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卫国数百年来一直由齐氏、北宫氏掌军,在军中枝系纵横,人脉庞大,也只是近二十年来才被卫侯胞兄公孟弼夺了他们的大权,根基力量未受损害,如今重新把持大权,很快就能把全国军队牢牢控制在他们手中,对内固然确立了他们在官场上的不败地位,在对晋战争中,也发挥出了比以前更强大的战斗力。因此晋军虽攻入卫国,却也遭受了卫宋联军的竭力抵抗,攻势已经趋缓,并不像南子所说的已有倾覆之危的局面。 可这些情况,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按照正常情形,远在东海之滨,又忙于楚越东夷之事的吴国想要完全了解,绝非一时一日之功,南子万万没有想到吴国竟有如此庞大的情报网络,可以迅速地把卫宋与晋的军事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南子失算,便失算在这里,但是这也谈不上是她的过错,在此之前,天下各国,尚没有一个国家如此重视情报工作,甚至还专门成立情报机构,南子按照各国的正常情形猜测吴国对西北战局的了解程度,亦不为过。然而不管如何,庆忌毕竟是对那边的情形有了详细的了解。 耳目司送回的情报,除了这种无法掩饰的军事动态,在政治上了解的直接情报有限,他们了解的都是各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近来的动向,哪家举行过盛大宴会,哪家与哪家来往密切,哪家遣使离国,与他国要人接触频繁等等。 这些情报就需要庆忌进行详细分析,从这些蛛丝幻迹去揣测这些各国要人可以能采取的政治措施了。 议政殿中堆满了来自三国的方方面面的情报资料,庆忌、孙武、文种、掩余、英淘等人各自埋头在一堆堆书简、布帛秘信之中,不时就他们的分析与别人交谈几句,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君臣其乐融融,关系十分融洽。 文种看着手中一份竹简,沉吟道:“大王,这位卫国君夫人南子,很是了起啊,看她近来频频往返于卫宋两国之间,私下接触许多手握重权的大夫,行踪很是诡异。北宫喜、齐豹、褚师圃一派重握大权后不断削弱忠于卫侯的势力,他们自己则投向南子一方,从种种迹象分析,卫侯实质上已经被他们软禁在宫中,政令不出宫门,如今南子才是名符其实的卫国之主了。” 庆忌微微颔首:“嗯,这个女人,一向颇有手腕,卫侯荒淫无道,疏于政事,北宫喜等人既想长久把持卫国大权,又没有胆魄能力取而代之,就必须捧出一个既要依赖于他们,又能名正言顺地控制卫国的人,自然与南子一拍即合,各取其利。 呵呵,可笑她还扮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欺蒙寡人,卫侯与她貌合神离,彼此勾心斗角久矣。如果她真的不容于卫侯和宋公,怎么可能以一国君夫人的尊贵身份秘密离卫赴吴,怎么可能连卫侯的亲信弥暇都受了她的控制?” 英淘笑道:“大王慧眼如炬,自然不会受她蒙蔽,不过若换了其他人,见那美人儿梨花带雨、弱不禁风的模样,早起了怜花之意,怎么还会怀疑她别有用心呢?” 庆忌一笑,正想打趣几句,心中忽地一动:“只怕英淘一语中的了。若不是‘孔丘见南子’的故事在历史上大大有名,作风荒淫、却美貌动于天下的南子以另外一种面貌在史书中存在了数千年,自己看她时始终保持着几分理智,恐怕早被她的泪水和柔情所打动,未必便能想到这一层。” 文种一本正经地道:“她是不是有意夸大她的困境并不重要,或许只是为了激起大王怜香惜玉之心而慷慨相助也不一定。重要的是,她的目的是不是仅仅为了让秦人拖住晋人的后腿,从而迫使晋人答应休兵罢战。如果仅仅为了这个理由,恐怕宋人未必肯答应割让城池。” 孙武抚着胡须道:“可是大王提出割让城池的条件,南子甚至不曾反驳一句,便很干脆地答应将此事告知宋公,显然在她心里是已经答应了这个条件,而且觉得这个条件对她所得到的,是值得的。” 庆忌摸摸鼻子,心道:“兵圣这回可猜错了,南子虽未直接拒绝,可是却曾以色相诱,想让我放弃这个条件呢。只是……倾城之姿固然让人心动,拿一座城去换,寡人有点舍不得而已。” “嗯……,南子……,此女风情万种,国色天香,姿容自不待说。可她眸清如水,眉眼端庄,实不像个罗裙易解的荡妇,卫侯好男风,只求她不要干涉自己的事情,南子若要秽乱后宫,卫侯根本不会去理会她,她只要勾勾小指,不知多少仪表堂堂、魁梧健力的公卿大夫愿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是据我的了解和得到的情报,她却从不曾有过甚么面首,迄今为止,也只喜欢过公子朝一人而已,若非用情之深,如今也不会以恨他入骨。她在‘吴脍居’小楼之中对我投怀送抱,只是想以色诱达到目的,还是半真半假,对寡人动了心思呢?” 想到这儿,忽回味起南子芬芳可人的双唇和她娇盈销魂的肌肤触感,不禁颊齿留香,指尖上又泛起酥酥的感觉,庆忌拨开竹简,俯头看向漆的发亮的桌面,以案为镜,向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尖,摆出一个很阳光很俊朗的笑容。 “啪!我知道了!”公子掩余一声大喝,把庆忌吓了一跳,胳膊肘儿一拐,堆得小山似的竹简哗啦啦倒了一片。 孙武、文种、英淘都从书简堆中刷地一下抬起头来,抻长了脖子向他看去,异口同声地道:“大司徒发现了甚么?” 掩余兴奋地道:“南子近来频繁接触卫国忠于她的一派大夫,而且多次接见轩辕衡,还几次返回宋国。她以前返回宋国时,多栖于宫城之中不出宫门一步,而这几次呢?从情报上看,她不但多次出宫,还以宋国长公主、卫国君夫人的身份设宴款待宋国公卿。