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来啦!”王武阳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便手脚并用,爬进了院中。 …… 王周绍,太仓王氏,王世贞从子,隆庆二年殿试二甲第四名。 这可是这一届全国第七的学霸,居然哭着喊着要拜自己为师。这大便宜不捡,简直要对不起老赵家的列祖列宗了。 赵昊心里,瞬间升腾起收他为徒的一百个好处。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家本身就是学霸,根本不用他费心思帮忙,自己就能高中! 这样好处多多,还用不操心的弟子,简直跟白捡了个钱包一样——傻子才不收! 换言之,若是王武阳早点报上自己另一个名字,赵昊一早就会亲切和蔼的收下这位高徒。结果白跪了半天,还白费了这么多唾沫…… 所以说,这人啊,最好不要乱换马甲。 …… 院子里,王武阳坐在杌子上,一边哧溜哧溜扒着凉面,一边大口大口灌着酸梅汤。 赵昊从旁翻看着他的名帖,不禁奇怪问道:“武阳,你是苏州府学的生员?” “嗯嗯。”王武阳赶忙擦擦嘴,端正坐姿,搁下碗回话道:“回禀师父,徒儿是三年前补的廪生。” “那你不准备参加今年秋闱了?”赵昊愈加奇怪的问道,心说莫非自己把一位学霸引入歧途了? “参加啊?”王武阳应一声,神情一肃道:“当然,若师父不许参加,徒儿肯定弃考。” “我没那个意思。”赵昊问道:“听说提学御史耿大人,这会儿正在苏州府科考,你却为何跑来南京。” “师父说的是这个啊。”王武阳松了口气,一脸淡然道:“徒儿因为学业太过优秀,被选为儒士,不需要参加科考,就能直接乡试的。” “好吧……”赵昊心说你是学霸你牛叉。“那是你准备在南京参加参加文会,等待秋闱了?” “徒儿不打算参加文会了,他们水平太差,不仅浪费时间,还会把徒儿的水平拉低。”王武阳便露出一副不屑为伍的神情,然后又一脸谄媚道:“徒儿打算天天跟着师父,抓紧时间多跟师父学点东西是正办。不然年底进京赶考,就再难朝夕侍奉师父了。” 显然,在王武阳看来,中举已是探囊取物一般了。 “这……”赵昊苦恼的捂住脸。心说,若是让徒儿看到他心中伟大的师父,每天仨饱俩倒,除了跟小姑娘逗闷子,就是在树荫下躺尸看闲书,估计肠子都要悔青掉的。 但他并没有改过自新的想法,而是想着往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便笑眯眯问道:“你现在住哪?” “前日到了南京,在大报恩寺借住了两宿,缠着雪浪法师告诉我师父的地址后,我便告诉他,不会再回去了。”王武阳一脸自我感动道:“徒儿是拿出破釜沉舟的信念,来见师傅啊。”
“那你准备在哪租房子?”赵昊干咳一声道:“秦淮河畔不利于专心,我看雨花台那边风景不错、干扰又少,最适合安心读书……” 雨花台在大报恩寺旁边,和蔡家巷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赵昊显然想让他哪来哪去,住的越远越好,一个月见不着一次最好。 可那王武阳虽然执着,却一点都不傻,马上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学生已经说过,要朝夕侍奉师父了,自然便住在师父家中。” “你没看到我家巴掌大点地方,都已经住满了人吗?”赵昊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现在是考生,需要有独立的空间,绝对的安静……” “无妨,学生但求与师父朝夕相处,吃住都不讲究的。”王武阳却摆摆手道:“至于独立空间、绝对安静之类,都是弱者给自己找的理由,真正的强者,根本不在乎这些。” 说着他看看院中新建的柴房道:“我就睡那间吧……” “你还真不嫌。”赵昊直翻白眼,心说,好么,待会儿弱者就回来了,你还得管他喊师祖呢。 不过赵昊岂能让自己的弟子睡柴房?便让高武去吩咐余甲长一声,在附近给王武阳安排个住处。 如今这种琐事,根本不需要赵公子亲力亲为,只消吩咐一声,蔡家巷有的人抢着去办。 …… 黄昏时分,赵守正回来了。 得知儿子居然当了师父,把个赵二爷乐得合不拢嘴道:“那我岂不成了师祖?” 王武阳规规矩矩给师祖磕了头,待赵守正让他起身时,才不禁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师祖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生员来着。 区区生员怎么能教出师父这样的儿子?听说师父也没拜过师,果然是盖世奇才实天授啊! 稍晚些时候,赵锦回来,见到贤弟收徒觉得很是讶异,但细细考教那王武阳一番,却又赞不绝口起来。 “此子学养扎实,才思敏捷,乃状元之才也!” ‘噗……’赵守正一口茶水喷出来,感觉压力好大。 看着王武阳一脸得意的样子,赵昊暗暗冷笑,臭小子,有你哭爹喊娘的时候。
第九十二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王武阳说到做到,第二天天不亮,便赶来侍奉师父。 说是伺候师傅,可他连个西瓜都切不好,只能在赵昊身边打打扇子、端茶倒水而已。 这样的徒弟要来有什么用? 赵昊便命他从铺床叠被、洒扫庭院、给师父捶背敲腿这些琐事学起…… 王武阳世家子弟,自负天才,何时干过这等下人才做的杂事?一边跪在躺椅旁给赵昊捏着腿,一边委委屈屈道:“师父为何让徒儿,学做这些下人才干的琐事?” 赵昊躺在椅子上,舒服的眼皮都不抬道:“你觉得呢?” “徒儿就是想不明白,才问师父的。”王武阳闷声说道。 “什么事都问别人,自己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赵昊没好气道。难道我能告诉你,我就是闲得无聊,想折腾你取乐? “是,师父……”王武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一旦苦苦思索起来,手上动作便没了轻重。 “轻点你!”赵昊被捏的生疼,这才睁开眼瞪他一下。 王武阳赶忙放轻了动作,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师父,你老这是在磨练我的心性!” “还不算太蠢……”赵昊被他一提醒,也顿时有了说辞,煞有介事道:“你太浮躁,太骄傲了,连谦受益、满招损的道理都不懂,还口口声声追求什么天下至理?” “是,师父……”王武阳不禁满面羞愧,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恃才傲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连身为文坛盟主的叔父也瞧不起。实在是狂妄至极,浮躁至极啊! 想到这,他不禁汗如浆下,无地自容道:“幸亏遇到了师父,不然徒儿继续张狂下去,别说追求大道了,怕是连个人都做不好!” “知道了就好……好按。”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这人太过聪明了也不错,什么都自己脑补完了,省得自己废话。 “是!”王武阳登时面貌一新,重新认真的给师父捏腿,口中还表态道:“师父放心,往后徒儿绝不会再把追求大道挂在嘴上了。我要按照师父的教诲痛改前非、从新做人,就从这按摩先学起。回头我就去买几本经络书参考一下,再去找扬州师傅取取经,一定给师父按好按爽。” “唔,孺子可教。”赵昊愈发满意,心说这样的徒弟不嫌多,回头有合适的可以多收几个,连雇丫鬟佣人的钱都省了。 不过他也没丧心病狂到,真让王武阳去学按摩,便摆摆手道:“秋闱在即,你还是不要分心了,专心用功考个好名次是正办。” “是,师父。”王武阳这次老实应下,不再说什么那些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我用脚做做文章都能考中举人之类的大话了。 “嗯,你是王弇州的侄子,现在又是我的徒弟,若不考个解元出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脸上实在无光。”赵昊又勉励道:“你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中解元吗?” “我……”王武阳方欲口出狂言,却猛然想起师父的教诲,马上一脸谦逊道:“徒儿一定努力,不让师父失望!” “有空就好好读书,多参加文会,带带你……”赵昊本来习惯性的想给赵二爷再加个帮手,但实在是开不了口。让老侄子教叔叔念书就够丧心病狂了,再找个徒孙也一起指手画脚,赵二爷就不要面子啊? 赵昊便赶忙改口道:“带你的书童来了吗?” “书童留在苏州了,我是来服侍师父的,怎么好带下人?”王武阳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不带是对的,你现在就是要事必亲躬、身体力行,才能尽快磨炼好心性。”赵昊瞎扯一句,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徒儿谨记师父教诲。”王武阳忙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人不是用心思考吗?师父为什么刚才让我动脑子?” 赵昊把脸一沉,心说这问题回答起来可复杂了。 王武阳见他神情不豫,马上认错道:“是徒儿不对,我还是太浮躁了。在没有磨炼好心性前,我是不会再问师父任何问题了。” “这还差不多。”赵昊暗暗松口气,便见一个胖乎乎的脑袋,在门外探头探脑。 “呦,这不是唐老板吗?”赵昊笑着招呼一声道:“又发福了。” 见赵昊心情不错,唐友德才敢壮着胆子进来,他实在被这小子给玩怕了。 唐友德一边向赵昊问好,一边放下大包小包的礼品。“公子酒楼的生意太火爆了,大街上都没地方停车了。我让人把马车停在桥南边,步行走过来的。” 看到唐友德自觉携带丰厚礼品上门,赵昊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看了王武阳一眼道:“还不快给唐老板搬把椅子。这孩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书童?”唐老板瞥一眼王武阳。 “不是,我新收的徒弟。”赵昊淡淡道:“在立规矩呢。” “是跟公子学做生意的吧?”唐老板便没再理会端茶倒水的王武阳,大喇喇在赵昊身边坐下。 赵昊也犯不着跟他解释,便含糊的点了点头。 “当初在船上,听公子跟那小两口说要开酒店,我就知道,以公子的本事肯定会财源广进的。”唐友德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悔青了肠子,当时他听了之后只觉可笑,在蔡家巷这破地方开酒楼,纯属瞎子点灯白费蜡,自然没有插嘴。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不到,那家开在蔡家巷的味极鲜酒楼,就已经名满金陵了! 但凡来味极鲜吃过饭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天天吹嘘他家的饭菜是人间绝无、天上少有。说什么,在味极鲜吃过一顿,三天唇齿犹有余味,十天但觉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做梦都想再去吃第二顿。 可惜味极鲜只有十张桌子,一天只做二十席,且只接受提前三天预定。这让无数慕名而来的食客望而兴叹,只能让下人拿着银子在店外排队,往往要排个七八天,才能订上一桌。 据说,有豪客为了能提前一品极鲜之味,开出了一百两银子的价格,希望有人能将订桌转让出来,但还是一桌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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