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喜欢的诗词,不是七言绝句,也不是曲牌词韵,而是一种特殊的词体,青词。 吃过午饭,下半场开考。 考题发下来的时候,考场上当即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冷气声,声音之大,甚至在广场上形成了回音,阵阵回荡。 能令众人失态至此,可见这个考题有多不着调。 连刘同寿,此刻都在心中大骂:青词?那狗屁玩意自己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写了,这是红果果的坑爹哇?黄锦的那个死胖子也是够坏,怎么也不说事先提示一下?让人有个准备啊? 他不爽,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嘉靖那点喜好,考生们都略有耳闻。但嘉靖十一年的那场殿试中,并没有青词这个题目,所以,众人援引前例,都没做这方面的准备。此时一看题目,都是干瞪眼。 能考中进士,学问自然不会差,但青词这东西不属于正统的文学范畴,术业有专攻,不懂就是不懂,想到这里,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了考场中央的某处,眼神中饱含着说不出的味道。 很明显,皇上又在偏袒某人了。青词这玩意,就是道士以之祭天祷告的东西,皇上以此为题,小道士自然大占便宜。 殊不知,他们固然猜对了嘉靖的意图,但刘同寿的苦楚,就无人得知了。刘同寿这个道士是假的,装神弄鬼,他比较在行,青词神马的,他压根就不会。 青词和南北朝流行过的骈文有些相似,词用俪语,以四字和六字构句,极度讲究对仗格律,对词藻华丽的要求,几乎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前世时,因为好奇,刘同寿曾在网络上搜索过相关资料,找出了严嵩的代表作来看,只可惜,他压根就看不懂。一篇文章寥寥百多字,他不认识的字没有八十,也有五十,字都认不全,谈何看懂?更谈何写出来? 这就是沟通不畅造成的后果了。 嘉靖知道刘同寿没文凭,可他觉得既然是神仙点化的,小道士总不可能对青词一窍不通,有点道行的道士都懂,神仙弟子怎么可能不懂?他很期待刘同寿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看到这个题目,考官们也都在苦笑,不过,却没什么人有劝谏皇帝改换题目的想法。 反正进士们很快就要入朝,迟早也要面对这项工作,尤其是那些进翰林院的,这项工作更是他们的主要业务之一。提前面对,也算是实习了,有何不可?在场的大臣们,又有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不会写?不要紧,随着题目发下去的,还有一篇格律表。有了框架,以进士们的功底,添字句进去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只是文采有高低之分罢了。 于是,在考官们意味深长的注视下,众考生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第一次感觉到了八股文的局限性。谁说学通制艺,就能无往不利的?这都是扯,至少青词就不在八股文光环的笼罩之内。 苦思之余,有人偷眼看了眼刘同寿的动静,发现小道士正襟危坐,看都不看格律表一眼,显得极为从容。一时间,众人也是纷纷慨叹:这年头,还是当道士好啊,圣眷在身,连试题都是量身定做的,真是让人羡煞。 要是刘同寿能会读心术,读出其他人的想法,他肯定是要大骂的,谁苦谁知道,哥这会儿已经欲哭无泪了,格律表对其他人有用,对他却一点用没有,除非给篇范文,否则累死他也写不出来。
他事先不是没有准备,为了应付诗词考试,他从韩应龙等人手中讨要了一些,又回忆出了一些明末和后世的诗词,琢磨着,怎么也能应付过去了,谁想到嘉靖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用,只能尽量想办法了。 刘同寿想到的办法当然是抄,不是抄其他人,而是从前世的记忆中抄。严嵩写的那篇高级青词,他看不懂,也记不住,不过,有一篇相对浅显,文采也还不错的,他却有些印象,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零散的记忆拼凑出来。 这篇青词,是嘉靖十七年的会元兼探花袁伟所写,后世对青词的注释中,经常采用其为范文。 刘同寿是本场殿试中的重量级人物,关注他的人很多。他端坐半响,终于有了动笔的迹象,一下就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力。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考官们纷纷下场,开始巡视了。 第一个走到刘同寿身边的,是夏言。他脾气急,腿脚也快,几步就走到了刘同寿身边,低头一看,结果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没喷出来。 这几年,夏言自己写了很多青词,看别人写的也不少,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写法,只见刘同寿在草稿纸上东写西画,零零散散的搞了一堆画符似的东西,完全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换了其他考生,夏言肯定要怒的。虽然草稿纸不是正卷,皇上出的题目确实也不怎么着调,但这里毕竟是殿试考场,不是耍着玩的地方。不将其黜落,这事儿肯定不算完。 但面对刘同寿,他就没这个脾气了。小道士古怪精灵的,谁知道又在搞什么鬼?要是贸然发难,说不定会跟张景华那些人一样,把自己给搭进去,夏尚书才不会这么轻率呢。 不过,虽然自己没底气,但他却也不打算这么轻易的放过刘同寿。 