从这名单上看,受她邀请的,都是宋国举足轻重的世卿高官……” 孙武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又怎么样?” 掩余长长吸了口气,郑重地道:“南子,迫不及待地想与晋人休兵罢战,是因为……她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 庆忌几人面面相觑,半晌之后,庆忌才茫然道:“大司徒,你说南子要动手了……,呃,她要对谁动手了?” 掩余挺起项背,昂然说道:“南子心志极高,又擅权谋,必是听说东夷蝉儿要建国称王,于是也想起而效之,合并卫宋,自立为女王。” 庆忌等人被掩余公子如此天马行空的创意雷得外焦里嫩,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不能作声。 掩余见状解释道:“南子如今实际上已经掌握了卫国。而宋国呢,宋君素无大志,世子年幼,南子长袖善舞,以她权谋手段,要得到公卿支持,尤其是以卫宋合并相诱,必能使得大多数宋国公卿向她效忠。而且,轩辕衡如今正领兵在卫国作战,为抗晋人,宋国已派出了几乎全部的人马,都在轩辕衡掌握之中,南子若许以高官厚禄,唔……说不定她还牺牲了色相,只要诱得轩辕衡投靠了他,只要晋人收兵,那时立即挥师回国,哪怕宋国不唾手可得?卫宋两国的来历,大王和诸位大夫都一清二楚,要合并两国,实是轻而易举。” 掩余是姬姓后人,因此这番话说的有些含糊不清,不过在场诸人自然都听的明白他言下之意。虽说周人得天下后,一直不遗余力地贬低商朝,但是在场诸人大多是博学广闻之士,自然知道其中真相。 当年帝辛(纣王)继位时,商朝已经渐渐没落,但帝辛堪称雄才大略之主。文治武功,非同一般,他竭尽所能,大力发展工商,使商王朝再度复现了中兴盛世。这是不争的事实,直至后来的亚圣孟子,谈及他时也不得不赞他有‘故家遗俗,流风善政’。 当时商朝最大的敌人便是东夷,东夷时常入侵殷商,掳掠庶民百姓。商朝自武丁至帝乙几个朝代虽多次讨伐,均未彻底制服东夷。帝辛继位后,欲谋长治久安,遂大力铸造青铜兵器,亲率倾国之兵东征夷族,一直打到大海之滨,掳夺了许多夷人为奴,征服了大多数东夷部落。 然而,此时西岐武王姬发却联合怀有二心的诸侯们趁商朝内部空虚,突然造反,帝辛正率大军在外,仓促闻讯来不及率大军赶回,只得轻车简从奔回朝歌,仓促组织充当奴隶的外族俘虏保卫都城。 两军交战时,那些主要是来自东夷的奴隶不愿卖命,结果战场倒戈,饶是如此,商人军队仍坚持了几天功夫,可惜帝辛自恃强大,一直未曾在意国都防御,都城朝歌没有城墙,仅有一条壕沟,这少数精兵难敌周人攻击,最终周军杀入朝歌,帝辛英雄末路,无奈于鹿台自焚,商朝就此覆亡。 但帝辛死后,商人并未都向周人屈服,起义军此起彼伏,周公旦亲率大军,平定叛乱,最后将最顽固的殷商叛军集中在一起,然后将其中的公卿贵族全部迁往如今的宋国地方,立殷帝后裔为国君,以安抚民心。而普通国人、家奴们则全部留在殷商旧地,仍以朝歌为国都,派了一个姬姓宗室公子为君。周围则同时立了三个诸侯国,用来监视殷殷人。 至此,才算是彻底平息了殷人之乱,但是殷人对周人趁火打劫的谋国之举却一直耿耿于怀。对卫宋两国来说,卫国国君是宗周后裔,百姓子民却全是殷商后人。为求江山稳固,所以卫国国君一直与宋国走的极近,而且互相联姻,藉此羁縻殷人,使其不生反心。两国子民全都是殷商后裔,同宗同祖,所以一直以来也比其他国家的百姓亲近的多。 宋人本是卫人故主,如果以卫宋合并煽动宋人的民族情绪,的确很容易得到大多数人拥戴效忠,而且轩辕衡正掌握着宋军主力驻扎于卫国,如果能使他效忠,要武力夺取宋国政权也容易的很,而且一旦除去卫侯,要合并两国,来自下层的抵触将非常之小。 不能不说,掩余这个创意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不过理论依据却十分充足,而且以南子现在的势力,要做到这一点也大有可能。但是庆忌总觉有些太过荒诞,南子不是武则天,她有执政的能力,却没有秉政的野心,如果说南子如此处心积虑,是为了合并卫宋,自立为女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尤其是卫宋两国不比东夷部落氏族,最大的阻力来自人的观念,在这样久受宗周文明熏陶的中原国度里要立一个女王,一旦南子真的这样做了,恐怕周围诸国都要群起而攻之。 掩余见庆忌和孙武等人一脸怪异,不禁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起来:“大王和诸位大夫莫非觉得掩余的想法太过离奇?” 庆忌忍笑道:“咳,大司徒多虑了,准确说来,大司徒有理有据,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寡人只是觉得,南子不是没有这个条件,而是她本人不会有这种心思,或许寡人看错了吧,但是寡人总觉得……她的强势,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合并卫宋,甚或自立为王,不是她的志向。我们要弄清她的真正目的,以免为其所用,自陷泥潭,还需更多的证据。大司徒这个说法暂且存下,我们继续检索证据,看看有无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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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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