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所以更广泛、更深远地影响民间,从清代到民国,还不能忽视帮会的介入和作用。清初的不少前明遗民,抱着狭隘而又执著的族群偏见和正统观念,竭尽志力地追求“反清复明”,天地会和白莲教就是其中的两大帮会组织。清末民初的革命党人陶成章在《教会源流考》中说,天地会又称“洪门”,“因明太祖年号洪武,故取以为名”;“亦称汉留,始倡者为郑成功等人”。其起源还有别的几种说法,历来众说纷纭,迄今还不能独取一说。但陶成章说的“凡所谓三合会、三点会、哥老会等,以及种种之诸会,亦无非天地会之支派”,其活动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群众基础相当深厚,历来既有革命性又有破坏性却是可以相信的。其中的哥老会俗称“袍哥”,发端于四川,流布于云南、贵州、湖北、湖南、江西、广东、广西、陕西、甘肃等省区,踪影遍及全国,颇能代表天地会的会规和习俗。 从清初到民末,袍哥组织扎根于社会各个阶层,上至军阀政要、富绅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依不同社会身份分别归属仁、义、礼、智、信五大堂口,以开山立堂、歃血盟誓、义结金兰的方式纠结为帮会。各个袍哥堂口共同供奉的主神,就是“武圣人”关羽。袍哥开山堂要烧三把半香,一把香表示效法春秋时期的羊角哀、左伯桃结为生死之交,二把香表示效法三国时期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三把香表示效法北宋的梁山一百零八将,另外半把香表示对于隋末唐初的瓦岗寨结义英雄单雄信拒不投唐,临刑前只有秦叔宝一人到法场哭祭送别的追怀。开山立堂仪式开始后,正、副龙头大爷要率全堂哥弟望空遥拜,赞《迎圣令》:“恭迎圣驾,銮卫遥临;桃园千古,帝君一人。恭维圣帝,万世人杰;大义参天,于今为烈!”经过一系列仪式之后,各归位次,香长还要传《汉留道令》:“天下袍哥是一家,汉留大义总堪夸;结成异姓同胞日,香堂盛开棠棣花。”十分明显,袍哥崇拜关羽,高举的旗帜正写着“义”字。袍哥的“义”自然包含了忠义、仁义、节义,但精要在于侠义,亦即所谓“江湖义气”。这“江湖义气”,历来远不只是袍哥讲,而是天地会之类的帮会一概都讲。从清初到民末的两百多年间,帮会组织比宗教、皇权更具社会渗透性,因而“江湖义气”也更具民间亲和力,江湖“关圣人”并不完全等同庙堂“关圣人”。 生前“万人敌”的关羽,演变为身后“武圣人”的关羽,脉络大体上理清楚了。显而易见,由族群、宗教、皇权合力打造出来的“武圣人”关羽,尽管闪现着三国历史上的那一个具体的“万人敌”关羽的影子,但二者之间决非一而二、二而一的原型与再现关系。同样是后来打造,庙堂版的“武圣人”关羽,也与江湖版的“武圣人”关羽既有同一性,又有差异性,因为帮会对庙堂从来就是有即有离,相同的话语用辞涵义并不完全一致。族群也好,宗教也好,皇权也好,历朝历代的统治阶层那样热衷于打造“武圣人”关羽,把他神圣化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甚至举世无匹的状态,排除其间固有的特殊利益成分,应该说,时至于今乃至于百代以后,诸如精忠报国、取义成仁、勇武刚毅、诚信劲节之类的道德行为激励,仍不失为一笔珍贵的精神财富。无论过去、现在或将来,在民族尊严和国家利益的基准线上,江湖与庙堂都可以保持心气相通。 然而,历代封建统治阶层多曾因袭传沿的那种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灌输臣民的是一套,放纵自身的是另一套的虚伪根性和丑恶作派,又常使“义”字旗号蒙尘或污损。一个殷鉴未远的史例,距今不过百把年: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往西安避难,途经山西时,晋商“日德昌”商号承担起了全部费用,还送给他们不菲的旅资,事后慈禧赐匾“急公好义”嘉奖。但随之而来,清政府和地方官加重了对晋商的“公义”摊派、侵吞和私相勒索、占取,致使一部分晋商相继倒闭,其中包括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家民营银行“日升昌”商号。恶风流弊,非止一端。江湖版同样带着不少先天缺陷,迄今犹存的哥们义气就与侠肝义胆、见义勇为并不同一,拉帮结伙、恃强凌弱、掌红吃黑、逼良助恶更与帝王将相者流的类似行径出自一辙,充其量小巫见了大巫。对所有负面存在,关羽都不能担负责任,只能由崇拜“武圣人”的人善加鉴别。 有媒体宣称,“武圣人”崇拜传衍到当今,业已波及160个国家和地区,国内关帝庙业已发展到数以万计。其中档次最高、规模最大者,在关羽的祖籍山西运城解州,被誉为“关庙之祖”,“武庙之冠”,每年九月间都要举办“关公文化节”,按照民间方式举行隆重祭祀。当地还打算,效法山东曲阜给“文圣人”孔子制作标准像,也给“武圣人”关羽制作标准像。我无法核实报道内容是否确切,也无心对于相关举措略陈刍见,我竭诚尊重信仰的自由。但就我所知,如今遍及城乡的关庙香火繁盛,不少人甚至把关羽塑像请进了商厦、酒楼、吧厅和私宅供奉起来,祈祷的主旨却大都是神佑招财进宝、走运升官,而不是什么忠义仁勇。我还从历史事实得出一个印象,即便在把关羽神圣化到登峰造极地步的大清王朝,“武圣人”也没有满足庙堂和江湖基本的愿望。因而我认为,把关羽请下“圣坛”,让他恢复三国时期那个“万人敌”关羽的真实形象,更有利于今人和后人学他什么,不学他什么。顺便提一句,孔子也一样。
第九章 文人自贱始无行
