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的丝瓜秧在亚热带阳光下长得很疯,春天种下现在居然可以遮阴了。 看着阳光透过叶片和黄花斑驳流动,那种不真实感越发浓重,仿佛眼前的一切即将消失一般。 迷迷糊糊间,院门忽然嘭地被人踹开,生产队长带着公社保卫干事冲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手持刀枪棍棒的民兵。 “他就是奸细!”一直笑呵呵的生产队长,变得凶神恶煞道。 “抓起来!”保卫干事一挥手,民兵便一拥而上,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李守忠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吓得他大喊饶命。 直到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才猛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做梦。 定定神,他看到已经是黄昏时分,高达回来了。 “你胆儿肥了,敢抽额?!”李守忠气呼呼道。 “不抽你你能醒吗?说梦话让人听到咋办?”高达白他一眼,然后小心取下胸前的大红花,跟奖章证书一起小心放进屋里,这才出来舀水喝。 “看把你爱惜的。”李守忠没好气道:“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咧?还他么当上劳模了!” “俺这才是三等劳模,乌央乌央的,算不了啥。”高达谦虚笑道:“这不也是为了赶紧回家么,俺心里只有你妹。”说着白了他姐夫一眼道:“哪像你,都当爹的人了,在工地上一年,睡了几个原住民的妹子了?你对得起俺姐吗?” “唉,没办法谁让咱可人儿呢。”李守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再说,平埔族的妹子真骚啊,黑归黑,那小腰一扭,谁能受得了?” “那也没法跟咱米脂婆姨比!”高达啐一口道:“俺真鄙视你个驴货!” “唉,说那些干啥,好日子到头了。”李守忠却叹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啥?”高达一愣。 “进屋说去。” …… 进屋之后,关门点灯,李守忠才从怀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信封来。 那是回来路上,公社通讯员转交给自己的‘表叔’来信,这才是他真正的烦恼源泉。 高达接过来,掏出信纸一看,美爆的心情也瞬间荡然无存。 ‘表叔’在信上说,他们报平安的信去年就收到了,家里他俩的未婚妻都挺好的,就是很想他俩。另外家乡连年大旱,实在过不下去了,自己也想带全家移民海外。 但他们表叔公很不放心,让他先借着探亲来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不用猜也知道,这表叔是东厂的人。 前年那位沈先生放他们出任务前,就吩咐过,在海外安顿下来后,必须立即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并报告准确的位置。 倘若在万历十七年底前,看不到他们的信,两家老小指定过不了这个年。 两人只好乖乖写信给李继迁寨的那位‘表叔’……其实就是东厂的暗桩。 没想到这才刚过了半年,那边就来信了。 而且信上说,‘表叔’也在寄出这封信的同时出发了,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 高达像霜打的茄子道:“唉,这可咋整?” “我知道咋整咧?”李守忠郁闷的摸出同样皱巴巴的烟盒,将两根凤山牌卷烟在灯上点着了。 兄弟俩就对头抽起了闷烟。 “反正俺不想做叛徒。”高达瓮声瓮气道。 “你是哪边的你?!”李守忠狠狠瞪他一眼道:“别忘了,俄们是世受皇恩的朝廷鹰犬!” “屁皇恩,不就是个破军户吗?!老子在朱皇帝那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穿得裤子都露屁股蛋!长到十八岁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个纯傻子!傻逼才给他鹰犬!”高达不屑道:“再看这两年,在集团过的啥日子?是谁让咱吃上饱饭的?是谁教咱识字的?是谁告诉咱也是堂堂正正的人的?” “你不能让点儿小恩小惠收买了啊?”李守忠挺着脖子道:“忠臣不事二主,懂吗?” “屁!那都是狗皇帝编出来骗人的!”这两年高达的水平暴涨,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姐夫说啥是啥的傻小子了。“你也是亲自修了嘉南大圳的,那花了集团多少钱多少功夫?最后得好处最大的,还不是咱三个市的老百姓啊?!你娃管这叫小恩小惠收买?你个狗逼东西还有没有良心啊?!” “你……”李守忠被他连珠炮似的骂得哑口无言,只好低头抽烟。好一会儿才郁闷的抹泪道:
“那你让俺咋整。俺儿都两岁了,你知道不?” “那他娘还是俺姐唻。”高达也掐灭了烟道。 “要不,写信给七叔问问,咱该咋整吧。”李守忠病急乱投医道。 “要是七叔回信还没到,人就来了,咋整?”高达白他一眼道:“要是咱的信给人看了去,咋整?说不定还得连累七叔!” “那你说咋整……”李守忠破天荒的问一句。 “要我说,还不如直接跟公社坦白呢!”高达寻思好一阵,狠狠吐一口烟沫子道:“写信给七叔,他肯定也劝我们要相信集团!不可能有别的答案的!” “那哪成啊……”李守忠慌乱道: “咱家里咋整?” “唉,姐夫,你真是……关心则乱啊!”高达摇摇头,分说道:“你再想想七叔临别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小子,你心里也有秘密吧?别憋着,说出来叔帮你参详参详。”李守忠便眯起眼来回忆道:“当时他把我吓一跳。” “你害怕啥?” “我寻思他看穿咱了咧。”李守忠嘬一口烟屁股道。 “现在想想,当时他就是看穿咱了!”高达淡淡说道:“不然完全没道理说那些话。” “怎么会呢?”李守忠愕然。 “怎么不会呢?”高达沉声道:“想想当时咱俩,活脱脱两个二傻子,还想瞒得过人家?” “那倒是……”李守忠不由点头,这一年来他也时常回想起当初在舟山时的一幕幕,时常被哥儿俩的口无遮拦吓得浑身冷汗,暗叫侥幸。“那七叔咋还放咱来台湾呢?” “那哪知道,也许是给咱坦白自首的机会呢。”高达瘪瘪嘴道。 “嗯……”李守忠想到自己方才的梦,梦里那一幕着实太可怕了,千万不能发生啊。“可你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就自认倒霉。”高达咬牙重复一句道:“反正我不当叛徒!集团是咱穷苦人的希望,俺说啥也不能出卖!” “那俺儿咋办……”李守忠又绕回来了。 “要相信集团!”高达攥着双拳,血红着双眼低吼道:“至不济俺给爹妈和你妹俺姐俺外甥陪葬!反正那狗日的世道,活着跟死了也没区别!”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一般砸在李守忠心口。 他知道高达说得一点没错,正是现在过上了人一样的日子,才知道原先过的那都是牲口一样的日子。 不,连牲口都不如!至少牲口还能吃饱喝足,东家怕跌膘呢。而他们呢?干的活比牲口还多,却连饭都吃不上…… “就这么定了!明天俺就不叫李守孝了,我将恢复高达的身份!”高达霍然起身,下定决心道:“向集团自首,举报表叔,求集团帮忙救救咱家里!”
