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才看完开头便觉五脏内如滚油泼过,他略略定了定神,接着往下看,无非是宣布跟随王敦作乱者,一律不加追究,最后一句竟是:敢有舍王敦名姓而称大将军者,格杀勿论! “唉!深悔当初听从王茂弘之言,放了这个鲜卑儿一马,以致有今日之祸。” 正在这时,嗣子王应大叫大嚷闯了进来:“父亲,不好了,天子已加封叔父为大都督,正率兵来征讨我们。” 钱凤一听到王应的声音就知道坏事了,一个劲儿地给王应使颜色,已是来不及了。 “混账,这种事你也信?” 王敦强忍着内心不安直斥道,说实话他虽与王导多有不合,但也绝不愿与王导兄弟阖墙。 “从建邺到姑孰这一路上,到处都有人在说,实在是……”王应不敢说了。 “滚!” 王敦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其实对于王导的背叛他早有预料,眼下不过从儿子口中进一步确认消息属实罢了。 似乎已感到自己众叛亲离,王敦喃喃自语:“茂弘糊涂啊,怎么能让鲜卑儿如此摆布?” 过了好一会儿,王敦强按下内心恐慌,脸上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他命令钱凤:“先生与王含即刻率大军出发,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抢先攻破建邺杀掉司马绍。” “诺!” 钱凤领命匆匆而去,他知道这是大将军在做最后一搏,若是成功,众人尚有一线生机,不然就等着被朝廷灭族吧。 只是让钱凤没有想到的是,王敦原本就病入膏肓,如今再经过一番折腾后彻底不行了。在钱凤、王含出发不久,王敦没有等到大军攻破建邺那一刻,便带着满腹的遗憾和愤懑一命呜呼。 临死之前,王敦特地留下遗言,让嗣子王应立即登基称帝。 可谁知胆小无能的王应怕发丧后引起恐慌,竟秘密封锁了消息。 这时,钱凤、王含的人马已经杀到了秦淮河边。 庾亮正镇守朱雀门一线,此处是建康外城的南大门,秦淮河绕门而走,长干里、南塘、乌衣巷等建康城的繁华所在均在这附近。 庾亮经过反复权衡,招呼士卒将朱雀门外横跨在秦淮河上的浮桥烧毁。 望着熊熊燃烧的朱雀桥,庾亮松了口气。 这时,正四处巡视的司马绍全身戎装地赶到了,见状大怒:“庾元规,你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烧毁朱雀桥,是要与逆党暗通款曲吗?” “陛下容禀。” 庾亮显得很镇定,“今宿卫军势单力薄,各路勤王军尚在路上,贼军势大,取朱雀桥不难。若此桥一失,贼人将横行无忌,相较社稷之安危,陛下何惜一桥?” 听罢解释,神经极度紧张的司马绍方轻松起来,摁着剑柄的手才悄悄松开。 “嗯,看来也只有如此了,若丢了朱雀门,你就在这秦淮河上自行了断,不用再见你皇后了!” 说罢,司马绍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义兴沈充率领两万人马赶到了建邺城南,与王含的叛军会合。 此时,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王敦已经病亡的消息,他们准备孤注一掷攻破朱雀门。 顿时喊杀声、箭矢声、惨叫声、呐喊声……交杂在一起,被四处弥漫的烽烟挟裹着传出老远。 邻近的乌衣巷早已戒严,王导此时正身在皇城,临走前交代家人勿要惊慌,静观其变。 王导内心十分平静,他很清楚这场大战不管最后胜者是谁,他都不会有危险,真正的是稳坐钓鱼台。假若朝廷消灭了王敦,他会是有功之臣;若是王敦进了建康,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王氏子弟,至少也可以保得平安。 裴盾可没有王导那么沉稳了,他先用长钉将前后门钉死,又将家中暗藏的武器分给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家奴,让他们轮番巡逻护卫。 乌衣巷的安宁掩盖不了朱雀门的紧张,面对两倍于己的叛军,庾亮快抵挡不住了,卞壶、郗鉴也被王含拖住,分身乏术。 眼看手下军卒被逼得连连后退,庾亮愤然摘掉头盔,唤过副将的庾冰:“季坚,万一我不幸阵亡,务必将此盔交给皇后娘娘,告诉她,庾元规没给庾家丢脸!” 庾冰迟疑着正准备接过头盔,忽听得东北方向喊杀声起,“哗”的一声,仿佛秦淮河内风波骤起,席卷着兵器碰撞声和士卒呐喊声,涌了过来。 抬眼望去,叛军的阵脚大乱,一望之内闪出数面战旗,上面写着“青州苏峻”、“幽州祖约”、“司州郭默”。 “总算来了!”庾亮兴奋地大叫,他一把从庾冰手里拿回头盔,举过头顶,招呼士卒与苏峻的人马两下夹攻。 顿时,战场的态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很快叛军土崩瓦解,王含、钱凤、沈冲、邓岳、周抚等王敦党羽纷纷四散奔逃。 至此,一直威胁皇室安全的王敦集团终于覆灭。 而王敦的尸体也被拖了出来,被恨得牙根痒痒的天子司马绍下令焚烧其衣冠,并将其尸体斩首。 放翻了王敦,除了司马绍外,最兴奋者莫过于庾亮,他早就不满琅琊王氏把持朝政,这一次随着王敦覆灭,王氏力量遭到重创,正是大力削弱王氏势力,并树立庾家威势之机。 在与天子诏对时,庾亮便以王氏子弟有多人牵扯到叛乱之中为由,上书天子要求罢黜司徒王导辅政大臣之位。 “茂弘非王敦可比,在世家中极有威望,又有立国之功,且王敦叛乱时,茂弘任一方主帅,发讨敦檄文,实乃大义灭亲,若对其谪贬,只怕人心不服。” 随着王敦被灭,天子司马绍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王导,同样有罢黜王导之意,但因担心外界人心动荡,而迟疑不定。 “陛下,万万不可罢黜司徒大人,元规此言是要陷陛下于不义啊!”说话的人正是郗鉴。 “我有不义之举?”庾亮有些愤怒。 “臣这几日整理前朝《起居注》,知当年先帝曾数次有废长立幼之心,王茂弘、周伯仁屡次进谏,才保得陛下太子之位。陛下不可忘却!” 司马绍见郗鉴极力反对,知道当下罢黜王导机会不成熟,只好长叹一声:“此事今日就算完结,以后不得再提!”