曹丕只说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对于文人自贱却视若未见,因为他是封建帝王。其实在依附封建帝王、军阀权贵的文人当中,历来不乏人格自贱者,由效忠而帮闲,乃至帮忙、帮凶,露出奴性、俳优品相。三国时期的若干智计之士,即属于政治上的无行文人,比生活中无行更加令人厌恶。 中国的文学批评史上,最早的一篇专门性的理论文章,一般都认为当数曹丕的《典论·论文》。该文破题就写到“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并且举出班固藐视傅毅作例证。他还认为“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文人相轻”事出有因。他能够理解,却不赞同文人“不自见之患”。在《与吴质书》中还写到,“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作为一位封建帝王,又兼诗人、文学批评家,应该说,曹丕道出了人所未言,点中了搞文学的文人们的一处死穴,百代千秋仍然具备警示价值。不过他的主业毕竟是封建帝王,写诗、作论仅止为业余爱好而已,这些批评并不等于政治评价。而文人们历来只有一部分寄兴文学,按照孔、孟以来的“入世”传统,大多数文人,尤其是所谓“智计之士”,总会搅和到政治当中去,有些还变成了文人政治家(或者政客)。三国人物不乏其例。 先秦文人通称为“士”。春秋战国时期的王纲解纽,诸侯割据,战乱不断,与三国时期颇为相似。然而又有一个根本的区别,那时候的“士”还是一个受尊重的社会阶层,诸子百家各宣其说,争鸣共存,“士”们多能坚守相对独立的人格操守和理想诉求。经历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被封建皇权政治阉割过的儒、法、道学说逐步沦为专制统治术的解说辞,赖以存身的“士”们也相应地逐步沦为专制统治术的卫道士。不是靠立说扬名立万,而是凭做官求荣至显,顺理成章地变成“士”们的基本选择,于是形成了“士大夫”群体。“士大夫”群体再也不是先前那个社会阶层,而是逐步变成了一个不少成员业已人格去势的,总体结构常在趋时变异的,那样一个专制集权体制内的附庸性阶层。 这个阶层的人兼有双重身份:既是官僚文人,又是帮闲文人。 这种双重身份,决定了他们既要遵从专制集权体制内的明规则,恪守封建宗法正统的“三纲五常”,无条件效忠君主,又要接受专制集权体制内的潜规则,人身依附于君王主子,帮闲、帮忙乃至于帮凶。专制集权体制原本就是一口政治污秽大染缸,除了一部分确实追崇孔孟,能够人格自律的正人君子,相当多的“士大夫”和候备“士大夫”都难免人格异化,染上奴性、俳优病毒。魏明帝时期做过县令的李康,写过一篇《运命论》,把自贱文人称作“希世苟合之士”。他抨击这类人“俯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却以辱为荣,“脉脉然自以为得”。文人自贱作为这种社会历史的恶性产物,连“治世”尚且不免屡见不鲜,到了三国这种“乱世”自然更为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从三国前期到三国中期,贾诩的权谋智计,对于北方地区的军阀混战,甚至当时历史的走向,都产生过重要影响。他先后投靠董卓、李傕、郭氾、张绣和曹操,到曹丕称帝后官至太尉,爵封魏寿乡侯,活到77岁才寿终正寝。生前为张绣献计智胜曹操,其后又劝张绣审时度势,归顺曹操,以及建安十六年(211)为曹操献计离间韩遂、马超,战而胜之,他的形势分析和谋略运用都极精明,堪称为奇才。但他这样地屡次易主,从必效忠,始终如一都是以“家与身俱全”作为利益准则,为之不惜让千万人头落地。 早在汉初平三年(192)三月董卓伏诛,追随董卓的凉州将士惊惶恐惧,“校尉李傕、郭氾、张济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的特殊关头,时任讨虏校尉的贾诩即主动地阻止他们说:“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一言而逆转大势,直接促成李、郭等铤而走险,收众十万,一个月后就攻陷长安,赶走吕布,杀掉王允,屠戮士民达万余人。接下来李、郭等人连年混战,荼毒长安,进一步造成了“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的空前惨状,古都长安珍积400年的简策帛书也毁损殆尽。李傕等要给贾诩论功封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推辞道:“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裴松之特为此事作注,一针见血地评论道:“夫仁功难著,而乱源易成,是故有祸机一发而殃流百世者矣。当是时,元恶既枭,天地始开;致使厉阶重结,大梗殷流,邦国遭殄悴之哀,黎民婴周余之酷,岂不由贾诩片言乎?诩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贾诩为了“救”自己以及李、郭一帮主子的“命”,竟不惜帮凶助恶,主谋成恶,其残贼大罪真是令人发指,其人品卑贱真是无以复加!千百年以来,如此一言而祸国殃民,他真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反面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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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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