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庶,你听我说,你们不能在一起。” 简明庶回头看了伍舒扬一眼,对方却忽然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可能不太了解,他是——” “我知道。”简明庶打断了飞廉的话语,“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飞廉目光复杂,混杂着关切、怜悯和……仇恨。 “你遗忘了太多,也牺牲了太多,上次是我不在。但这次,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青草气息的强风立即袭来,明庶还没看清楚状况,视线立即被高大的身躯挡住。伍舒扬侧身,护住了他。 即便伍舒扬的身子挡住了大部分冲击,狂风依旧刮得桌椅翻倒,狠狠刮过自己的衣襟。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与震慑。 远古巨神飞廉,果然不容小觑。 明庶从伍舒扬的怀抱中悄悄抬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想去寻找飞廉—— 无影无踪。 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了踪迹。 简明庶立即扫视一周,才在窗户沿下面找到了忧伤的巨鹿。它看起来被人狠狠掀倒,幸亏撞上了墙壁才勉强停了下来。 好强。 他甚至都没感受到伍舒扬出手。 在此之前,他还以为二者相较,会是古神飞廉占上风。所以他才会强撑着出手,没想到,是他多虑了。 “——你。”巨鹿挣扎着,但他四蹄打滑,没能站起身。 他看起来,像是极力遏制着怒气。 飞廉怒瞪着伍舒扬的方向:“你,不配用他的力量,更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伍舒扬垂眸看着简明庶,他没回应。 “但凡有些良知,就赶紧离开。之前的事——” 几道绿火箭穿过巨鹿的角,威胁地插在地面上。 伍舒扬难得地瞥了巨鹿一眼,这个眼神明庶看明白了:是警告。他不允许飞廉继续说下去的警告。 “明庶,跟我走吧,你不属于这里。” 巨鹿转向简明庶,他的目光不仅哀伤,更显得无比诚恳。 “相处这么久,你明白我的。明庶。我从来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 这话真的不假。 从第一次在鬼市北集偶遇开始,飞廉和他可以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性情相投、志趣相合,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他和鲲鹏不一样,鲲鹏遮遮掩掩神神秘秘,而飞廉对他,是真的掏心窝子的好。 甚至有时候,比起鲲鹏,他的形象,更像是个“慈父”。 简明庶内心有些纠结。 说实话,他不明白,为什么留在这里和跟飞廉走会成为二选一的问题,更不明白,这两位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样,大打出手,拦都拦不住。 他下意识地,揪住了伍舒扬的衣服下摆。 “明庶。” 似乎是明确了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飞廉放弃了硬抢,再度唤了唤他的名字。 简明庶抬头,却恰巧撞上伍舒扬的目光。 对方察觉了自己在犹豫。 他看起来很郁结——甚至是痛苦而难过的,但没有敌意。 他和飞廉,是飞廉单向的敌意。 明庶松开了捏着的衣料,这个动作像是深深地刺伤了伍舒扬。他站在原地,痛楚地阖上眼帘。 简明庶从他保护的范围中走出,步伐艰难地朝着巨鹿那边走去。 灵兽的眼中全是欣喜,仿佛枯木逢春。明庶走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的敦厚及温和,毫无攻击性。 简明庶轻轻扶起了它,一连串的动作,让明庶不由得咳嗽起来,甚至唇角咳出些血丝。 “你怎么了?”巨鹿关切问。 “没什么。” 简明庶走到近处,巨鹿终于发现了些异样——他领口微敞,白皙的脖颈上,留下许多荆棘刮擦的血痕。 它迅速仔细打量了一圈——到处都是。手腕上、颈上、手背、甚至露出来的一截脚踝,触目惊心,全是无数的血痕。 像被人拿着荆棘,责打过一般。 “你——” 他认出来了这些痕迹,也想明白了明庶虚弱的原因。 “所以,你是之前通过了德鲁伊测试的人?所以你……” 原来是这样。他早应该想到的,原来今天天空中的异象,居然是明庶。 难怪刚才他可以使用电力和磁场。 ——他可真傻,还有一瞬间,他以为是青阳回来了。真傻。伍舒扬明明还活的好好的,青阳不可能归来。 飞廉再次查看了一番他身上的伤口,这一次,他稍稍有些欣慰。即使他深受摧残、经历磨难,即使大德鲁伊的力量远比不上第四维度的主人,但至少,明庶距离真正的自己,近了几步。 他化作人形,单手抚胸,单膝跪地,以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又虔诚地举过头顶,看起来像个古怪的仪式。 “诚挚的敬意,献给大德鲁伊。” 和槲寄生曾经比划过的献祭动作,一模一样。 “不用这么一套一套的。”明庶扶起他,“咱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就行。” “他的心口,禁锢着十万份血魄。” 伍舒扬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有没有办法?” “十万份?” “是。”简明庶点点头,他悄悄扯了扯伍舒扬的衣角,生怕他说漏是德鲁伊布兰的缘故。