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起宗瞧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有点意外。 “世侄以为他能实行否?”他反问。沉默了一下,看见黄宗羲没有反应,他又缓缓地说:“去冬襄城之破,闯贼怒贡生李永祺迎陕督汪公拒守,大捕城中士子一百九十人,削鼻断足,并尽屠永祺之族,彼又安能不杀!” “哎,太冲世兄!”一个姓吕的老清客看见冒起宗似乎有点不高兴,赶紧帮腔说,“杀人放火,乃贼之本性;他若能不杀,这贼岂不就做不成了么?”说出这句自以为得意的“妙语”之后,他就捋着山羊胡子,嘿嘿地笑起来。 黄宗羲没有理他,眨了眨眼睛,又问:“不过,适才世叔说,那李闯‘三年不征,一民不杀’之语一出,四方愚民竟风附影从。若彼嗜杀如故,又安能至此?” 冒起宗想不到黄宗羲会这样提问,一下子倒被弄得张口结舌,不知怎样回答。加上他还不了解黄宗羲这种凡有疑问非要寻根究底不可的脾气,只当对方同情流寇,有意顶撞自己,于是把酒杯轻轻一放,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坐在下首的冒襄却十分熟悉他的这位社友,看见父亲的神情不善,连忙插进来说:“太冲兄,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打破沙锅的性儿,什么都要问到底。不过,似这等显而易见之理,你怎么还想不透?” “哦,小弟确实弄不明白。”黄宗羲老实地回答。 “此理至简单:闯贼之意,无非是归附者可以不杀罢了。我听说,闯贼每攻一城,束手迎降者不杀不焚,守一日者杀十之三,守二日者杀十之七,守三日则一城尽屠之。愚民畏死,所以便闻风归附了!”冒襄一边说,一边朝冒起宗使眼色。 黄宗羲这才恍然大悟。他点着头,朝冒襄拱一拱手说:“原来如此,承教了!” 这一下,倒引得冒起宗和清客们微笑起来。 于是,接下去冒起宗又说了一些同农民军作战的情况,并在黄宗羲的追问下,特别解释了农民军的“三堵墙”阵法,和“放迸”攻城法。据他说,所谓“三堵墙”,就是临阵时,以三万骑兵做前锋,分成三队,前队若擅自溃逃,后队就可杀之;若久战不胜,则诈败散开,让敌人追进来,由步兵三万,各挺长枪拒敌,骑兵再突然回头夹击,十分厉害。至于“放迸法”,就是攻城时候,不采用传统的架设云梯的办法,而是在城墙下挖洞,放置火药罐,把城炸开。没有火药时,就把洞口加深加大,大至可以容纳上百人;每隔三五步留一土柱支撑,待洞挖成后,就用粗绳拴住土柱,外面用几千人扯住绳子,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呐喊,立时柱折城崩。这个办法也相当厉害,李自成曾用它攻陷了无数城池。
冒起宗语调低沉地说着,其余的人都停了杯箸,静静地听,一个个脸上都现出悚然惊惧的神色。他们虽然不曾亲身经历这种境地,但是不难想象当时惊心动魄的惨酷情景;同时,不由自主地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奇祸巨变降临到自己头上来时,将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结局,而事实上,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终于,冒起宗不说了。他望了望大家,勉强地一笑,补充说:“虽然国家不幸,生此妖孽,不过扰攘至今,此妖恐亦气数已尽,不久便当败灭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可是刚才大家的情绪被压迫得那样厉害,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立即解脱出来。冒起宗看见大家只是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都没有作声,便举起酒杯,呷了一口酒,神情严肃地说,“这事该算得已故陕督汪公的一件大功!据说,闯贼之祖墓,在米脂县万山中,其墓穴为异人点定,当年曾置铁灯一盏于墓室之内,并造语说:‘铁灯不灭,李氏当兴。’汪公侦知后,申报朝廷,于是派人入山,百计查明墓址,掘开之后,果见灯火尚明,于是立时扑灭;又在其先祖骸骨脑后,发现一小洞,大如铜钱,有赤蛇一尾,盘曲其中,长约三四寸,有角,见日而飞,高达丈余,以口迎日色,吞吐六七次,然后返伏穴中。于是一并杀死。汪公命将此蛇腊制后,连同闯贼先祖之颅骨一道函封,送呈朝廷。你想,闯贼之能横行天下,实全仗此一灯一蛇护佑,如今已是蛇死灯灭,他还能长久作恶么?” 冒起宗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人都不禁“啊”了一声,随即又不响了,仿佛在默默品味这个消息所包含的不寻常意义。渐渐,大家的脸色变得开朗起来,有的人甚至露出了微笑。终于,那个姓吕的清客首先站起来,兴冲冲地举起酒杯,尖声说: “好!这叫作天亡逆贼,物极必反。大明中兴有望了!来,为东翁这非常喜讯浮一大白!” “对,对!”其余的人也凑兴地举起了酒杯。 唯独黄宗羲坐着不动。他低着头,眉毛皱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对于周围发生的情形,似乎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 “嗳,太冲,快来呀!”冒襄催促说。 黄宗羲仍然毫无反应。 冒襄同大家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色,正想再催促,突然,黄宗羲抬起了头。 “可是,这难道是真的么?”他问,满脸都是苦恼的神色,“这样,李自成果真就会败亡了么?不急图改革,进贤用能,兴利除弊,救灾赈民,消弭祸源,光是毁掉一个李自成的祖墓,又有什么用?啊,又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高亢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大家,眼睛却开始发红,并且冒出了泪水。 在场的人全都愕住了。