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对高武很熟悉,知道他有语迟的毛病,丢掉手里的断扁担,沉声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看到那些被他丢到河里的人,已经挣扎着爬上岸,高武点点头,转身就跑。 那人也捂着额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远,那几只落汤鸡就上了河滩,躺在地上的乡民也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显然,狡黠的乡民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二大爷,他们跑了!”众人朝那为首乡民道。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乡民一把拽下头顶的大蓬绿藻,狠狠啐一口道:“去他家!” …… 那厢间,高武领着那汉子,跑到了赵昊藏身的大树旁。 赵昊竖起大拇指,刚要夸赞高武一番,却见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自己拎了起来。 赵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高武背在背上了,撒丫子就往码头方向跑。 那汉子犹豫一下,也跟在了后头。 跑出半里地,见没人追上来,高武才放缓了脚步,闷声说道:“乡下宗族械斗,动不动就能喊来成百上千,咱们捅了马蜂窝,赶紧逃跑。” 他可是义乌矿工出身,对此自然十分警醒。当年戚继光也是在目睹了那场持续月余,死伤千人的义乌宗族大械斗后,才毅然决定招募悍不畏死的义乌矿工,组建戚家军的。 “那这位朋友的宗族在哪里?”赵昊看向那汉子,见他的伤已经止住血,只是左边眉头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吓人。 “小人是外来户……”那汉子说话细声细气,跟高武的粗嗓门形成鲜明对比。 “他法号天真,是我戚家军的僧兵。”高武已经组织好语言,沉声介绍道:“僧兵是俞大帅帮我们戚家军训练的精锐,每战必冲锋在前,为大军披荆斩棘,不知立下多少功劳。但他们从不要求表功,将士们都打心眼里佩服!” “哇……”赵昊看着那汉子浓密的头发,才发现确实要比常人短一些。但这会儿顾不上八卦,便沉声问道:“那你可有家人在此?” “有的。”汉子脸一红,小声道:“小人已经还俗,俗家名唤吴玉,和拙荆住在北面的汤家圩。” “咳咳……”赵昊和高武忍不住一阵咳嗽,前者憋红了脸,闷声问道: “没别人了?” “没了。” “那还在这磨叽什么?”赵昊一拍高武的肩膀,急声道:“那些人凶悍的很,却不来追赶咱们,八成是去汤家圩了。” “小人先走一步!”那汉子吴玉登时神情大变,他也一直在担心这个!现在见这少年也有同样的担忧,哪还敢再耽搁一刻,朝两人草草一拱手,便向北飞奔而去。 “放下我来,你跟上去。”赵昊又拍了拍高武的肩膀,沉声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 “那公子……”高武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 “码头就在前头,我自己跑回去就行。再说他们又没见过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赵昊使劲挣脱他的手臂,双脚落地道:“若是被人围住,千万不要乱来,拖一段时间我自会带人增援。” 高武想一想,赵昊安排妥当的很,便重重点头,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迈开大步追那吴玉去了。 赵昊也朝着码头撒腿跑去,其实按照他平日低调的做派,此事纯属多管闲事。但那吴玉既然杀过倭寇,他就没法放着不管。 就算那吴玉真杀了人,犯了王法自有官府治他,区区乡民有什么资格,打杀一位抗倭英雄? …… 别看只有三四里地。可养尊处优惯了的赵公子,哪受得了这份罪? 没跑出二里地,他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路边的大槐树直喘粗气。 赵昊口干舌燥,想要喝口水,水囊却还在高武身上…… “唉,当涂跟我八字不合……” 哀鸣一声,他继续双手叉腰,拖着步子朝码头跑去。
第六十六章 好黑心的唐胖子 野渡码头上,唐胖子正享受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一众丝社社首收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想要将财神爷请去自己家中。 可任凭他们好话说尽,唐友德依然坐在高腿马扎上不动如山。 直到所有社首都到齐,唐友德才假假一笑道:“各位如此热情,唐某受宠若惊,只是我就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啊。” “是是是。”社首们陪着笑,再没有当年的硬气。“那就按唐老板的意思,在这一起谈吧。” 唐友德以寡敌众,谈笑风生。自感大有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架势,只可惜这些对手实在不能打……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再不卖掉手上的存货,等两个月后春蚕结茧,那就要彻底砸手里了。 哪怕县城里的丝会首脑,现在也不会干涉他们多少钱出货了,只要能卖掉,就是好汉。 有道是形势比人强,那些社首哪还有本钱跟他叫板?唐友德还没出招,便竞相降价开了。 “唐老板,我们刘家村的丝最为上乘,往年最低也要卖到一两半银子。现在只收你一两……” “我们九钱一斤!” “我们八钱……” “七钱八……” “七钱七……” “七钱六……” 唐友德一直眯着眼听卖家自相残杀,直到降价的幅度越来越小,他才微微睁开眼,轻声细语道:“我最多只出到四钱。” 