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飞廉摇了摇头,“但这想必,是非常难忍的。你现在,又是普通的——” 他还是没说下去,轻叹了口气。 “明庶,跟我走吧。”飞廉老话重提,“我带你去世界之树,那里的橡果,是新生和智慧的结晶,说不定,可以重塑躯体。” “什么橡果?”伍舒扬追问道。 飞廉警醒地看了他一眼:“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不用这么提防他。”简明庶柔和劝解,“他和我……” 他抿紧了唇,思虑了一番,似乎还是有些羞于启齿:“总之,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伍舒扬有些低落,他非常细微地收了收自己的手,甚至有些尴尬。不知道,简明庶是否注意到了这点变化。 “我不建议你们再行接触下去。” 飞廉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这不会有好结果的,明庶。我知道,你是个宿命论者。如果命定你们没有好结果,拖下去也是徒劳、两方都会受到伤害。” “你……说晚了,飞廉。” 飞廉一怔。 简明庶回头看他,舒扬却躲开了他的目光。直到明庶主动牵起了伍舒扬有些低落的手。 力度不大,但足够坚定。 “我认定他了。这件事,我想,我也不需要别人的建议。” 银色月光落在简明庶的面庞上,给原本温柔的他罩上一层不容置否。 飞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不,与其说是震惊,他更接近于……崩溃。“我是认真的,飞廉。”简明庶接着说,“事情发生的突然,我没见着你,也没见着鲲鹏。原本打算这次回去之后,和你们一起吃个饭——” “不必了。” 飞廉漠然打断他:“不用请我,也不用再请鲲鹏。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明庶。虽然你不明白原因。”
“你说的那件事,我也知道。” 他推测,飞廉和鲲鹏的奇怪态度,可能和自己连串的古怪梦境有关。 和那个他想摆脱想挣扎开,却总是被迫捆绑在一起的人有关。 “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对待。我并不在乎你们和……之前的我,有过什么过往和感情。” 简明庶忍了忍,还是不想提那个他私下里嫉妒过很多遍的名字——青阳。 “但现在,我是我。我没有任何以前的记忆、体验,我是全新而完整的人。我对我自己,和他——” 他抬眼看了一眼伍舒扬,伍舒扬刚才展示出的攻击性软化了不少,他现在温和而平静。 “都有信心。” 简明庶握着对方的手,坚定地看回飞廉的眼睛:“你走吧。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经决定。其余的,回去,再和你详谈吧。” 飞廉看起来痛苦而挣扎。他的余光瞥到二人相扣的手,点点微光落在明庶的王冠戒指上,漫射成璀璨的光芒。 格外刺眼。 最终,他还是遵循了主人的建议。 银色巨鹿穿窗而去,他在空中仍流连了很久,看起来非常不放心。 明庶也一样。他格外有些在意窗外的月色,一直迎着冷风站着,没挪步子。 直到伍舒扬揽着明庶的肩膀,强行将他拉离了窗口,他才没好意思再往外看。 明庶坐回了床上。刚刚一番折腾,让他肩上有些发冷。伍舒扬的披风落在肩上,柔润且恰到好处的暖心。 伍舒扬牵着他的手,单膝跪在他身前,抬眼仔细看他的眼睛。 “谢谢。”他说,“原本,我在想,即使你和他走,我也……” 明庶轻叹口气。 伍舒扬微微低了头,稍稍抿唇。 “舒扬。” 明庶伸手,轻轻揪了揪他的领口:“自己招惹的,自己得好好负责。想丢就丢,想送就送?没那么便宜。” 伍舒扬的唇角,悄悄泛起点微笑的弧度。 “刚刚,是我不对。”简明庶抚平刚刚揪乱的领口,低下声音:“我……还有些不习惯。并不是别的意思。” 伍舒扬极其细微地一怔。 明庶果然没猜错——刚刚的事情,可能让伍舒扬有些患得患失,说不定,还泛起些负罪感——所以才会说出接受让他和飞廉离开的话。 虽然他从未提起,但明庶能隐约感觉到。 舒扬和自己一样,一样的患得患失、一样的需要安全感。 “下次。” 他抚了抚舒扬的眉眼,柔声道:“下次,我会好好介绍你。” “嗯。” “还有。你可以对自己再多点信心。” 简明庶忽然恶作剧地笑了笑,玩笑般抬起他的下巴。 他忽然愣住了。 明庶被对方的眉眼惊到。 舒扬的眼睛真美,像泣诉隽永的小诗,眸中波澜流转,有如冰泉和薄冰,怎么都读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以前,他总是躲躲闪闪,很少会注视自己的眼睛。这可真是暴殄天物。他应该,学会利用自己的天然优势才对。 没人能抗住这双眼睛。 真美。 “……你坏蛋,你恶魔,你大魔王,这对我来说,早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如果我在意,早把你赶出去了。不要一提起这件事情,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你……好也罢,坏也罢,我都不在乎。” 明庶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 “我只在乎,是不是你。” 世上恐怕再没有人能如此温柔的包容他,也再没有人能给予他如此安定的信仰。 明庶坐在黑暗里,但在伍舒扬眼中,他时刻都散发着辉光。 即使他遍体鳞伤、体力不支,即使他受尽折磨、尝遍苦恶,他漂亮眼睛中蕴含的力量,一直一直安定地辐射给他遇到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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