冒襄瞧了瞧默然放下酒杯、慢慢踱开去的父亲,又转向黄宗羲,想劝解几句,急切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犹豫的时候,忽然看见冒成的脑袋出现在窗棂上,朝他直打手势。冒襄只好暂且放下黄宗羲,向冒起宗禀告了一声,匆匆走出外间来。 “少爷,来了!”冒成一见他,就迎上来紧张地说。 “什么来了?” “咦,刘大人呀!” 冒襄心中猛地一跳:“什么?刘大人来了?在哪里?”他急忙问。 “就在东厅里。小的见少爷正陪着老爷,不知好不好通报,所以……” 冒襄已经没有心思听他解释。他连忙迈开大步,迅速地向东厅走去。 刘履丁果然正在那里。也许因为这一个多月来着实辛苦,加上车舟劳顿,灯光下,他显得疲惫而憔悴,不过,表情仍旧是兴奋的。一见冒襄,他就兴冲冲地迎上来。 “幸不辱命,报喜来迟,尚祈恕罪!”他作着长揖说。 “嗯,她呢?”冒襄匆匆还过礼,问。 “别急嘛,莫非弟还能把她带到这儿来不成?我们的船到了码头,就派人向兄报信儿,却寻兄不着。阿嫂听说了,便即时派了丫环老妈,打了灯笼,抬了轿子来接,这会儿想已安顿好了——辟疆,不是愚兄夸奖,像阿嫂这等贤慧的,真是难得呢!” “哦!”冒襄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重新向刘履丁行礼道谢。 刘履丁摇摇头:“你可别谢我!应该好好谢钱牧斋才是。这一次,不是他热心出面主持,这事只怕还真的办不成。” “啊,怎么?” “一言难尽,你先看看信吧!”刘履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钱牧老托我捎给兄的。” 冒襄疑疑惑惑地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眷侍生钱谦益顿首拜。双成得脱尘网,仍是青鸟窗前物也。渔仲放手做古押衙,仆何敢贪天功。他时汤饼筵前,幸勿以生客见拒,何如?嘉贶种种,敢不拜命!花露海错,错列优昙阁中。焚香酌酒,亦岁晚一段清福也……〗 “那份谢礼是我临时命人采办,用你的名义送他的。”刘履丁解释说,随即将这一次在苏州的一番周折大概说了一遍。看见冒襄默不作声,像在思考什么,他又微微叹了一口气,补充说: “是啊,这件喜事来得有点不是时候,正碰上建虏大举入寇,不知要乱到什么地步呢!” 冒襄没有作声,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蓦地,他回过神来: “啊,什么,你说什么?” “建虏已于上月初六分道大举入塞,京师戒严。朝廷下诏征诸镇率兵入援。塘报已于半月前到了。如今外间传说纷纷,道是长城已经失守,建虏分东西两路长驱直入,前锋已进抵蓟州了——怎么,兄还不知道?” 冒襄大吃一惊,像晴空炸响一个霹雳似的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倒退一步,颓然坐在椅子上;随即,又猛地站起身,也不招呼刘履丁,管自跌跌撞撞地向西厅奔去。 1981年5月~1983年5月初稿 1983年12月改毕 1994年10月修订 2011年7月再修订
第二卷 秋露危城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李贺《雁门太守行》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易·否·九五爻辞》
主要人物表 黄宗羲 字太冲,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陈贞慧 字定生,明末诸生,复社四公子之一 冒 襄 字辟疆,明末诸生,复社四公子之一 方以智 字密之,翰林院编修,复社四公子之一 侯方域 字朝宗,明末诸生,复社四公子之一 吴应箕 字次尾,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顾 杲 字子方,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余 怀 字淡心,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梅朗中 字朗三,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张自烈 字尔公,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左国棅 字硕人,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沈士柱 字昆铜,明末诸生,复社成员 郑元勋 字超宗,明末进士,复社扬州地区前社长 黄宗会 字泽望,明末选贡,黄宗羲之弟 史可法 字道邻,东林派大臣,官至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淮扬军务 刘宗周 字念台,号蕺山,东林派大臣,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 钱谦益 字受之,号牧斋,东林派大臣,官至礼部尚书 吕大器 字俨若,东林派大臣,时任兵部右侍郎,后改任吏部左侍郎 高弘图 字研文,户部尚书,官至东阁大学士 黄 澍 字仲霖,东林派官员,湖广巡按 周 镳 字仲驭,东林派官员,曾任礼部主事,复社元老 雷 祚 字介公,东林派官员,曾任武德道兵备佥事 朱由菘 明朝第十八代皇帝,年号弘光 韩赞周 司礼监掌印太监 马士英 字瑶草,庐凤总督,官至内阁首辅 阮大铖 字集之,号圆海,阉党余孽,官至兵部尚书 杨文骢 字龙友,官至兵部员外郎,马士英妹夫 刘泽清 字鹤洲,淮安总兵官,封东平伯 刘孔和 淮安副总兵官,刘泽清之叔父 朱 统 王室子弟,马、阮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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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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