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有、张尊尧、张春锐、褚泰来、邢尚智这几个心腹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人面色惨然,偶尔抬头看看张鲸,发觉这位内廷头号权阉头发萧然,神情颓丧,比以前意气风发的时候,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主心骨尚且如此,他们还能好到哪儿去?人人心中都盘绕着五个字:树倒猢狲散。 此时此刻,连往日殷勤奔走的小太监都不怎么进来了,张鲸面前摆的那杯茶,以前时时会换新沏好的、不冷不热的,可现在都冰冷了,也没人来换。 眼看着张司礼要倒霉,何必上赶着来趋奉?躲都来不及呢! 张鲸把手伸得太长,侵害到内阁的权位,申时行已有反弹之意,阉党横行又得罪了清流文臣,本想抓住白莲教主,借王皇后之手来个华丽转身,既拥立朱常洛做太子,获取拥立之功,又敷衍了外朝文官,巩固自己权位。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步错步步错,反被逼到了墙角。 千不该万不该,让之前就布置在群芳阁,暗中收集隐秘的心腹死士,杀掉朱应桢来嫁祸秦林把水搅浑,谁知道秦林果真断案如神,不仅将真凶抓获,还揭破了他的阉奴身份。 哪怕阉奴死士已经自杀身亡,对局势也没有丝毫改变。 朝争讲究势力盈亏消长,当某个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就有真凭实据也全然无用,但当这势力树敌过多到了举朝皆敌的地步,那么捕风捉影,便足够给他致命一击。 更何况,秦林拿到的根本就是铁证! 现在定国公、武清侯等国朝武勋贵戚们纷纷上奏,说成国公是永乐爷所封的头等勋贵,金书铁券上永乐爷亲笔写着承诺,“如违此誓,天不盖,地不载,国祚倾危”,还请陛下履行承诺,从严惩治权阉及其党羽,还朱应桢一个公道。 申时行往日和张鲸一直维持着基本关系,现在就变得爱理不理,次辅许国和三辅王赐爵也差不多,更听说申时行的得意门生陈尚象和任让出席了清流的聚会。 墙倒众人推。 更加可怕的是,朝中清流也在酝酿着雷霆风暴,前几天动静比较小,但张鲸和他的党羽们都非常清楚,清流方面的平静并不意味着不管此事,而是等待那位有泰山北斗之望的天台先生,挟南天风雷万里直趋京师! 若是以前,张鲸并不需要太把耿定向放在眼里,可现在,天台先生抵京,必然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何况,天台先生的名声和威望,绝不是稻草,而是一根重重的木梁,足够把此刻的张鲸压得吐血三升。 众阉党正在困坐愁城,忽听得午门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不禁人人心头一凛,难道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张鲸耷拉着眼皮,竟然是一副听之任之的神色。 “不,不好了!”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地进来,急匆匆地报告:“午门外,文武百官叩阙请命,说、说的话大逆不道,小的、小的万不敢在老祖宗面前说。” 张鲸不理不睬,口中长叹一声,颓然往后靠在椅背上。 刘守有还存着几分希望,忙问道:“有多少人,谁是为首的?”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禀道:“有、有一百多号,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为首的是什么天台先生姓耿的,左边刑部尚书王用汲,右边礼部侍郎余懋学,什么顾宪成、江东之都在里头,来势汹汹啊!还请、还请老祖宗早早拿定主意,是请皇爷下旨廷杖,还是推出去……” 还廷杖呢?张鲸苦涩无比地笑笑,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让这小太监自己退下去。 刘守有兀自不甘心,抓住最后那一点希望,站起来叫住小太监:“内阁那边,申老先生怎么说?” 小太监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老先生说在阁中办理机要,始终推脱不出,他两个门生陈尚象和任让,倒是、倒是站在午门外头。” 完了,全完了! 刘守有颓然跌坐,刹那间面如死灰。 小太监又磕了个头才跑出去,刚才一番对答,已唬得他面色如土,最后回头看了看司礼监,心想大概今天之后,再不必进来这里,向张司礼回报什么了罢? 张鲸像被抽掉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言自语:“秦林,秦林你好狠,终究是你棋高一着,别人不知道,咱家须晓得那耿大先生……”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张鲸此刻唯有瞑目等死而已。 “伯父,伯父切不可如此!”张尊尧突然猛地扑到张鲸膝下,抱着他膝盖头嗷嗷大哭:“咱们张家全仗着伯父,万不可就此放弃啊!陛下对伯父信任有加,伯父快去哀告,或有一线转机……” 陛下,呵呵……张鲸无奈地笑了笑,忽然被侄儿提醒,眼中活泛了些,腾的一下站起来,像疯了似的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把无翅乌纱掼在地上,将头发扯得稀乱。 咦,张司礼莫不是疯了? 第八卷 【南洋变化】 第一一〇二章 最后一搏 张尊尧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身后抱住张鲸:“伯父,伯父且息怒,先歇息歇息,来人呐,斟热茶……” “咱家还没疯!”张鲸冷冷地说着,挣开发呆的侄儿。 张鲸确实没疯,他还好好的呢,正所谓困兽犹斗,大概是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被侄儿无意中点醒之后,张鲸混乱的心境反而平复,紫禁城数十年浮沉、坐看京华烟云,此刻便要去做那最后一搏! 张春锐、刘守有猜到张鲸要去做什么,这会儿也不讲什么礼节了,两人苦笑道:“张都督且放手吧,司礼此去若能打动陛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设若不能,则吾辈只能瞑目等死而已。” 