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不须如此……”清朗的话语传出,一厅人等皆愕然,却是以为这衙内自恃七品家势,不屑老夫人向落魄的高家夫人这般低声下气的说话,老夫人、安贞、郑氏皆尴尬不已,高家虽没落,但必竟是开功重臣渤海郡王高怀德之后,又与老夫人本家杨门有深厚交情,也算是世交了,对高家礼遇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老夫人脸色一沉,却要发言时,屹立当厅的衙内却先开了口,他淡淡道:“……老祖适才所言,孙儿不敢苟同,我中原本是礼仪信邦,安家更须重信守诺,即与高家先订婚约,却无反悔的道理,从舅郑大人也是明晓大义事理的通达之人,若知此节,未必会这般行事,然老祖宗与父亲、母亲却甚感压力,始有今番这般行事,须知一但屈从,却要背负一世之愧疚,为全信义之节、为保安家之名,文恭不敢从命,老祖宗三思!” 此语一出,一厅堂的人又楞了,就是站在厅门内的郑吉总管、紫珏、玲珑和厅门外的石秀、石宝、石勇等人也不由紧张起来,这段时间他们也是领教过衙内的脾气,他定下的事绝计不会轻易改变,怕是有戏看了。 老夫人脸色却是难看,正戳到她的疼处,晧首也有些抖颤了,在这个家尊至上的年代,小辈逆上却是一桩大事,便是错误的定夺,亦没人敢争执,所以安贞和郑氏一看老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了。 安贞见机的快,当时便起身,瞪了儿子一眼,怒道:“……你这逆子,却知你在和谁说话?还不赔礼?” “我儿快给老祖宗认个错,按理说你这病也好了,却这般不晓事?须知这等大事老夫人做主便可,眼下问你却是给你脸面,如何敢胡言?况且高家夫人亦通情达理,你却横生事非,莫不是卧病这些日子又宠的你骨头轻了二两?赶紧给老夫人道个不是,长辈们怜你体弱肉娇,多有宠惯,再不晓事,竹板子却不认得你。”郑氏怕老夫人一怒之下把儿子治于家法,只怕一顿竹片炒肉下来,这细皮嫩肉的小衙内又得在榻上趴半个月。 高夫人和高宠听了衙内的说话,心里却是真的舒畅了,不论如何吧,衙内能有这番说话,却叫人心宽慰。 一向最宠衙内的老夫人此时明显的呼吸有些急促了,嘴唇都有点抖,只是强压着怒火没有开口,自已最心疼的孙子的确惯坏了,如今反过来逆忤老婆子了,眼见儿子、儿媳双双呵斥这小子,也便等着他先赔礼了。 安敬却没有这层觉悟,他又母亲微躬了身子,开口道:“……好叫母亲得知,你儿子也是堂堂正正七尺高的男儿汉,却不屑背弃了信义,孟公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为大丈夫,孩儿不才,便是个小丈夫也要重此信诺,常言道: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皆同此理,另,儿已与莺美私定了终身!” “啊?你这逆子……却是要气死为父?须知婚姻大事,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何敢轻诺许人?”安贞颌下三绺稀须也翘了起来,郑氏也翻了个白眼,当真是逆子大胆,这等事也敢自已做主?反上了天去。 高宠看了一眼母亲,苦笑着垂了头去,他多少猜到了一些衙内不会轻易顺从,却不想他道出这番话来,高夫人也傻眼了,此子端的大胆,便是你私定了终身,也不须此时说出来折你长辈颜面,莫非他要一抗到底? 安敬仍就淡然的道:“父亲此言差矣,孩儿敢许下誓言,自当奉若千金,绝不自毁立身之本,须知莺美与儿结下的情谊至深,当日在啸风口孩儿与莺美携手从死人堆里一齐走过,非她相护,儿焉有命返?河间馆驿时,侍卫亲军要拿父亲去牢营,儿据理力争,眼见剑拔弩张,却又是莺美挺身鼎助,我手无缚鸡之力一书生,拿什么和亲军对抗?却于馆驿后庭花言巧语骗得莺美与我结义,但必竟是要对抗朝廷亲军,要以下犯上,莺美也劝我暂忍一时之气,待郑大人到了再理论,但当时情况危甚,却需决断,孩儿只和莺美说了一句话‘通敌之名我父子绝计不担,宁为玉碎,不求瓦全,有死而矣’才拖了莺美淌这混水,以致馆驿一战,高宠才一枪折了那陆敬武……往事历历在目,儿不敢忘却,也无法忘却,今日还是那句话,却是为莺美说的,宁为玉碎,不求瓦全;今生今世安文恭非高莺美不娶……”说着他一撩前襟跪下来,又道:“丈夫一诺,重逾泰山,望老祖宗、父亲、母亲全儿忠义信节,文恭不孝,甘受家法,虽死亦不留憾……”说至此,他眸中迸现泪光。 高夫人却是掩嘴泣声了,得婿如此,自已还有什么遗憾?莺美啊,你却没有看错人,我儿也是福人…… 安家人一个个都落了泪,当时情况他们并不知晓,这刻才知此中竟有这些曲折,老夫人也垂了两行泪。 连高宠也真正的让衙内感动了,这刻都忍不住开了口,“衙内高义,宠替高家谢过,但衙内还须顾全大局。” 跪着的安敬却是看了高宠一眼,露出极罕见的一丝笑,“在开德府我却负了莺美一回,心中悔恨交加,痛不欲生,高兄不曾恋过却不知儿女情深几许……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再不会负莺美了,我安文恭已然没脸见她,若连这一点信义也周全不了,何颜存于世间?莫要劝我,我意已决,恭妻非莺美不娶!” 这一句却是斩钉截铁,任谁都听得的出他语气中的绝然坚定,这刻里里外外十几人都落了泪,衙内至情感天动地了,他们却未见过这般用情深的人,老夫人颤巍巍的起身走过来,众皆惊心,只怕老夫人怒责衙内。 “……孙儿且起身,文恭真的长成了,今夜却是奶奶着了俗相,我孙儿当头棒喝,却全了安家忠信之名……”她拉起了安敬,又对高夫人躬身一礼,“老身惭愧,高夫人莫往心里去……”高夫人却惊慌还礼。 “德忠……明日把安家与高家订婚在先这事与郑家人说明,渤海高郡王后人之颜面安家却也不敢折了。” “是……母亲,儿知晓了……”安贞中气十足的应诺,这一刻他胸中郁结却也舒尽了,又看了眼自已儿子,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接着朝高宠又微微颌首,一天的乌云至此散尽,紫珏和玲珑两个人喜的哽咽拥泣! 众人散走后,安敬给父亲叫到了书房去,事前安贞也没有想到今夜的事会这样收场,不光他没有想到,其他人也都没有想到,尤其是高夫人更是十分震惊,之前自已也同女儿一样,认定这衙内是个腌臜货,哪知…… “文恭啊……南北舟事筹办的是不错,但却也给为父填了些麻烦,那马令源却在郑大人面前奏为父有异心。” 安敬坐在那里静静没有什么表情,听父亲这般,却道:“父亲却不须理会他,这个狗官在束城县把老百姓搜刮的紧,在郑大人眼中他就是个谄媚小人,不是仗着他自已是郑夫人马氏的内弟,只怕早给捋了,如今却是眼红乐寿县的局面,用不了多久,河间府的官营舟商局却要让郑大人头痛的,当然,乐寿这边也一样……” 安贞心里一震,眼眸锐利的盯着儿子,压低声道:“文恭,为父知你从揭阳镇、浔阳江一带招来千余把人,尽是些水贼河匪,只怕这些事也瞒不得别人,郑大人若暗中查实,却怕我父子担当不下?你这番却要做甚?” 安敬哑然失笑,“不瞒父亲,这里却不是安家久居之所,一待官营舟商局惨淡收了场,河运商事将沦入南北舟事手中,郑大人若容不下我南北舟事,我却转下大名府,又或南下建康府,父亲不是说那郑郡王要迁徒南下吗?建康府却是个好地方,孩儿亦准备在建康府把家人安顿了,北地河间在未来几年可能沦陷入兵灾。” 安贞深吸一口气,他多少察觉了儿子的某些意图,但却深知如今的儿子却非以前的儿子了,不晓得他有什么本事,尽收服了一众好汉,三石(石宝、石勇、石秀)加上水六(二李、二童、二张)九个人都不是寻常之人,邓怀和耿忠曾对自已说过,这些人都有一身的好本身,三石不说,水中六个也是江海里的龙蛇猛蛟。 第46章 三郎之见 “文恭,朝廷待安家不薄,你却不敢做出逆忤之事来……”万不得已说这话,安贞心里也是真的担忧着。 “父亲却安心,孩儿怎会干些大逆之事,但家人南迁一事却须父亲你点头,孩儿自去派人在建康府置下产业来,这遭郑郡王南迁,只怕郑大人亦要父亲你出些力的,到时孩子自来理会,却不劳父亲你费神……” 安敬却不会在父亲面前承认什么,这种事不能说的,真的水到渠成时,同样不须说父亲也看得清形势。 安贞听他这么说却是点了点头,想起他说的什么一诺千金的话,又那般执着,此刻却是信了儿子,“……如此甚好……又说文恭你在啸风口建了山庄,为父却感不妥,如今这世道却不甚安平,啸风口却又是聚贼之所,万一有个失闪……为父之意你当明了,辽人恨我父子入骨,不保会暗中派来人剌杀,却须小心……” “却怕他们不来,来了孩儿自有一卷草席备予其裹尸用……”安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充满森冷杀机。 安贞却是知晓这个儿子真有这番本事的,他手下一批人皆为剽悍能战之辈,“文恭,明春殿试你却须早有个准备,你自幼聪尚,通阅四书五经,但却不可大意,须知当今圣上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以为父之见,你不妨去书院进修些时日,却要好过你如今折腾这些舟事,须知只有读书入仕,最终才可能被朝廷所用……” “呃……书是要读的,但孩儿却不认同父亲之言,若说官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确也不假,换个蠢才御极至多也就拜那腌臜高俅为开府仪同三司罢了,定然不至于蠢的把帝位禅位出去……天晚了,孩儿告退!” “你……”安贞哭笑不得,以手点指他时,衙内却转身施施然离去了,这臭小子,却是管不了他了,唉! 书房外边紫珏、玲珑俏立等着衙内,以她们的耳目聪灵自也听的到房中两父子的对话,尤其最后一句差点听的她两个失笑,却双双掩了口,怕是府中也只有衙内敢这般顶撞老爷了,事实上衙内把老夫人都折了,老爷嘛……此时见衙内飘然出来,二婢忙随了他走,紫珏更是贴在衙内身侧,低声的道:“三郎还在府中……” “嗯……今夜却不在院里歇下,唤了三郎一道,去城外南北舟事司吧,我还有些事与三郎谈议……” 玲珑这时却道:“衙内,贱妾这便回院拿些替换衣衫与你,今日下雨,这一袭衣裳却弄得腌臜了……” 安敬蹙了下眉,道:“多拿一些替换吧,暂时却不想回府住了,明日再把使唤婢子、婆子拔调几个过去,你两个以后不须给我洗衣裳……”二婢心里甜蜜,衙内却是对她们极好的,同吃同住同卧,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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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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