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慈差点被他吓个半死,抹去额头的冷汗,刚想骂人,就看着苦艾酒顿住了。 跟其他人不同,苦艾酒的脸上跟身上都有不少脚印跟伤痕,被搬过来的时候估计是没少吃苦,这让木慈想起之前管家说苦艾酒是个杂毛怪胎的事,大概明白是苦艾酒的外貌惹来了歧视。 “你还会歇后语呢。”木慈咽了口口水,安抚自己疯狂跳动的小心脏。 还没等苦艾酒跟他贫两句,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外头已经开始起棺了,木慈连忙转头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奇道:“怎么没有公鸡?” “什么公鸡?”苦艾酒问。 “一般结婚的时候,如果新郎官不方便,就会抱一只大公鸡替代。”木慈解释道,“算是一个传统,因为鸡通吉,是图吉利的意思。” “这座土楼都是一个大棺材。”左弦垂着脸道,“这里头住得全是些半人半鬼的东西,公鸡属阳,当然不会抱公鸡来。” 这时候红轿被放倒,门帘被掀开,喜婆扶着新娘子走下来,看得出来新娘子全身都没有力气,完全是靠在喜婆的身上。 这时候那些吹锣打鼓的人再度奏起欢快的喜乐,唯独唢呐变成了无比凄惨的哀乐,悲喜交织,红白交错,让人听着都觉得瘆得慌。 新娘子毫无反应地被拖着走到棺材边,显得非常温顺又安静,看上去还有些不自然。 木慈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种不自然感是什么,是皮影戏的感觉,仿佛新娘是一个傀儡,被喜婆牵着行动。 丫鬟抱着襁褓,新娘子被喜婆搀扶着,慢慢越过棺材,往大堂前去了。 紧接着,就是极凄厉的一声。 “吉时到——” 这一声尖利的报时,直接把木慈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喊了出来。 成亲的流程跟木慈在电视剧上看到的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只是更繁琐点,加上他们在厨房里头看不到什么正戏,只能通过喜婆的声音来判断仪式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来了。”左弦忽然道。 那副仿佛是装饰品的棺材到此刻才派上了它的用途,新娘子被人托着放了进去,紧接着就是那个死去的婴儿。 这一幕并不恐怖,却很渗人,木慈几乎一下子就要跳起来,却被左弦拽住了,左弦抓得是他脱臼的那只手,这会儿麻痹感退去了,胳膊又酸又痒又刺,几种感觉叠加在一起,疼得木慈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棺材板非常厚,推上去的时候仿佛拉磨,听得人牙酸,就在快要盖棺的时候,里头忽然爆发出尖利的哭喊声跟刺耳的抓挠声:“放我出去!木慈——木慈——救命!” 是艾巧! 木慈的冷汗已经流到眼睛里去了,他擦了一把,脸色苍白,低声道:“怎么会是艾巧?!” “门面。”左弦冷淡道,“以前有些有钱人家想骗人冲喜,会让健康的兄弟去迎娶,入洞房时再换人。麻花辫离开前把指甲折断了,我想老爷夫人事事都想给儿子最好的,就把跑丢的艾巧抓来当个门面,没想到这位大少爷虚不受补,死在路上,只好就地完成婚礼。” 眼下敌众我寡,艾巧虽然还没死,但是离死恐怕也不远了。 木慈沉默片刻,就在苦艾酒以为他还会坚持那套救人的陈词滥调时,他忽然道:“艾巧已经救不下来了,那麻花辫呢?” “她可能还有希望。”左弦似乎早有预料,他含着笑低下头,柔声道,“这会儿人都在天井里,后面应该没几个人,走吗?” “走。”木慈点头,“喝药的大少爷死了,陆晓意她们虽然还没醒,但是一定是安全的,我们去找麻花辫,能救一个算一个。” 两人矮下身体偷偷摸摸往大门处绕去,木慈又回头看了一眼苦艾酒,问道,“您这位中国通是要留在这儿看守呢?还是跟我们来?” 苦艾酒露齿一笑:“这种有趣的事,怎么少得了我!” 内环楼的天井被占得满满,一出去铁定会被发现,只能到外头再找门路进去,三人偷偷摸摸顺着角落找到一面矮墙爬出去,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到外环楼。 潜入并不算是很顺利,因为内外两层楼都摆着不少桌子,走了没两步,外环楼的客人就瞥见他们仨,大多数都以为他们是在里头吃席,忙连声追问起来:“左家老大,我听说这新娘子是外头来的,那叫个貌若天仙啊,您见着没有?” “我哪有那个福气,管家还叫我帮忙呢,这儿实在腾不开手,你们吃好喝好啊。” 左弦演技精湛,身份转换就在一瞬间,立刻其他人打成一片,甚至不少客人听他们要去忙事情,还挪开板凳给他们腾出了一条空路。 摆脱开宾客之后,三人很快从外环楼绕到了内环楼的后头,大概是因为人手都在前面忙活的缘故,这会儿显得格外冷清。 “到你表现了。”左弦侧了侧头,对苦艾酒示意道,“这点对你不算什么吧?” 苦艾酒耸耸肩,他看着人高马大,身手居然还很灵活,一下子顺着矮墙就蹿了上去,手一抬就能够到二楼的栏杆,没折腾几下,人已经爬进内环楼里头去了。 木慈看得目瞪口呆,问道:“他是干什么的?” “跑酷爱好者。”左弦淡淡道,“放心吧,有个站点需要他从二十层高的大楼上跳到另一栋楼上,也没出过事。” 这是放不放心的事吗?! “心里难受吗?”左弦忽然问道。 木慈一直盯着楼上看,生怕会出什么意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左弦淡淡道:“我记得在福寿村的时候,我让你松开林晓莲的那个决定,让你很生气。” “怎么,这会儿要跟我开始翻旧账了?”木慈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他转身来看着左弦,微微一笑,“我记得我道过歉了。” 左弦哑然失笑:“我当然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艾巧现在还没有死,你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林晓莲当时也没有死。”