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怎么多了条船?”赵昊奇怪的看一眼另一条货船。 “生丝是抛货,一船装满也就五六千斤,一条船肯定不够。”唐友德也哈欠连连的解释道:“当时就跟伍记定了两条船,但有一条少租了一天,所以今早才到,这样可以省十两银子。” “精明精明。”赵昊赞一声,将带来的茶叶蛋剥开壳,递给了唐友德。“辛苦辛苦。” “这还差不多。”唐友德接过茶叶蛋,心里居然有些暖洋洋的。旋即才猛然醒悟,这不是自己向伙计们惯用的套路吗? ‘小恩小惠。’ 唐老板狠狠咬一口茶叶蛋,向赵昊报账道:“一共收了一万一千斤丝,本钱还剩一百两。支付了船钱,再租间仓库也就差不多正好花光。” “哦?”赵昊正在剥茶叶蛋,不由惊喜的咦了一声。他这次下乡,唯恐开销超支,还另带了五百两。没想到,非但没超支,反倒还有剩余。 “不是说五钱一斤吗?怎么多收了一千斤还有剩?” “嘿嘿。”唐友德就等他这句呢,闻言便得意洋洋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一开始言明只收五千斤,可他们手里的丝却远超这个数。缠着我求爷爷告奶奶,又主动降了价,我这才勉为其难,给他们包了圆。” “奸诈,果然是奸商。”赵昊将碎鸡蛋壳掸入江水,摇头叹道:“以后得多长个心眼,弄不好就让你坑了。” “公子,说话要凭良心啊?我对你可是一片赤诚啊。”唐友德叫起撞天屈道:“再说咱俩谁坑谁啊,每次不都是我吃亏吗?” “霜成雪……”赵昊幽幽吐出三个字。 “不是掀篇了吗?公子怎么又提啊……”唐友德哭笑不得。 “不是我自夸,论起记仇来,南京城没能比过我的。”赵昊半真半假的笑了笑。 装货的乡民一下船,两艘货船便撤掉踏板,解缆摇撸,驶离了码头。 看着一众社首站在岸上挥手相送。赵昊忽然轻唤一声: “老唐。” “嗯?” “你这辈子不能来当涂了。” “啊?” 赵昊心里清楚,别看社首们现在挺高兴,恐怕不出俩月,吃了唐胖子的心都会有。 …… 来时逆流一天一夜,回程顺流而下,晌午时便已经看到了那座闪闪发光的琉璃塔。 赵昊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登过那座被西方人稀罕了几百年的宝塔,便在自己的愿望清单里,又加上这小小一条。 这时,吴玉夫妇上了甲板,拘谨的站在赵昊身后。 “公子找我们?”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们准备去哪?”赵昊转过头来,笑容比夕阳还要暖人。 “还没想好,先跟着下船,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在南京城找个营生。”吴玉已经解去了头上的布条。那一锨只是给他开了眉角,看着骇人,实则并无大碍。 “我有个建议,贤伉俪不妨听听如何?”赵昊便轻咳一声。 “公子赐教,自当洗耳恭听。”吴玉毕竟是念过经书的,说话斯斯文文,长得也俊,怪不得被汤四丫倒追。 “我家在南京,要开个……”赵昊有心吹嘘一番,无奈转眼会被戳穿,只好实话实说道:“小小的酒楼。眼下正一边装修一边招工,不知贤伉俪是否愿意屈就?” “那太好了……”汤四丫不由一喜,她虽然离开时十分决绝,但真出了汤家圩,就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中。她不知道夫妻俩该在哪里落脚,又该如何谋生…… 现在救了他们的赵公子愿意收留,汤四丫自然求之不得了。 “只是,我们不会做饭……”吴玉虽然还俗,却保持着不打诳语的好习惯,与某位知名法师形成鲜明对比。“四丫在军营时,火头军都不用她帮着做饭……” 汤四丫闻言臊得脸红,偷偷用指甲掐一下吴玉的腰。 吴玉马上乖乖闭嘴。 “不会做饭也有很多活可以干。”赵昊装作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说道:“比如开门做生意,难免有活闹鬼上门,吴大哥的大铁棍子往门前一杵,哪个敢来捣乱?” “这活我能干。”吴玉眼前一亮道:“小人下手有分寸,公子不用担心会打出人命……” 赵昊心说,我就是看上你这点,才想让你给‘味极鲜’当保安队长的。 他又对四丫笑道:“四丫姐伶牙俐齿,又见过大场面,肯定能帮上大忙。不过具体做什么,还得问过方掌柜。” “好嘞,就是扫地刷碗咱也一个顶俩,不会给公子丢脸的。”四丫本来就愿意,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 说话间,船却在城外停了下来。 “这是要干嘛?” 赵昊看着眼前忙碌的码头,奇怪的问刚补完觉、从舱里出来的唐友德。 “到了,在这儿卸货,咱们租的仓库就在码头边上。”唐友德搓搓眼屎,伸个懒腰。 “怎么不进城?” “进城要课税的,不仅有城门税,有船料商税。咱们贩的是生丝,还要被织造太监课一道丝税。”唐友德接过伙计递上的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随口答道:“东一刀西一刀下来,咱们还有什么赚头?” “这样就可以不交税了?”赵昊看着码头上樯橹如林,起码泊了上百艘货船在上下货。 “我不进城,凭什么收我的税?”唐友德一脸理所当然道:“到时候交割也在城外,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呃……”赵昊举目远眺,只见江东门税关,也就在二里外。“如此明目张胆,朝廷能不知道?” “知道啊?知道又能怎样?”唐友德嘿嘿一笑道:“这一片都是人家魏国公的私家庄园,徐家人不放行,朝廷的船都不能靠码头。” “这样啊……”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大明就是毁在你们这帮人手里的。” “想不到公子居然还心系社稷!”唐友德闻言神色一肃道:“好,就听公子的,咱们进城纳税去!” “我不交。”赵昊却登时现了原形。 唐友德哈哈大笑起来道:“公子真妙人也。” 他只当赵昊又在逗弄自己。却没看到赵公子眉宇间,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阴霾。
