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后退一步,让两个人通过:“里面有饭有菜有热水,好好饱餐一顿,之后上路。” 上路这个字眼,听得于英非常不舒服。她寄住在这里,也不好挑剔什么,忍了忍,绕过这个怪老头走了。 没走几步,她回头问:“那,和我们一起来,回去拿东西的那两个年轻人咋办?他们知道我们在这边不?” 老汉朝她怪笑了一下:“主母亲自去请了。” “你说的是素秋?” 他们下午遇着的人,除了素秋也就是两个杀猪的小姑娘,怎么看也都是素秋更像主母一些。 老汉干笑一声:“我早说过,这里没什么素秋。” 又来了。 老头子怪里怪气,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于英懒得多和他辩驳,只说:“过会他们来了,还麻烦大哥将他们带过来。” 老汉没出声,只站着抽烟。于英有些厌恶地皱了眉头,拉着刘前往吊脚楼走去。 一楼是空的猪圈,他俩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不大,正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花,让于英联想起黑山羊头上那一朵。 她有些厌恶地拉下红花,推开了木门。 堂屋里,白纸人整整站了一屋子,齐刷刷地看向于英。 屋子正中央,摆着刚才看到的剥皮工具。 雪后初霁,一声悠扬清亮的哨子响起。 巨峰状的风筝穿林而出,直上夜空。 打头的风筝,底色是奇特的肤色,绘着五彩油绘。巨大风筝的上部,装着一只白色筝哨,形状就像一节镂空的脊椎骨。 尖锐的哨音是送祟筝的序幕曲,随着哨音响彻雪原林海,林中迅速飞起一排排彩蜂般的风筝。 人皮筝越飞越高,月色粉饰上一层苍凉色彩,离远了看,筝上纹案不像彩蜂油绘、倒像是于英的脸。 * 几声尖利的哨响划破了石室里的沉静空气。不知是距离远、还是深入地下的缘故,这声音若有似乎。 伍舒扬不被这噪音干扰。他迅速掐了简明庶的手腕,又确认了一次脉搏。 脉搏确确实实是没了,甚至连指尖开始发冷、泛着些灰白。 他瞥了一眼腕表。 时间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活着”这个状态,对伍舒扬来说,已经是太久之前的记忆。他有些想不起来,死后过多久就要魂魄离体。是一分钟?还是四分钟? 简明庶一侧的袖口仍然整齐地叠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胳膊。有几丝黑云缭绕痕迹,攀着手腕下几厘米的位置,稍稍露出了头。
这印记。还有判灵笔。还有他不住收集的血魄。 ——简明庶究竟是谁? 伍舒扬像在长夜中摸索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石壁上的烛火越燃越小,衰弱到绿豆那么大。室内的光线变得昏黑不明。 烛光像在催促他一般,一盏挨着一盏,依次熄了。 最后一盏烛光熄灭。黑暗,一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 石室不再有一丝光亮,即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隔了点距离,他感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鲜活的、有生命的人才有的体温。 伍舒扬凭着记忆中的方位,靠向简明庶。淡淡的茶香混矢车菊气味传来,让人莫名联想起黑夜里,独自绽放的昙花。 他伸出手,触到他光滑温热的脸颊。这是他许久不曾触碰过的温度。 伍舒扬避开过多接触,只用一个指节,轻轻托起简明庶的下巴。他盯着本该是简明庶脸庞的方向,好像能在化不开的黑暗中看清他一般。 这个人的身份在他心中还只是个疑影,但这个疑影他已经追寻了太久太久,久到再也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石室里漆黑又宁静。伍舒扬的声音低又清晰。 “别睡了。” 他极其克制地吻了简明庶的唇角,施舍给他一缕魂气,如轻风拂过,又如蜻蜓点水。 秒表咔嚓一声,走完了这一圈的最后一步。 伍舒扬,向来是恪守规矩的一个。 虽说伍舒扬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习,但最让他痴迷的,是数。 无论是各类算数、易数、盈不足术,到后来的天元术、四元数,还是近来发展起来的微分、积分、拓扑、统计……任何的数术,玄妙变化之下,都有规律可循。[1] 甚至可以说,数,就是规则和规律的具象化。 就像他充满了克制、规矩和深思熟虑的人生。 他人生中的每一步,都像精确谋划过的登天梯。直到二十六岁,突生变故。 那夜的丝竹声声乱了他的心弦,觥筹交错之时,他独一人自门外走来,闯进了这个本不欢迎他的宴会。 “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他独一人站在厅中,堂上芸芸宾客只以为这是一句什么笑谈,发出阵阵哄笑。 “子珏将军,您一个人,唱什么大戏。” 直到刀光剑影,暮鸦惊散,狂血迷乱。粘稠的血溅满了兰厅,枝灯被这番荒唐撞到在地上。 ——“你——你疯了!你——你不是子珏?” 张永清仰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得看着伍子珏红如玛瑙的眼。 这双眼睛和他记忆中不一样,这个嗜血魔头也和他印象中克制有礼的伍子珏不一样。 血屠过后,如大梦一场,只觉悲凉。 陪葬又如何,他再也追不回他的青阳。 伍舒扬安定地坐在黑暗中,整个石室像被沉墨倾覆,又暗又静。 石室内的空气依旧稀薄,虽然伍舒扬体会不出差异。简明庶那边还没有动静,他不打算再等,扬手用黑色斗篷拢住他,镇定地将他扶了起来。 简明庶看着修长挺拔,腿长手长,但没有想象中沉。 黑暗中,伍舒扬沿着墙壁,一道门一道门地摸过去,直到摸到简明庶死前指着的那一扇。 他伸手,轻轻推动了这扇厚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片黑色荒原。 一片片血肉模糊四肢扭曲的“人”,他们的脸皮像被胡乱扯下,肌腱凌乱地挂在脸上,整整齐齐地转头看了过来。 拥挤的血尸像血色潮水,迅速向伍舒扬围拢。 他不慌不忙,将黑色斗篷往下拉了拉,仔仔细细将简明庶遮好,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 失去简青阳之后,他已再无可失,也早已什么都不怕。 在他侧脸遮掩简明庶的时候,血尸奔涌,瞬间将二人淹没。
