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罕见的安静了一会儿。 鲲鹏的声音这才接着响起: “我们的世界,其实远比看上去的样子复杂。比如爱丽丝梦游仙境, 实际上,我们认为那个链接两个世界的兔子洞, 极有可能是现在物理学家正在探知的虫洞——连接现实世界和另外一个时空的通道——而仙境, 则极有可能是蜷缩的高维空间的投影。” “所以才会有什么变大变小药水——有部分科学家认为,爱丽丝梦游仙境,不仅仅是童话而已。不仅如此, 在续作镜中奇遇中, 我们认为这个镜子其实是……” 简明庶没再继续往下听,信手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门后,四张贴满白色纸条的脸一齐看向了他。 “噗。”这模样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值班室不大, 就一张窄窄的白色办公桌,宝蒙、长乐、真一、鲲鹏围坐在一起,围着一张放着扑克牌的小圆凳。 四个人脸上都贴满了白色纸条,看起来鲲鹏输得最多, 真一最少。 “又抽王八哪。”简明庶随口问道。 鲲鹏将脸一迈:“谁在说话?是昨天那个——为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将亲亲的爸爸拒之门外的人么?” 鲲鹏这句话就像在湖水中丢入一颗小石头,宝蒙和长乐不住地打着眼色,笑的怪里怪气。 “干的。”简明庶订正道。 “重点在是亲爸爸还是干爸爸么?”鲲鹏两眼一瞪。 “大教授。”简明庶上前几步,将他脸上的纸条全部拽了下来,仔细盯着他的眼睛,“重点在我有点急事儿,麻烦您送我一程。” “不送。”鲲鹏不以为然。 “哎呀……”简明庶笑吟吟地直起腰来。 他刻意举起右手,手上挂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锁灵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锦囊太沉,晃晃悠悠,险些被他颠到地上。他不多说,颇有兴致地看着鲲鹏紧张的反应。 鲲鹏盯着这三个锦囊,好像他手里晃着的是什么炸弹一般。他只纠结了三秒不到,立即乖乖投降: “好好好,我送,我送。怕了你了。” 鲲鹏赶忙起身,边说着,边想接下三个锁灵囊。 简明庶将三个锁灵囊往手里一收,笑道:“到了再给。” 鲲鹏毫不掩饰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虽然不情不愿,载起简明庶,鲲鹏算是驾轻就熟。自小,这个卷毛小子就爱瑟缩在鲲鹏的羽毛下,只要倏忽一瞬,就从华夏大地飞到了欧罗巴大陆。 那时候,帕格尼尼摄人心魄的音乐正燃烧整个欧洲,鲲鹏心思一动,让简明庶也习了小提琴。从此之后,他身边就多了个人肉弦乐器,有事没事来一曲,倒也乐得自在。 庄子曾极为浪漫地夸耀过鲲鹏的巨大,称其“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1]。 实际上,变成大鹏鸟的鲲鹏,大,倒是没这么大,但是层层叠叠的羽毛,倒是真的同垂云一般绵软。他像只巨大的火凤,拖着极为绚丽的尾巴,却又比凤多了几分雄劲,比巨鹰多了万分华丽。 这才是真正的上古之神,强大、绚丽又浪漫。 最好看的,是鲲鹏背上那片绚烂的鳞甲,飞上高空的时候,太阳一漫射,满眼都是五彩又绚烂的光斑。 简明庶数次觉得这片鳞甲眼熟无比,他深深地怀疑过鲲鹏用来压制自己身上业诅痕的东西就是他身上的鳞甲,每次询问,总是被老不正经的鲲鹏打哈哈过去。 长大后的简明庶,没法像小时候那般,整个人都缩进鲲鹏巨大的羽毛中,只能勉强遮住半身。他伏在鲲鹏背上,感受着夏日清晨凉爽的空气。 鲲鹏飞行的速度极快,鬼市、忘川、望乡台迅速掠过,甚至极其巨大的破钱山,坐在鲲鹏的背上看,也变成了一堆小到可爱的钱堆而已。 “哐。” 沉沉的鸣钟响彻冥界,下方飞速掠过的阴界,点点星光逐渐微弱,直至消失。那是金灯草缓缓合拢,收回了冥府中最后几丝光辉。 简明庶原本计划到深夜十一点就用二魂爽灵[2]来一趟地府办事,结果伍舒扬从中间打个岔子,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过了清晨六时,便是冥府的“夜”,金灯草合拢,万鬼入眠。这时候,大大小小的鬼吏鬼差也会准时下班,即使搭上了鲲鹏这班快车,还是险些没赶上。 “您再低点儿,我打算跳下去了。”简明庶说。 “血魄……” “挂您角上了。”简明庶说完,拍了拍他的额头,翻身跳了下去。 * 阎王殿和寻常人想象的不同。 看着超气派的朱楼飞檐大殿,是以前阴天子办公的地方。现在即使阴天子挪了窝,去隔壁百层楼的酆都狱办公,这大殿空着几十年,也没人敢动搬进去的心思。 忘川上过了奈何桥,顺着四处翻飞的纸铜钱,就能到破钱山。 人间里,做得不合规的纸钱,是没法儿在阴间流通的。这些破铜烂钱堆在一起,日积月累下来,破钱山快要赶上人间的玉龙雪山那么大。 过了破钱山,道路变宽,光芒来源就不再是金灯草,而是取了金灯草芯做成的灯仪[3]。一排排枯树上倒挂着嫣红色的灯仪,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溜红灯笼,恍惚间,让人忘了这是在阴间。 这是冥府最为繁忙的一条大道。 道路两侧总是有忙碌的红衣小鬼差,有的顶着托盘、有的顶着文书,规矩地列好队沿着边儿走路,整齐的让重度强迫症看了都舒爽无比。 简明庶总是戏称他们“红马甲”。 顺着这溜灯仪路走到头,就是天子殿。左右两列是两排厢房,左侧大殿坐着一至五殿阎王,右侧大殿坐着六至十殿阎王。 兰宫金殿,华柱栉比。 阎王殿曾经的瑰丽兰宫模样被时间磨去大半,现在只剩下阴森气息,也无怪乎每个鬼魂来领判的时候被吓得哇哇乱叫。 好在是前些年老梨花木桌子坏了,统一换了社畜同款的办公桌,放在古典的阎王殿里,格外有种喜感。 