木慈避而不答,“我也放手了。” 左弦望着他,似有深意地微笑起来。 你待人人都好,也就意味着对人人都淡漠。 不分亲疏远近地帮助他人,是木慈本身的习惯,而绝非来源于对任何人的偏爱,也不期望任何回报。真有意思,看上去如此富有爱心、情感充沛的人,却如此理智残酷。 林晓莲、余德明、艾巧、麻花辫,他们对木慈而言并没有任何不同。 “怎么不说话?”木慈又问道。 左弦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很努力地在活下去,又随时可以毫无怨言地死去。” “这不好吗?”木慈挑眉,“我还以为在这种地方,本来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这很好。” 好到让人忍不住好奇。 过了一会儿,木慈实在闲着没事,又忍不住说道:“原来天井里的棺材的确是给大少爷准备的,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安排,这也太不吉利了。” “这种叫寿材,意思是生前准备的棺材。许多老人都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事了,折腾得匆忙,让人走得不安心。”左弦解释道,“大少爷生下来的时候死过一次,虽说活过来了,但谁也保不住他会不会突然就死了,久病的孩子跟快死的老人没什么差别,都得提前准备,只是我们对这些习俗都不太懂,看见就以为死人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木慈摸了摸鼻子。 左弦非常从容不迫地叹了口气,看木慈的模样就像在教训一个连抄答案都不会的差生:“你忘了么?青旅里头摆着一书柜的风俗记录,你当我是白看的吗?只是那些东西我草草看过一眼,一下子没能对号入座,现在倒是能找到解释了。” 那些书,木慈也扫过两眼,这会儿已经完全忘得精光了。 很多人都认为刚看的东西会印象比较深刻一点,实际上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人真正更容易回想起来的是根深蒂固的那些知识点。 比如木慈这会儿甚至能回忆起初中数学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却想不起来几十个小时前,那阳光明媚的下午,他随手翻过的风俗志上到底写着什么字。
又过了几分钟,苦艾酒背着一身喜服的麻花辫往栏杆外露了个面,他对着左弦打了个手势,左弦立刻把木慈推到边上,平静道:“在边上看着。” 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木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苦艾酒直接把看上去还有些昏昏沉沉的麻花辫从二楼丢了下来,距离虽然不高,但是那架势看起来跟谋杀也没什么差别。 好在左弦站得正是位置,他把衣服脱下来形成个布兜,给掉下来的麻花辫做个缓冲,然后双手微微一掀,把人掀到地上,又重新把衣服穿上了。 苦艾酒也顺着墙壁跳了下来。 麻花辫摔了个屁墩,终于想起疼了,不过她反应本来就有点慢,眼睛迷迷糊糊已经挂上泪了,嗓子里还没冒出声音来,她一抬头看见木慈三人,先是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又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眼泪簌簌流下来,小声道:“你们来救我了?” “嘘——”木慈食指比在嘴上,看着她血淋淋的十根手指,露出不忍来。 麻花辫的眼泪立刻憋回去,用袖子擦擦脸,实在忍不住抽泣的声音,就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神色倒比之前坚毅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木慈问向左弦。 “等艾巧咽气。”左弦淡淡道,“我想这里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来轻松,却让人不寒而栗。 三人掩护着麻花辫回到了外环楼的二楼观察情况,陆晓意等人已经回到房间里了,不光如此,他们还在厨房角落里看到了板寸头的尸体。 看来老人们不管用后,他才是少爷喝的第一味药。 内环楼的喜宴还在继续,棺材微微震动着,很快就没有了声音,尖锐的唢呐声直穿云霄,像是为艾巧而悲泣。 木慈抿了抿唇,他又想起艾巧最后的那声惨叫,就像余德明的死换取他们的生一样,今天他要等待艾巧的死,来换取他们这些人的生。 “我不该给她希望的。” 木慈并不后悔救下艾巧,可是他的行为,无疑给了那个女人希望,给予她一根在生命最后一刻死死抓紧的稻草。 令她不得安宁,在最后一刻仍然要饱受煎熬。 如果可以…… 木慈宁愿土楼干脆了断地结束艾巧的生命,也不愿意她以这样痛苦的方式死去。 先前的两个站点,都没有给予木慈这样深刻的不适感,这座死寂无声的土楼,有一种潜伏在平静之下的压抑跟绝望,它的闭环仿佛囚笼,困在其中的人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大多数人都回到房间里休息了,只有陆晓意端了两碗热水过来,递给木慈一碗。 “谢谢。” 木慈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棺材,喜宴还在继续,没有人去理会棺材里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挣扎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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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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