第19章 业火柔风 简明庶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迷茫的黑。 起初,他还以为这是往鬼门关的路,之后又反应过来不太对。如果是往生路的话,路旁应当点满白色往生烛才对。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不是夜路黑暗,而是有什么东西罩在他的头上。罩着他的东西宽大,却飘轻,让人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似乎有人踩着规整的步子,轻轻扶着他前行。 断片的记忆逐渐恢复过来,他应当在一个茧世界中,和一个叫做伍舒扬的人一起被困在了石室里。这件罩着他的斗篷,也逐渐眼熟起来。 隐约间,斗篷的下摆被什么人轻轻挑起。 一个血尸横躺着挤了进来,紧接着,四周乱七八糟的血尸瞬间涌来。斗篷下只透出了一小片缝隙,满满当当的全是残肢断臂。 这数量实在太多,像是满载的卡车倒了个,乌泱泱的血尸倾泻而下。 要不要用万神印? 这似乎是唯一一个解决方法,可万神印确实不好控制,有时候没什么效果,有时候又能引起整个世界坍塌。 片片血腥潮水透过尸群漫溢过来,即将没到他的脚尖。一只血尸伸手,暴露着经脉的手指尖快要摸到他的鞋子。 这状况,实在是容不得犹豫了。 简明庶的指尖刚探上万神印,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斗篷蒙了他一脸。 透过缝隙,他只能见着身边人精巧的鞋尖,规整得像精心雕过一般。 每踏出一步,他的脚下就蔓延出片片业火。原野本无风,业火搅得四周风起云涌,狂风大作。 地面的绿色业火迅速蔓延,血尸触到鬼火,瞬间化作了灰尘。刚刚那个快要摸着鞋尖的血尸痛苦地扭曲起来,迅速拖着折断的双脚往一侧爬去。 血尸肆虐横流,身边之人不为所动。反倒是绿色业火掀起的风,吹得斗篷翻动,让他停了停步子,轻轻地帮简明庶拢了拢斗篷。 和他步步踏火的凌厉气势相比,这个细微的动作柔得不能再柔,就像第一缕春风,轻轻吹起了打了嫩芽的杨柳枝一般。 业火猎猎、却虚怀柔风。 踩着绿色火焰走了一阵,风声忽然止了。简明庶正在奇怪,却见自己被带着,踏上了木制的吊厢。 趁着业火熄灭,血尸迅速反扑,吊厢边缘立即爬上了十几个血尸。他的视野被黑色斗篷遮了大半,从漫天的痛苦嚎叫声来看,数量只比看到的多上更多。 伍舒扬轻轻退了一步,但并没有动作。 血尸越涌越多,吊厢上方传来了“咔嚓”一声,听着像不堪重负。 身旁之人原地立着,似乎是在思索。 简明庶隐约明白了过来——他使的那种看起来很玄乎的鬼火,再怎么样也还是属“火”,如果在这里使用,八成会毁了这个木制吊厢。 看来,这是要英雄救美了。 “真当我是死的么。” 空中点点金色微尘凝聚成卷云绕日纹样,像一道屏障,荡开眼前无尽的血尸。 伍舒扬当即认了出来,这是役百鬼、御万灵、召群仙的万神印。千年前,本该同淮安王简青阳一道入殓的万神印。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边这位医院院长,隔着衣服,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万鬼印。 遇见这位神差伊始时,那个小小的疑影,逐渐浮出水面。 他几乎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心脏乱得如玉盘散珠。伍舒扬心中欣慰又庆幸,多亏凭着直觉渡给他一丝魂气。 万幸。 血尸被无形屏障推开,像齐齐倒地的红高粱。木吊厢应声而动,开始嘎吱嘎吱上行。 简明庶轻轻揭开黑色斗篷,露出了俊俏亲和的脸。 他看了一眼伍舒扬,轻轻勾起一侧嘴角,笑道:“咱们不用同归于尽了。” 简明庶醒来的正是时机,恰巧解围。 这次万神印很给面子,力道控制的刚好,也没有毁天灭地,只是小小的地动山摇了几下。 在这个出场脚踏业火的人面前耍一把酷,刷刷存在感,有种拿到大男主剧本的爽感。他得意洋洋地瞟了伍舒扬一眼,想从里面看到些崇拜的小星星。 这一眼对视,倒是把他看蒙了。 伍舒扬的眼神极为复杂,冰冷的眸子里升腾起寒气,这目光和在石室里的淡漠不同,尖得像利刃,要把简明庶生生刺透一般,直看得他浑身不适。 刚刚二人同舟共济,攻克难关,本该是欢乐的high five时刻,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欢欣,视线倒像是带着及极为沉重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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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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