十殿阎王转轮王取下戴着额上的白色卷毛假发,拾掇着办公桌上的东西。他的几位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独独留了他一个。 全因为眼前这个不长眼色的新鬼。 临到下班时,马面鬼差马大姐卡着点儿押了个不识相的新鬼进来,一直哭哭啼啼不肯招供按指纹,实在让鬼脑壳疼。他还等着准点下班,回去看冥府杯冰球呢。 那新鬼在堂前跪着,已经“大人冤枉啊,大人明察啊”地嚎哭了半天,要不碍于审判条例,一旁的牛头马面和红马甲们,早想冲上去问候他十八代祖宗。 “你先不要哭的啦,好好讲一讲,这是怎么回系啦。”转轮王说,“还有哦,现在冥府不兴喊大人的啦,你非要喊,阔以叫我法官大人啦。” 那新鬼响亮地擤了次鼻涕,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声,这才开口说:“那……那马大姐来拿的,分明是旁边一个鬼,那鬼是个醉鬼,怎么都喊不醒,马大姐嫌拖他麻烦,直接把我拖过来凑数呜呜呜呜呜,大人,我冤枉啊!” 旁边的马头鬼差一听不乐意了,暗踹了他一脚:“人家叫马甜甜!” 接着,她又对着转轮王陪笑道:“老大,您别听他瞎掰扯——他喝醉了,是个醉鬼。” 新鬼立即嚎道:“我没醉,我没醉!” 马头鬼差刚想补一脚,转轮王抬手制止她:“系不系醉鬼,我看得粗的啦。” 新鬼一听,急忙哐哐磕头,高呼阎王英明。 只见十阎王转轮王将手一抬,吩咐道:“灌点酒。” “阎王英明。”马头鬼差暗笑着,退出殿外。 他还没飘出多远,殿外就传来一声惨叫。 “嘎嘎嘎!”马面鬼差发出三声诡异的怪叫,听起来像是被人一脚翻出了几十里外。 原本优哉游哉的十阎王转轮王腾地一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刚才满不在乎的脸上,瞬间转了恐慌。 这三声嘎,是他和马面约好的暗号: 顶头上司五阎王来视察,一声嘎。 冥府Boss阴天子来视察,两声嘎。 如果连续嘎上三声——
转轮王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一位俊美青年笑眯眯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他看着温和,就连发丝的弧度都曼妙而柔美,可这么个柔和的人,却让十阎王转轮王如同耗子见了猫一般,满身僵硬、满脸惊悚。 “小轮轮,几天没见,又在胡判案了?” 说曹操曹操到,这正是一级警告三声嘎的正主,平都医院院长简明庶。 转轮王立即心虚地堆起一脸假笑:“诶呀我的院长大人啦,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的啦——”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庄子·逍遥游》 [2]二魂爽灵游地府:见29章《炼狱独花》 [3]灯仪:树枝状,上面镶满倒挂的红色金灯草
第49章 查无此人 一旁面生的新鬼差撞了撞牛头, 用生物电频问:[这人谁啊, 什么来头。] 牛头答道:[你来得早,不知道。眼前这位, 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不说马大姐, 阎王爷见着都得掂量掂量。] [为啥啊?] [他随身揣一把西瓜刀,见你不爽就一刀一个,不仅扒了你的鬼脸皮儿,还吃你的心、啃你的肝儿,最后还转着刀刃儿, 把鬼魄里最嫩的那点,丢到大殿外的垃圾桶里头, 让你啊, 永世不得翻身!] 正说着,红衣鬼差悄悄地瞟了简明庶一眼,简明庶戏谑地朝他笑了笑, 吓得这位鬼差一个哆嗦。 新鬼差咋舌道:[模样看着温顺, 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白切黑。] [是吧!咱俩敛着点,别出头了。] 简明庶听着生物电频里的议论哭笑不得。 他不过拿着随身的桃木刀,站在阎王殿削了个苹果, 啃了一圈,又好市民地把核丢进垃圾桶,怎么就以讹传讹成这样子。 [那可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到现在, 我还记忆犹新!]牛头煞有介事地向新鬼科普道。 两千年前? 说的跟真的一样。简明庶哭笑不得,两千年前,他压根没出生,这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牛头,也不知道搁哪儿玩泥巴呢。 地上的新鬼还在抽抽噎噎,断续伸冤,人到紧迫关头,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只会不住重复“大人我冤枉”、“大人我真的冤枉”。 转轮王将眼一瞪:“牛头,你那么大个牛眼睛,不长眼色的啦,还不赶紧拖下去,免得扰了明叔叔清静啦。” 勾魂索当面劈来,新鬼吓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条长蛇般的黑索被简明庶单手揪住,他信手将勾魂索一拉,扯得牛头一个趔趄,当即沉了脸。 “怎么着,我还喘着气儿呢。这是个生魂,我都看得出,你们看不出?” “明叔叔,你有所不知的啦。来我们这里的新鬼,十个有八个都会嘴硬的,这个我们已经习惯啦,并不一定是冤枉他啦。”阎王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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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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