第七十一章 越中四谏的威力 江东门是南京外郭的十八座城门之一,东往水西门,西通上新河,有河道直入长江。自太祖定鼎金陵以来,便一直是南京城外西南部商业和交通中心,也是粮食、木材等大宗商品的主要集散地。 魏国公府盘踞金陵两百年,几乎占尽了南京城除皇家园林外的风水宝地。这处被建成码头仓库的滩涂,名唤白鹭洲。不错,正是李太白那首‘凤凰台上凤凰游’中的,‘二水中分白鹭洲’,名列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白鹭洲有白鹭村,住的都是徐家的奴仆,原本在这风景如画之地种稻植桑,就已经够暴殄天物了。后来发现了这个可以帮忙避税的商机,上任魏国公居然直接下令,用三合土将滩涂填平夯实,建了码头栈桥,然后修了一长溜丑陋的仓库,足足有上百间之多。 每日从白鹭码头经过的官船不知几凡,但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大人们,却只会感叹古来美景不复存在,实在对不起李太白。却对码头上热火朝天的避税勾当视而不见,从没人觉得对不起大明,对不起皇帝陛下…… 倒不是魏国公有多可怕,而是他们自己家的生意,也在享受这白鹭洲码头,带来的好处。 …… 赵昊现在孩子家家、草民一个,还操不着那份忧国忧民的心。 他在码头上等着唐友德卸货、入仓,待拿到存票时,已是晚霞遍天了。 存票上有他和唐友德的签押,届时必须两人同时到场,才能提货。 赵昊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他被租仓库的价格吓了一跳。 “三十两一个月?抢钱呢!” “这边就这个价,好在包赔一应损失,权当买个保障了。”唐友德也很心疼,但该花的钱是不能省的,这是他多年经商的血泪教训。 赵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絮言。 收起存票,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南京城。
连来带去三整天,赵昊和唐胖子都有些乏了,便不再客套,各回各家。 赵昊领着自己人回到蔡家巷,此时天已黑透,但正在装修的酒楼还掌着灯。 听着里头叮叮当当的声音,赵昊推门一看,只见是高铁匠和方德在那里安装柜台。 看到赵昊进来,两人忙放下活计上前问安。 赵昊却顾不上寒暄,只点点头,便从高武手中接过二十两银子,搁在余鹏手中道:“和兄弟们分了吧。” “这太多了……”余鹏觉得银子有些烫手,那些候在门外的汉子们也七嘴八舌的推让起来,不敢要这么多钱。 他们这些整劳力,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赚二两银子,平均下来一天赚不到一钱银子。赵昊只用了他们三天,而且还什么活都没让他们干,就一下掏出二十两……他们一共十三人,就算余鹏抽他们五两去,一人也能分到一两多。 那可是整整半个月的工钱啊! “只管收着,这是汤社首给的出场费。”赵昊却大方的一摆手道:“往后这酒店开张,大伙多帮衬点就是了。” 众汉子这才感激不尽的道谢出去。 待到余鹏等人离去,方掌柜又想凑上来禀报,赵昊却依然摆手道: “今天累了,什么事等我睡一觉再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忘了关照吴玉两口子一句道:“这二位是我请来的帮手,方掌柜帮着安顿一晚,明天让高武帮他们找地方住……” “都留步吧。”说完,他又一摆手,抬脚回了家。 …… 家中院门虚掩,只有正房亮着灯。 赵昊推门进去,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从东间赵守正房中传出。 听到这声音,疲惫的赵公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在外累死累活打拼的‘家长’来说,此乃抚慰心灵的灵丹妙药。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看一眼东间,便见赵守正端坐在书桌前,赵锦立在他的身后,静静的盯着他。 赵昊便悄然退出,发现方文已经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神出鬼没,自然也不会再大惊小怪。 一边洗脸,一边小声问方文道:“这几日一直如此吗?” “嗯。”方文点点头。 “我爹居然真的转性了?”赵昊不禁大奇,他可知道赵守正多年不第、锐气尽丧,干什么事都很难坚持下来。 好比说戒酒吧?都答应他多少回了?还是三天两头的就会醉一次。 也不知赵锦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能手到病除。 “起先老爷也是坐不住的……”却听方文幽幽道:“但赵老丈劝了劝,老爷也就从了。” “这么简单?”赵昊不禁暗暗沮丧,自己苦口婆心,居然不如赵锦轻飘飘几句,实在是伤自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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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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