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坦荡荡 第二天一早,高达便硬拖着还在倒肠子的李守忠,跑到五里地外的新桥公社驻地,向保卫科自首了。 听说两人是来自首的,接待他们的朱干事淡淡一笑道:“真让王大队长说着了,你们果然悬崖勒马了!” “谁,七爷么?”两人顾不上局促问道。 “还能有谁?”朱干事在文件柜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份王七以个人名义,替两人作保的文书道:“不是他力挺你们,你们早去懊洲挖矿了。” “七爷为啥要对我们这么好?”高达和李守忠哽噎起来。 “那就更不能辜负他,要好好配合我们工作。”朱干事给两人散了日月潭香烟。 其实他俩早就在保卫科的监控名单上,往来信件百分百会被检查的。所以保卫科早知道那位表叔要来,并报告了市保卫处。保卫处决定在表叔抵达台湾前,再对两人做最后的思想工作,实在不行也只能请他们喝茶了。 结果他俩还算给王七争脸,没等保卫科请喝茶,就先来主动交代了。 主动交代就是好同志嘛,朱干事自然收起保卫干部的黑脸,和颜悦色跟两人改喝茶为抽烟了。 终于道出埋在心里两年的秘密,两人也是如释重负,接过只有干部们才抽得起的日月潭,表示坚决配合,绝不含糊,一定配合保卫科把东厂特务抓起来。 “咳,抓个特务还用得着你们吗?”朱干事拿起个小方盒,从里头掏出根红头小木棒,在方盒侧面的砂纸上一划,小木棒便燃起火来。 是的,取灯儿的升级版,火柴终于造出来了。撒花吧…… 说来也是感慨,赵昊隆庆元年在蔡家巷的时候,发现民间所用的取灯儿,已经跟火柴很接近了……小木棒头上裹着绿色的硫磺,只需要一串火星就可以引着。 赵昊当时觉得只要改进一下,就能靠造火柴起家。因为只要跟民生的东西,再便宜都会赚大钱,这叫量大出奇迹。 结果后来打火机都造出来了,火柴还迟迟没搞掂…… 其实搞出自来火不难,我们老祖宗利用磷易自燃的特性装神弄鬼都多少年了。04所在开张第一年,就用强热蒸发人尿的方式,制取了黄磷。将其涂在砂纸上,用取灯儿擦两下就着。 但这样一是容易自燃不安全,二是黄磷有剧毒,所以赵昊一直没批准投产。一直到数年前,04所陆续成功制取了氯酸钾和比较稳定无毒的红磷,并研制出安全火柴后,集团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才发给了生产许可证。 果然如赵昊二十多年前预料的那样,此物一出便大受欢迎。无需推广,短短两三年时间,火柴就风靡台湾,将火镰火石之类传统取火工具,扫到了博物馆中。 可惜他已经当不成卖火柴的小兰孩了…… …… “那要我们干啥?”兄弟俩问道。 “你们全当这趟没来过。”朱干事给两人点着烟,又给自己点一根,吩咐道:“等见到表叔后,他问啥就答啥,他想去看啥,就带他去看啥。要是你们去不了的地方,就跟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啥?”兄弟俩傻眼道:“那俺们不还是当叛徒?” “那能一样?”朱干事在烟灰缸掸一掸烟灰道:“反间计懂吗?” “哦啊。”两人赶忙点头,三十六计嘛,他们学过。 高达还有些不解道:“可反间计不都是放假消息吗?” “人家不会只从你俩这收消息的,编谎容易圆谎难啊。”朱干事淡淡道: “再说,咱们坦坦荡荡,干嘛要遮遮掩掩?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看到他们自己崩溃!” “噢……”两人嘴巴张成鸡蛋,鸭蛋,最后是鹅蛋大小。 “至于你们家人的事情,我们会报告给有关部门的。”朱干事又给两人吃定心丸道:“放心,东厂在咱们的有关部门面前,就是土鸡瓦狗、地痞流氓。集团一定会解救你们的来团聚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46 首页 上一页 13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