张尊尧大骇,不由自主地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伯父脚步蹒跚,一步步地去了。 众人默然对坐,心中把诸天神佛都念了个遍,只求张鲸能在万历跟前讨得个好,大家或许还可转圜,即便保不住如今这煊赫权位,总要求个抽身退步的余地。 要是张鲸不能打动陛下,那、那就说不得也! 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在御书房中,他也听到了午门那边隐隐传来的呼喊之声,这声音搅得他头晕脑胀,格外的不舒服。 帝王的威严,震慑百官的廷杖,乃至高厚的宫墙,在百官叩阙的阵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现在朱翊钧只想把耳朵塞住,能躲过去就尽量躲过去。 他也有自己培养的嫡系心腹,比如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印官骆思恭,骆思恭在案发之后写的奏章,把张鲸、刘守有、张尊尧如何卷入朱应桢被害一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 “这家伙想做锦衣都督!”万历立刻反应过来,如果刘守有倒台,他这个心腹就该从北镇抚司掌印官,变成掌锦衣卫事的都督了。 倒是很有点动心。 不过万历又有点纠结,自忖道:“张鲸这老奴固然可恶,做下这等弥天大罪,朕也保不了他,然而这老奴平日里还恭谨勤勉,为朕出了不少力,替朕搜罗的金银珠宝也很不少,就这么将他一棍子打死,未免有些可惜……” 张诚侍立一旁,看着万历脸上阴晴不定,这几炷香的功夫真是百抓挠心,恨不得冲上去代万历写了圣旨,将张鲸打入万劫不复。 陛下,您还在等什么?奴才等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已经等很久啦! 万历依然拿不定主意,思忖着嘴角突然露出笑意,然后拍了拍桌子:“来人呐,传旨给东厂秦林,让他去驱散那些叩阙的朝官。” 张诚闻言一惊,陛下的意思是? 正当此时,外头小太监大声通传:“司礼监掌印太监大张伴伴觐见!” 声音因惊讶而发颤,御书房外头值守的太监们,惊奇地看着蹒跚走来的张鲸,这位执掌大权的司礼监掌印,内廷大总管,陛下跟前的头号红人,现在衣服披一块荡一块的,春寒料峭,冻得嘴唇发紫,又兼披头散发,两边脸颊凹陷下去,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看上去实在狼狈不堪。 几曾见张司礼这个样子? 隐约传来午门外的呼喊声,小太监们就知道,威风凛凛的张司礼,这一遭恐怕是走不过去了。 那些年纪大点,晓得事的太监,惊讶之余又暗暗佩服三分,张司礼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来求见陛下,单是这份胆色,就不愧为继冯保之后的内廷头号权阉! 张鲸直入御书房,万历坐在御座上,执笔批阅着奏章,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活像根本不知道房间里多了个大活人。 张诚乐得看笑话,自然不会替张鲸通报,刚才小太监通传那声大张伴伴,更是叫他恨得牙痒痒,什么时候紫禁城里只有一个张伴伴,那就称心如意了。 偏偏张鲸这回异常的自觉,控背躬身站在底下,大气儿不敢喘一声,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万历最近哪有这样勤奋,做个样子罢了,丢开笔伸了伸懒腰,抬起头看到张鲸须发颓然,一副倒霉透顶的样子,倒先有三分可怜他:“张鲸,你做的好事!还要将朕蒙在鼓里么?” 张鲸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痛哭流涕。 万历冷笑连连。 张诚站在万历身侧,心中得意已极,居高临下用鼻孔看着阶下的老对手。曾几何时,一直被他压在下面不得翻身,现在的情势却颠倒过来,自己即将登上权力巅峰,对手即将万劫不复,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令人心旷神怡了。 “张兄,既然做着司礼监,就该对得起皇爷栽培,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你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皇爷一片苦心?”张诚训斥着张鲸,顺带表达自己对万历的耿耿忠心。 殊不知万历眉心处,不为人知地皱了皱。 张鲸又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碰得皮破血流,哀声道:“老奴狂悖,老奴错了,罪该万死……今后陛下身边,唯有张贤弟服侍,还望贤弟小心谨慎,万勿得罪外头那群清流言官,步了老奴后尘……” 咱家才没你那么蠢呢!张诚哂笑连连,突然心头打个突,哎呀不好! 御座上的万历听到这里,眉心突然跳了跳,是啊,去了张鲸,就只剩下张诚,制衡之术恐怕不怎么灵光了,再者,这番应了清流叩阙,就拿下个司礼监掌印,会不会令清流越发势大,将来再难制约? 废长立幼引发的国本之争,清流可是不遗余力地支持皇长子朱常洛啊!这可是万历心头的一根刺儿。 想到这里,万历又渐渐回心转意,又稍作思忖,便吩咐将三位辅臣和午门外叩阙的为首几位大臣,通通传召到御书房。 张诚心头咯噔一下:大事不妙,难道陛下…… 张鲸依然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万历假装生气地拍了拍桌子:“还跪着做什么?你结交匪类,御下不严,朕将来和你慢慢算账!” “陛下天恩高厚,陛下天恩高厚!”张鲸先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接着就感激涕零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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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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