:“啊,停灵七天,然后再去火葬场,也差不多,是,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怎么了?”木慈咬了一口包子,“猝死的?还是出意外了?” 木妈木爸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嗯……”木爸想了想,“都不是,就……跳了。” 木慈皱起眉头:“生活过得不如意?怎么年纪轻轻的想不开。” “是啊。”木妈心虚地喝了一口甜豆腐脑,推搡着老伴继续说下去,“就……想不开了。” 木爸清了清嗓子,也难得有些结巴起来:“就……他对象,他爸妈不中意,把人打了,气性大,就……” 会是火车吗? 木慈若有所思地想,这实在有点奇怪,跟父母有口角,挨了一顿打,想不开就跳楼了,听起来不能说不合理,可似乎也多少有些牵强,于是他又问下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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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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