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娘,你看怎么样?”震二奶奶转脸问道:“我想少几样也不要紧;横竖出殡的时候还可以补。”
“一点不错!”
“那,杨总管,请你务必多派人去催,有多少送多少来!送来了,不必请进屋,就在外面摆队,接上送三的队伍,免得多费工夫。”
“是!”
杨立升领命而去;幸好冥衣铺已将旗人所称的“烧活”送到,在满街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之下,但见从绿呢大轿到李老太太爱斗的纸牌,无所不有,皆是彩纸所扎,玲珑逼真,引得看热闹的一拥而上。纸扎的玩意经不起挤,急得经手此事的钱仲璇直喊:“县衙门的哥儿们在那里?”
于是长、元、吴三县派来的差役,舞着鞭子,大声吆喝着来弹压。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排出一条可容“导子”行进的路来。
于是四名司大锣的“红黑帽”,倒过锣锤,在锣边上轻击三下,取齐了节奏,一齐下槌,当声大响声中,跪在灵堂前面的李家女眷,放声举哀;外面的锣声响亮,号筒呜呜,加上“迷哩吗啦”的锁呐,引导一对白纸大灯笼,往西而去;随后便是带“顶马”、“跟马”的“绿呢大轿”与上百样“烧活”;再后是送三的男客,每人手里执着一股点燃了的藏香;再后是三十一名身披袈裟、手执法器的僧众,最后才是丧主、两名小厮扶掖的李煦,后面跟着李鼎;手捧拜匣,里面是一份“李门文氏”到阴曹地府的“路引”。紧跟在他身边的是柱子,手里抱着一条全白的毛毡,因为李鼎忽然感冒,受不得凉,得替他预备一样御寒之物,必要时好用。
当然缀尾的还有一班人,是执事与李家的下人,捧着拜垫之类的用品,空着手的也持一个小灯笼,亮纱所制,上贴一个蓝绢剪成的“李”字。
出了巷口往北,是一处菜畦;经霜的白菜已经拔干净,杨立升亦早就派人将地面收拾得很平整。地方很大,但烧活太多,不能不胡乱推叠在一起;等铺好拜垫,李煦父子向西跪下,和尚先唪一遍经;大和尚用梵音抑扬顿挫地念完了“路引”,开始举火。
一霎时烈焰飞腾,风声虎虎,加上“噼噼啪啪”的干竹子爆裂之声;这个有声有色的场面,吸住了所有吊客的视听;没有人想到李家的丧事,心里浮起的是一种无可究诘其来由的很痛快、很舒泰的感觉。
突然间传来呼喊:“老太太,你可走好啊!弟妹、琪珠,你们俩可看着老太太一点儿!”
李煦勃然色变,急急回头去望;其余的人,包括僧众在内,亦无不向东面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边哭边喊,飞奔而来。
“这是谁啊?”有个吊客低声问。
“是李家的人;都管他叫绅二爷。”有人回答:“一向疯疯癫癫的!”
※※※
“挺圆满的一场功德,临了儿叫那个绅二爷搅了局!”震二奶奶满面懊恼地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的话也没有说错。”曹太夫人平静地说,“他一回家正赶上送三;想起老太太平时对他的好处,急急忙忙哭着来送,就是有良心的。若说送老太太,就不能提小鼎媳妇跟琪珠,这是谁定的规矩;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先就有病。”
“都像老太太这么说就好了!”
“对了!都得像我,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也少好些是非。”曹太夫人问道:“赏号开了没有?”
“自然开了。”震二奶奶说:“我可替你老人家大大做了一个面子。”
“哼!”曹太夫人声音是冷笑;表情却是忍俊不禁似地,“明是你慷他人之慨,花不心疼的钱,自己买好儿,倒说替我做面子。”
“自然是替你老人家做面子;就是我买好儿,也是替老太太做面子。李家上上下下不都在说:到底是姑太太调教出来的,强将手下无弱兵;若非姑太太格外宽厚,震二奶奶敢这么大方吗?”
“你们听听,”曹太夫人向丫头们说:“都是她的理!”
丫头们都知道,其词若憾,其实深喜;所以个个含笑不答。
“老太太安置吧!”震二奶奶说:“这一天累得可真够瞧的!”
老年人爱热闹;曹太夫人倒是倦了,却舍不得去睡,“还没有‘召请’呢!”她说:“你忙你的去吧!答应了给人家帮忙,可别躲懒。”
震二奶奶心想瑜珈焰口一完,还有一顿宵夜;打发吊客、打发和尚;归拾动用什物,还有许多琐碎事务,少不得会有下人来请示,四姨娘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得帮着她料理料理,累了一天,也落个全始全终的好名声。
于是她说:“既如此,我可走了。不过‘召请’供茶烧纸,老太太就不必出去了。”
“好吧!”曹太夫人说:“料想不允你这句话,你也不会走。”
震二奶奶微笑着,将秋月招到一边,悄悄叮嘱:“想法子哄老太太早早上床”,才又带着丫头回到花厅内账房。
刚坐定下来,喝得一口茶,只见李鼎走了来说:“表姊,我父亲着我来请表姊,有件事非得求表姊不可。”
“喔!”震二奶奶问:“舅公这会在那儿啊?”