夏言在刘同寿身边驻足良久,虽未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直变幻不定,时不时的还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又或深恶痛绝的样子。 他这番做作,很快就吸引了其他考官的注意力。 待夏言离开后,众考官也是走马灯似的从刘同寿身边走过,看过刘同寿的草稿后,一个个也都是神情诡异。不明所以,凝眉苦思者有之;愤怒莫名,苦苦压抑者有之;摇头冷笑,意存鄙夷者则是普遍现象。 然而,让夏言失望的是,不论如何作想,就是没人跳出来向刘同寿发难。 老夏默然摇头,这么大的把柄摆在这里,愣是没人去抓,人心不古啊!文人没了风骨,还算什么文人? 刘同寿可没空理会这些走来走去的家伙,他正在苦苦回忆呢。那篇青词中,有龟,有凤,还有数字什么的,最后还有个好口彩,实际内容却很空洞,所以,他只能一边做记号,一边拼凑,用的办法当然比较奇怪。 也不知拼了多久,他终于拼出了大部分内容,可开篇的两个对仗的名词,却怎么想也想不出。就在这时,夏言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提示考生,时间将尽了。 饶是演技了得,刘同寿的冷汗也淌下来了,由不得他不着急,整场比赛都完美的渡过了,最后的临门一脚怎么能掉链子呢? 正当刘同寿准备随便写两个词上去的时候,忽然察觉身边有人经过,并且在刘同寿身边微一驻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微不可查的提示:“洛水、岐山。” 刘同寿大喜,这两个词正是原版所用,他不假思索的落笔写就,然后长长的出了口气,这才有空去寻提示之人。 原著的袁探花还没来京城,刘同寿琢磨着只能是张孚敬帮忙了,谁想到抬头一看,那个背影很眼熟,正是同样以青词闻名后世的顾鼎臣! 风向,真的变了啊。
第195章 彩上加彩 夜已阑珊,紫禁城内灯火通明。白天监考的大臣们,晚上也不得空闲,他们正聚在文华殿,加班加点的完成评阅工作。 按照正常规则,评卷工作用不着这么急,至少有三五天的时间可用,不过,今年的会试很特殊,一向对此漫不经心的皇帝催得很急,主急臣忙,考官们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加班了。 皇帝的急切,早就已经露出端详了。 会试是二月初九开考,殿试的日期,最初定在三月初一,成化年间曾有一次变动,改到了三月十五,其后数朝,都以此为定制。 在今年之前,嘉靖朝也不例外。 但今年的殿试,皇帝以恢复祖制为由,将日期改回了三月初一,当天考完,立刻催促考官,限定他们两日内交出结果,最好当天的事,当天处理完。 被逼着连轴转,考官们自然叫苦不迭,可却没人当真抱怨出声。嘉靖的强势,压得众臣有心无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嘉靖本人也在文华殿,并且全程参与了评阅工作。 理论上来讲,殿试的卷子本就应该由皇帝亲自过目,要不怎么叫天子门生呢?可实际上,除了以勤奋闻名的太祖皇帝之外,没有哪个皇帝会亲自批阅这么多卷子,顶多就是给朝臣们筛选过的前十名排个名次罢了。 要不怎么说,科举的排名越靠前越好呢,皇帝看过你的卷子,虽然不能就算是简在帝心了,但多少会留下点印象。有了这个基础,才好在京城混,若是不然,还是外放做个地方官更实在。 在场的阅卷大臣,也就是读卷官,一共九名,由首辅大学士张孚敬为主导,大学士李时和礼部尚书夏言为副,再加上钦点的两位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詹事府左、右春坊,太常博士组成。 卷子分发下去,在九位考官手中传阅,必须保证每位考官,将每张卷子都看过,并且注明意见,由高到低,分为五等,以不同的符号表示。最后,综合汇总起来,按成绩高低,做出排名。 嘉靖的参与,使得评阅工作又多了一个环节,同时,也给众考官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标明成绩这个环节,须得署名,为的是防止舞弊。各考官的学术修养、政治倾向各有不同,评阅相同的文章,也会得出不同意见来。通常来讲,只要差异不太过明显,就不会构成什么麻烦,但有皇帝参与,自然就不同了。 试想,若是皇上给某篇卷子评了大优,那么,他对那篇卷子的印象肯定很深刻,如果这篇卷子最终落选了,皇上的面子又要放到何处去?要知道,当今天子可不是宽仁温和的孝宗皇帝,一笑释怀不是他的作风,死要面子,睚眦必报才是他的特色。 既然没人敢犯颜直谏,那大伙儿跟在皇帝后面亦步亦趋不就得了?这办法同样行不通,首先,嘉靖每次都是等卷子在所有考官手里传阅过了,才会开始阅卷;另外,嘉靖阅卷也是有所侧重,他不看前面的策论,只看后面的青词。 某种程度上来讲,嘉靖此举属于钻空子的偷懒行为,招人鄙夷,可他是皇帝,规矩都是他定的,谁又能左右得了他? 迎合不上,又回避不得,考官们最终也只能打起全副精神,努力做到客观公正,不给其他人留下话柄,至少,要统一口风,求得一个法不责众了。 “今日吹的是什么风,诸位爱卿的意见,怎地如此的一致?”看了几十张子后,嘉靖也是惊叹出声。 嘉靖朝的政争极其频繁,堪称无处不在,以会试的重要性,理所应当的会成为朝臣们争夺的主要战场。类似今天这种河蟹的场景,实在太罕见了,在嘉靖的印象里,三个以上不同派系的大臣,对同一件事发表相同见解的概率,无限接近于旭日西升,玉兔东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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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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