第632章 逃亡燕国 秋天来临,寒暑交替变幻无常,就像当前江东局势一般处在微妙之中。 轻易平定王敦之乱,让天子司马绍整个人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每天都在为处理战后事宜操劳。 原本司马绍担心王敦党羽负隅顽抗不好对付,遂在发布的檄文中,言之凿凿称只诛王敦、钱凤、沈充,其余从犯皆不问罪。 可后来看到平叛大军胜券在握,司马迅速“变脸”,扔掉和蔼可亲的面具,露出真实的面目,杀气腾腾宣称:王敦所有的党羽都不放过,一网打尽! 并公开向外界表示,但有诛杀钱凤、周抚、沈冲、王含、王应、邓岳等人者,无论贵贱一律封侯爵。 此诏书一下,顿时在江东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大批王敦党羽纷纷落网伏法。 先是逃往荆州的王含、王应父子,被荆州刺史王舒派人把他们推入江中,当场淹死,首级送往建邺。 紧接着投奔以前好友周光的钱凤,也被周光为了侯爵赏赐而挥刀杀死。 至于欲奔回老家义兴的沈充,慌不择路,到处绕道,竟迷了路,跑到了原来的旧将吴儒的家中。
吴儒脸上笑眯眯的,对他相当客气。一直带他到里面的房间,开心地说:“今天我要得三千户侯了。” 沈充这才知道上当,威胁道:“今日你若讲义气救了我,我一定厚报;若是为了利杀我,你将来一定会被灭族。” 吴儒哪会将丧家犬似的沈充的威胁放在心上,上前直接杀死沈充,尸首送到建邺。 可惜吴儒却不知,他今日这番为了富贵而出卖上司的行为,为日后家族灭门埋下伏笔。 原来沈充有个儿子叫沈劲,也被朝廷通缉,只是被同乡悄悄送上前往燕国的海船,才侥幸死里逃生。 后来沈劲长大后,为报父仇,灭了吴儒一族。 随着该死的人都死了,司马绍开始着手收拾活着的人,尤其是王氏族人。 他不满琅琊王氏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大权在握自然要好好整治一番,一时间王氏子弟纷纷被调整职位。 第一个被调整的就是荆州刺史王舒,虽说他杀了王含、王应,属于有功之臣。 但终究是王家的人,而且又在荆州,司马绍当然不放心。 很快天子下诏调陶侃任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都督荆州、湘州、宁州、梁州四州诸军事。 至于王舒则被天子直接一脚踢到了广州任刺史,发配到偏远岭南去了。 但是王舒对此很不爽,和朝廷讨价还价,不愿前往广州任职。 后来经王导周旋,改任王舒为都督湘州诸军事、湘州刺史,而让原来的湘州刺史刘顗去了广州。 只是王舒如此一番跋扈表现,愈加让司马绍对王氏反感,而他也彻底失去天子信任。 除了王舒外,司马绍动手调整的王家另一个藩镇大将便是王彬,但因王彬与王敦不和天下皆知,所以也不能直接罢去对方官职。 但又因王彬所在江州同样位置重要,司马绍经过再三思虑,直接征召王彬到建邺,任他为没有实权的光禄勋,又转为度支尚书,一个管后勤、出力不讨好的职务。随后任命他自己的亲信应詹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诸军事。 在剪除了王家枝枝蔓蔓后,司马绍将目光对准了威望素著的王导,通过之前庾亮试探让他明白,眼下不是罢黜王导辅政大臣的机会,只能暂时先保持不变。 在处置完叛党与王家人后,司马绍终于腾出手来封赏一干心腹。 首先被封赏的还是王导,天子诏封王导为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进位太保。又加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殊礼遇,地位已和当年曹操相似。 但是王导知道王家正处于风口浪尖,又被天子猜忌,他哪里敢接受这些?全部推辞不接受。 至于其他人丹阳尹郗鉴、尚书卞壸,中书监庾亮、将军苏峻、祖约、郭默等人不是被封公爵,就是被封侯爵,一时间朝廷内外皆赞天子圣明。 掌握大权之后,司马绍意气风发,一心想能按照自己心意改革弊端,振兴江东。 …… 由于天子出尔反尔,大多数王敦党羽南逃被杀命运,唯有少数幸运者逃得性命,其中就有邓岳、周抚两人。 面对朝廷大肆追捕,邓岳与周抚满面愁容,相顾无言,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逃。 过了好一会儿,周抚提议道:“要不你我投靠某家弟弟寻阳太守周光吧?” 邓岳闻言沉默了下来,对周抚的建议不感兴趣。说句不好听的,眼下局势危险,别说是兄弟,恐怕连父子都不见得可信。周光虽不是王敦党羽不在清算当中,但谁知听到朝廷悬赏后他是怎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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