话虽然说得轻飘飘,可一刀就把最低的报价砍去一半! “这,这这……”听到这个侮辱性的报价,社首们不禁变颜变色,对唐友德怒道:“姓唐的,你是买卖越大,心肠越黑!这价钱连本都收不回来!” “就是,我们收丝都不止这个价!”一众社首气愤的嚷嚷道:“不卖了,请回吧。” “少来这套!”唐友德啐一口,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扣掉放款的利息,你们从丝农手里拿丝的成本,绝不超过二钱!” “我姓唐的做生意,向来信奉大家发财,开出这个价,你们绝对赔不了。” “这……”社首们没想到,从没接触过生丝行当的唐友德,居然这么在行,不由气焰为之一窒。 “唐老板,”有那沉不住气的便道:“丝社和丝农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年景不好时,我们还要免息,甚至本金都会贴补出去……” “是啊,唐老板,别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啊。” “现在就是你们挨打的时候。”唐友德冷笑一声,提高音调道: “现在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清楚。国内,南京城的织工大半失业,开工的织机不足往年一半。海外,江浙海商的船已经多久没出海了?前日倒是有一艘冒险去日本的,还没出舟山,就被朝廷水师查扣,上万斤生丝全都充了公。这年景下,南京的桑农都开始拔桑种稻了,也就你们还把仓库里那些没人要的玩意儿,当成宝……” “嘶……”社首们虽然知道年景不好,但听唐友德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还是感到万分沮丧,一个个重新弓下腰去。 也有人不服气的小声问道:“既然把生丝说得一文不值,那你干嘛还下乡收丝?” 唐友德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胖大的身躯,在一众弓着腰的社首面前,显得颇有压迫感。 “有道是人弃我取。现在织机的价格不足往年三成,熟练织工的工钱也砍去大半。我准备趁机砸个几万两银子进去,只要咬牙坚持几年,等到别的机户都改行了,我的生意自然就会好转。” 说着,他拍了拍一个社首的肩膀,一脸凝重道:“我这时候入行,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的。为了能熬过这个寒冬,只能给到这个价格了。共度时艰,共度时艰吧……” 见众人还不说话,唐友德便弯腰折起马扎,作势转身道:“我这趟出来,也没打算一定要在哪收丝,还准备去和县、芜湖转转。等我转一圈回来,诸位给个准信如何?” “这……”众社首闻言慌了神,他们多精明的人,焉能听不出唐友德这话里威胁之意? 你们不答应,老子就去别处收丝! “唐老板别走,再谈谈嘛……” “是啊,唐老板,眼看快晌午了,怎么也得吃饭吧……” “多少再加点吧,四钱一斤实在是做不来。” 社首们明知他是欲擒故纵,却还是不得不好话说尽,竭力挽留。 “最多再加一钱。”唐友德这才冷笑道:“多一文都没有了。” 众社首闻言陷入纠结,五钱银子虽然少得可怜,但也有赚不赔了…… 只是比起往年来,简直就是他妈挥泪大甩卖啊! 唐友德洞若观火,一见他们要松口,马上趁热打铁道:“我这头一次,只收五千斤丝试试水,若是一切顺利,下次还能再来多收些。否则,就是一锤子买卖了。” …… 众社首已经被他拿捏的散了架,听说他只收五千斤丝,而且可能再没有下回,这下再没法共同进退了。 每个丝社的存货有多有少,多的得有两三千斤,少的也有千把斤的样子,这五六个社首加起来,存货足足超过一万斤丝。 唐友德却只收五千斤,谁先答应谁能出手,答应晚了就只能砸在手里…… “唉,好吧……” 终于有人顶不住,对唐友德伸出手道:“我卖这个数。” 两人用袖子遮住手,比划一阵,唐友德点头笑道:“成交。” 还没等那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其余社首也争先恐后的喊了起来。 “我也卖!” “我卖我卖!” 看着四五只手同时向自己伸过来,唐友德正打算趁机再拿个乔,却忽然吃惊的张大嘴。 只见赵昊从远处跑来,满头满脸的汗水,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余鹏赶忙奔过去,双手扶住赵昊,急切道:“公子,出什么事了?高大哥呢?!” “快,快……”赵昊断断续续道:“喊人,抄家伙,跟我走……” “好嘞!”余鹏也不问了,马上朝货船打了个唿哨! 北城是府军后卫的驻地,十几个军营混杂在一起,对蔡家巷的汉子来说,打架斗殴简直是家常便饭。 哨声响处,便见货船舱门被猛地踢开,冲出一条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提一根五尺长铁棍。那汉子助跑两步,一个跨步直接飞跃过唐友德的头顶,稳稳落在岸上,朝着赵昊和余鹏奔去。 “这……” 唐友德等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条赤着上身,手提铁棍的凶汉冲出舱门,从他们头顶跃上岸去。
第六十七章 恶少的基本修养 那些社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接一个,整整十来个赤着上身、持着铁棍的凶汉,从藏身的船舱跃上码头。 这极具震慑力的场面,吓得他们两股战战,险些跪在唐友德面前。 “唐老板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 “我们都说要卖了,四钱也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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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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