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不长,幽幽萤火相伴,风过,总是抚动青铜铃响。 那时候,他还不懂得一生何其须臾过隙,转瞬之间,韶华已逝。 那时候,他也不懂得青阳反复诵读《天问》,哄他入眠的意义。 他抬头。 阴云翻腾,快有一场疾雨。 无际的石刃连绵而去,海雾掩埋了去路的踪影。一望无际。 自然仍在沉睡、没有谁来回应他的痛楚。 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确有其事,地上的森森白骨裂着大口,嘲笑又劝诱。 “下来吧!和我们一起!” “放弃吧!何必忍受苦痛!” 曈曈的鬼影晃来晃去,叫嚣声一遍遍解剖他的身体。 又是利刃。 锋利的石棱透过身体,这个伤口太过于巧妙,恰巧刺过骰骨,韧带撕裂。 不住叠加的伤口让他再也站立不住,单膝落在道路之上。 无情的刃尖,再度屠戮了他的左侧膝盖。 伍舒扬的眼睛,泛出点血红。 “屈服吧!” “堕落吧!” “我知晓你内心的暴戾!” 半只鲜血淋漓的海鸥站在石刃尖儿上,它的眼珠糜烂,喙部裂开了口:“你是天生的魔神,强大又邪恶。走下去,是永无止境的痛苦。你该做的,是释放自己。” 伍舒扬并未理会,他的手抓紧了石刃,缄默踏上自己的路。 “你是死亡,你是毁灭。你是纯粹的邪恶与暴力,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为什么要想着救赎。” 海鸥扑扇翅膀,跟了上去,它形影相随,像团阴郁的黑影。 “而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救赎——” 一团业火击中海鸥站着的方向,附近的石刃被炸得碎裂。 伍舒扬胸口起伏,情绪些微波动。 石刃处,没有任何海鸥。 一只秃鹰从淋漓的尸体上转身,它伸开鬼魅般的翅膀:“这不是罪也不是孽,这只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你的力量贯达天地——没什么能够阻止你——来吧,屠戮吧,毁了这个生不如死的黎明,毁了没救的魔灵与仙灵——” “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 石刃崩开。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鼓唇弄舌的秃鹰。 劝诱,居然是来自于他内心的渴望。 长夜暗沉,恶念和痛苦不住煽动、蛊惑、牵引,在他心上滚动。 伍舒扬险些站立不稳。 至少,有一点秃鹰说的正确。作为一个手刃大军、灭国乱代的魔神,他的确贻害千古,没有任何资格,谈论救赎。 伍舒扬的眼眸开始变得猩红起来,甚至像盈满了血。 “你知道我们说的正确。”海鸥站在石刃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世界亏待他、折磨他,给予他亿万年的孤寂。不如毁灭,不如灭亡,世上只剩下他和你——只有极致的欢喜,只有无尽的欢愉,再没有任何,让他坠入危难的事情。” “何必这么痛楚。”秃鹰一唱一和,“明明你有他给予的力量,明明你只需要转身,轻抬手指,一切灰飞烟灭。” 他的身体里,束缚着最为强大的魔神,也是被神明眷顾过的魔神。 同时,也是他自己。 两千年前,淮安王起兵谋反,被大楚天子赐死。天子下令,史书上淮安王其人,除滔天罪孽,一笔不留。连他二人合著的书籍,一并焚毁。 伍舒扬本是反对谋反的,他直觉其中有诈,但那时的青阳,不管不顾将他捆起,关入遥远的山中斋屋。 等他再次见到春日里的阳光时,青阳已逝,时间难回,他的所有悔和恨肆意膨胀,吞噬了一切心性。 那天晚上,新生的魔神,降临淮安国宰相张永清的府邸,鲜血灌溉了庆祝陷害成功的夜宴,浓郁的杀戮血腥充斥了整个大厅。[3] 这之后,他驱使这群背主小人无血的尸体。尸群自张永清府邸而起,一路扫荡至大楚宫城。 这里曾是青阳最爱的淮安国,须臾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尸群奔赴大楚之时,江上画舫还咿呀唱着甜歌,鲜血喷溅,歌女倾倒,砸乱了锦瑟的弦。 王都灯火繁华,但空城寂寂,只留下哀嚎和屠杀。 这是他唯一一次失控,而这次失控也换来了相应的代价——所有的魔神都会被酆都狱追猎,投入无尽深渊。 深渊底部,是无尽的恶。所有最为暴戾和纯粹的恶念汇聚在一起,互相杀戮。 浑浑噩噩中,他不记得自己如何逃出生天。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鬼雾表面,独自醒来。 在那之后,他就踏上了追寻青阳的路。 天道、人道、鬼道、地狱道、碧落、黄泉、炼狱、人间。 两千年来,他不记得自己将整个世界往复寻找了多少遍,都不见他的踪影。他像从没来过这个世上,更像和其余的人毫无瓜葛。 人间和乐,往复人生,甚至没人注意到,有个极度温暖的人,消失在人间。 他开始追索张永清的转世,一次又一次,一生又一生。 可他连青阳的一丝痕迹,都没找到。 他开始,给自己下诅。 寻到青阳之前,生死轮回,永生不忘。 几具干瘪的尸体,抬着腐烂的眼珠看着他,伸出手臂,奋力拉扯支撑不住的伍舒扬。 “滚……” 石刃坠落,尖锐的利器刺透了尸体的心。 伍舒扬强撑着从石刃上站起。他有气无力。 海鸥和秃鹰尖声笑着,他看见四周血腥的尸体融化,几乎要吞噬自己。 “屠戮吧屠戮吧屠戮吧。” 残缺的尸块、幽森的白骨好像都长出了口,不住细碎地劝诱。 “滚!” 天崩地裂。 碎石落了一地。 或许毁灭,要比祈愿更加容易。 林立的石刃之中,莹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滑落。 伍舒扬强行将自己从痛楚中抽离,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片闪烁的宝石,静静落在白骨之间,一片璀璨。 他想起了高烧迷糊当中,青阳后颈细密的汗,泛着白泽的光芒,滑落在地上。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记错,甚至怀疑过,是自己的臆想。 不仅如此,他在两侧的石刃上,模糊的尸块之间,发现了一朵明丽的花。黑暗中,花朵迎着寒风,微微颤抖。 不,不止一朵。 两侧黑藤蔓延,自零星的一两朵开始,逐渐增多,蔓延至海雾深处。 迷蒙中,他记得青阳的手上,满目血红,恍惚之间,他还以为是花朵洇染了他掌心的颜色。 这是他的天神留下的印迹,是青阳背着他,一步步走过留下的痕迹。 青阳的冷汗滚落,落地,化作闪烁的玉珠。 青阳的血迹斑驳,在石刃之上,开出了片片绚烂的红色花朵。 这是青阳走过的路。 当时,他一声未吭,甚至还腾出手,兜住伏在背上的自己。 “不——” 伍舒扬右臂一挥,尖锐的石刃立即刺透了他的躯体,无数的幻影瞬间消失,他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
伍舒扬起身。 做梦吧。 不过是些残忍的折磨,不过是渺如蝼蚁的痛楚,凭这些也想收缴他的意志。 他的手轻轻抚过青阳留下的花朵。 花梗上,利刺掠过,刺破他的手指,落下血珠,打在花朵柔软的瓣上。 伍舒扬垂眸看了一眼。 血珠挂在花瓣的边上,依恋地坠在花心。 真好,他感到自己和青阳,融为一体。 风雷怒。 狂雨落。 “‘今天的战斗里,我的手会给你保护。时刻想起你的榜样,你就会勇气倍增’。”[4] 幽灵航班上,明庶曾经引用过的,《埃涅阿斯纪》的一语。 路再漫长、夜再黑暗,他不再被痛楚击垮,甚至无畏风雨。 石刃间零落璀璨的宝石,给予指引。 风雨中沉默守望的花朵,给予保护。 这是青阳,走过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1][2]出自屈原《天问》 [3]张永清线索整理:最初登场的族长,被收入判灵笔(2章《黄泉引路》)。 数羊羊告诉明叔叔,族长叫张永清(14章《假人》); 张永清太多,明叔叔追索不到他的信息(49章《查无此人》),以及本章,张永清是陷害淮安王的宰相,也是数羊羊入魔的□□之一 [4]出自明叔叔和数羊羊最喜欢的《埃涅阿斯纪》,这句是72章《幽灵航班》,明叔叔引用的一句。 ———————————— 感谢 lunatic。、BARD 灌溉的营养液~~ 这一章节,数羊羊在经历自己内心的涅槃,所以营养液感谢也和这个主题有关。 今天来讲一讲情绪和动机。 曾经在74章的时候,明叔叔向我们介绍过情绪双因素理论,情绪不仅仅可以被认知刺激唤醒、也可以被生物化学刺激唤醒。今天要说的是恐惧或厌恶等负面情绪。 大脑里有个部位叫做杏仁核,这个地方是做出刺激和情绪的关键部位,时刻判断“威胁”或者“危险”,如果肯定,会立即启动神经活动,引起躯体反应。 面对消极情绪,最好的策略是——重评。就是通过改变刺激方式从而改变自己的情绪,大白话说就是做点开心的,看点开心的,想点开心的,支撑自己。 比如今天,数羊羊在身心受到巨大痛楚的时候,他回顾的都是明叔叔的鼓励。 他伏在明叔叔怀里,听他低语《天问》;他看到沿路明庶留下的痕迹;他想起曾经明庶背着他的可靠感受;他想起明庶提到的《埃涅阿斯纪》。 面对诱惑和痛苦,数羊羊和闪耀着神性的明叔叔不太一样,他更贴近于普通的人,他和我们一样,对苦痛和诱惑有回避动机,所以会迷茫,甚至会想到放弃。 然而就如本章最后所说的那样,他不再被痛楚击垮,甚至无畏风雨。 因为“天神,早已雕琢过他的心”。(上一章倒数第二句) 因为“时刻想起你的榜样,你就会勇气倍增”。 互为榜样、相互促进的爱情,其实真的很美。 ———————————— 发现没有,91章《埃涅阿斯纪》鼓舞明叔叔的那句,在72章《幽灵航班》里,其实是数羊羊说的。 今天这章,鼓舞数羊羊的那句,在《幽灵航班》里,实际是明叔叔说的。 呜呜呜呜呜相互鼓舞,反正我嗑了!
第105章 痛饮烈火 伍舒扬不记得耗费了多久, 甚至雨落过一轮, 又破晓初霁,他伏在青阳背上, 终于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时间隔得太久, 他的记忆支离破碎, 只记得青阳站在在冷焰旁,一盏一盏,痛饮烈火。 白灼的火透过皮肤依然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它在青阳的血管中涌动,自内而外, 发着薄透的光。 这光,并不让人舒坦。青阳眉目之间全是痛楚, 睫毛在无力地阖动, 可他手中的金盏,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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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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