“在书房里。”
“好!我这就去。”
震二奶奶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不知怎么,脚下一绊,人往一边歪了过去;李鼎眼明手快,一把扶住。
“我的丫头呢?”震二奶奶问;又坐下来,伸手下去握着自己的右足。
“上二奶奶屋子里取手绢儿去了。”顺子答说。
“怎么?”四姨娘问:“蹩着了?疼不疼?”
“还好!”震二奶奶站起身,提脚踮了两下;又走两步,显得不大俐落了。
“不行,不成!”四姨娘说:“叫人抬软椅!”
话还未完,震二奶奶便即阻拦:“算了,那成什么样子?教人看了笑话!我能走。”
“那就让顺子搀了你去。”
“锦葵不在,就顺子一个人,怎么离得开?我等一等,等——,”震二奶奶踌躇着说:“可又怕舅公等得心烦!”
“干脆,”四姨娘看了李鼎一眼:“大爷搀一搀!”
“这,让人瞧见了不大好吧?”
“不要紧!开角门出去,往里绕一绕,谁也瞧不见。”
震二奶奶不作声,显然同意了。于是李鼎命小ㄚ头点灯笼引路;一手搀着震二奶奶的手肘,从花厅里面的角门开了出去,但见凉月在天,西风瑟瑟,两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赶快走吧!”震二奶奶说:“你不是感冒?这风太厉害。”
“不要紧!表姊冷不冷?”李鼎一面说,一面在震二奶奶臂上捏了一把,是要试试她衣服穿得够不够。
震二奶奶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转过脸来,向前呶一呶嘴,意思是当心小ㄚ头发觉。
“有多远啊!”
“绕过这个院子,穿一条夹弄就到了。”李鼎说道:“表姊,你走里面来!”
说着,他调到外面,让震二奶奶沿着回廊的墙走,为的是有他可以挡风;手臂还搀着,不过本来搀左臂,此时也调到右面来了。
“你是在那儿得到表婶儿的消息的?”
“从热河回京以后。”
“当时哭了?”震二奶奶打趣似地问:“哭了几缸眼泪?”
“先倒没有怎么哭。回来——,唉!”李鼎不愿往下说,只重重地叹口气。
“也难怪你!一个爷儿们,最怕遇到这种事。”震二奶奶也叹口气,“我表婶也是!去年还跟我说,说你慢慢收心了,在家待得住了。我也替她高兴,俩口子有几年恩爱的日子过。那知道你倒收心了,她可伸腿走了!”
说完转脸向外来看,月光正照在她脸上;一双眼中充满了怜惜,倒像盈盈欲涕似地。李鼎的心一跳,不由得一哆嗦。
“怎么啦?你!”震二奶奶带着埋怨的声音说:“知道自己不能受凉,也不多穿一点儿。”
“没有什么!走快一点吧!”他把手放了下来,疾行两步;忽又醒悟,回过身来,歉意地说:“我都忘了我自己的差使了!脚上这会好一点儿了吧?”
只为走得太急,小丫头绊了一跤,人没有摔伤,却将灯笼摔熄了。绕行回廊,有月色相照,没有烛火倒也不碍;但前面那条长长的夹弄,不能没有照明,李鼎便骂小丫头:“走路不长眼睛!还不快回去点了灯笼来?”
小丫头不敢作声,摸着墙壁又绕回廊走了回去。此时风势忽大,震二奶奶不由得耸一耸肩,说声:“真该多穿点衣服才是。”
“这儿正当风口。来!到这儿来避一避。”
他所指的避风之处,正当转角,风虽不到,月光也照不到;李鼎又站在外面翼护,震二奶奶逼仄在死角落里,是个很安全的位置,但也是很不安全的位置。
她突然警觉!什么叫“瓜田李下”?这就是。倘或小丫头跟人一谈此时此地的情形,那时流言就不堪耳闻了。“羊肉不曾吃,落得一身膻”,不比鼎大奶奶还更冤枉!
想到这里,她毫不思索地说:“不行!表叔,你去取火;让小丫头在这里陪我。”
李鼎一楞,旋即会意;看她凛然不可犯的神色,问都不必问,问了会自找没趣,便提高了声音喊:“等等!你回来!”
把小丫头叫住,换手让她回来跟震二奶奶作伴;李鼎匆匆又从角门回到花厅,四姨娘奇怪地问:“怎么回来了?”
“来换灯笼。”
“怎么不叫小丫头,还自己来?”
李鼎不好意思说,震二奶奶不愿跟他单独相处,只说:“小丫头走得慢,怕人家等得心急。”
“有你陪着说说话,等一会儿要什么紧?”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位大爷,”四姨娘自语似地说:“真老实!”
李鼎不作声,心里却是一直在琢磨,四姨娘这句话什么意思?莫非暗示,可以把震二奶奶勾搭上手?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震二奶奶向小丫头背影呶呶嘴的神情,一颗心顿时火辣辣地动荡不已;但“不行!你去取火,让小丫头在这里陪我”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在耳边,立刻又觉得脊梁上冒冷气。
就这样心潮起伏之际,不知怎么一头撞在柱子上,额上撞出老大一个疱;心里十分懊恼,但有苦说不出,只有定定神,举高灯笼,好生走路。
因为灯笼举高了,他额上的疱让人看得很清楚;震二奶奶诧异地问:“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疱?”
“我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在柱子上撞了一下。”李鼎哭丧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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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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