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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1 15:37:55

  这次婶婶千里迢迢回京城,是因为得知她母亲得了痰症,日益严重,恐怕时日无多。她思念家人心切,动了心思,要带着两个孩子回趟娘家,见她母亲最后一面。
  一路上风尘仆仆,不必多说。婶婶心情沉重,生怕来得迟了,见不到母亲。孩子们是遗腹子,一对龙凤胎,还不满六岁。两个孩子年纪太小,第一次出远门,只是一味好奇雀跃,哪里懂得大人心中焦虑?
  婶婶、孩子们和蓓蓓一行人还未到京城边界,齐锦年那边已经派人来接,要送他们到平安侯府。
  马车渐行渐慢,蓓蓓挑开帘子,远远瞧见坐落在街巷中的平安侯府。那侯府大门坐北朝南,足有五间正门、一间启门,门上钉满金色门钉,屋檐铺着绿色琉璃瓦。一面横匾,写着“平安侯府”,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说不尽巍峨雄壮,气派十足。蓓蓓不由得有几分紧张,心想着糟了,自家公子还真是嫁入了豪门,这可不是活生生的“一入侯门深似海”?也难怪刘长重接到圣上赐婚的旨意后,终日长吁短叹,靠喝酒解闷,抹着眼泪收拾行李,与将军府全家大小告别,最后一步三回头上京城成亲。
  想到这里,蓓蓓掏手绢儿抹了把泪。刘长重武将出身,又是从小流落突厥,无拘无束惯了,哪里受得了豪门规矩?大户人家,坐立行走都有定则,刘长重莽夫一个,如何学得会?这两三个月来,自家公子怕不是夜夜被侯府大老爷调教得吊起来暴打?
  坐在马车里,侯府大门已经尽收眼底。赶车的侯府家丁缰绳一摆,拐了个弯,又行了片刻,这才停下来。侯府大门仅仅迎接贵客,轻易不开,婶婶他们只能走西北如意门进来。侯府下人将婶婶和两个孩子迎下来,送进一顶软轿里,由几个婆子拥簇着,抬到内室。见这仗势,婶婶只是小官女儿,抱着两个孩子局促不安起来。她路上实在劳累,孩子也疲倦了。侯府总管便先请客人歇脚小憩,晚些时候再接风洗尘。
  蓓蓓跟着进了侯府,心下有些讶异。原来这平安侯府,外头看着阔绰,里头却未免寂寥破败。花园里的各色树木大多像是新近才种上,并没有修剪,湖边山石还有残缺。再说那暖厅里,虽然摆着上等红木家具,桌子椅子竟然没有成对,身后的珍宝架上亦是空空荡荡。她不知道的是,一来,去年老平安侯卷到废太子大逆案中,曾经被抄过家,后来齐锦年继承爵位,朝廷才重新将宅子一并物什发还回来;二来,平安侯家中早就败落,负债累累,内瓤倒了,只剩空架子。
  此时刘长重还与齐锦年留在书房里,刘长重原本一早要去城外迎接婶婶的马车,哪知道张德突然要来,刘长重自然不敢离开。
  张德铺开一张借据,齐锦年提了笔,签下自己名字,又按下手印。刘长重也挑了枝笔,在保人一栏签字、按手印。
  张德见他们夫妻俩签完了,便取了笔,自己也签字画押。借据上墨迹未干,被搁在案上晾着。
  刘长重瞧着借据上写着张德出借二千两银子给齐锦年,年息一厘。他心里寻思着,人家都是求着张德办事儿、变着花样给张德送钱,哪里还有张德倒过来亲自给钱上门的份?背后还不都是圣上的意思?
  原来齐锦年既然继承了平安侯爵位,便面临着父债子偿的局面。他家中早就入不敷出,债台高筑,外债连本带利上万两。圣上得知齐锦年的窘迫,自然会为他谋划。要说起来,圣上自掏腰包,帮齐锦年填上窟窿,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圣上万万不可如此。国库连年亏空,圣上私库也银根收紧。内务府消耗巨大,圣上都把主意打到要降低宗室子弟待遇身上了。支取内务府银钱为齐锦年还债的事情若传扬出去,圣上还谈什么提倡勤俭节约,说什么“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自然圣上只能让张德做白手套,替他出面。
  张德先沉下脸,道:
  “侯爷,钱是咱家借给你的。你本金还不上,利息每年是不能少的。”
  齐锦年点点头。刘长重心想,好家伙,年息一厘,二千两银子利息才二十两,只见过放高利贷的,哪里有低息贷的?
  那边张德又道:
  “侯爷,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在咱家这里,有借有还,再借,才能不难。否则,别怪咱家带人上门逼债,教侯爷你面上无光。”
  齐锦年小声答了句知道了。
  刘长重心想,这是劝齐锦年不要以为有圣上那边指望,奢侈无度,旧债未填、又添新债。只要齐锦年不乱来,以后还会分批分次再给银钱,慢慢还债。
  张德见齐锦年都听进去了,这才缓和语气,又教齐锦年怎么还债、哪家还多少。
  刘长重又听明白了。齐锦年身上的债,哪怕手上有余钱,确实也不能一口气全还上。平安侯府只剩下齐锦年一人,若齐锦年再遇上什么歹事,那就真家破人亡,债务也无人偿还了。只有他活着,才有能力慢慢还。无论是去年老平安侯被抄家下狱、还是不久前齐锦年被判了绞监候,最急得跳脚、想要打捞他们的,不是甚么亲朋好友,而是这帮债主们。金钱比起情义,什么时候都更靠得住。这些债主们又都是京城有头脸的皇亲国戚,多少说得上几句话。
  张德说完这些,又拉过刘长重,悄声道:
  “将军放心,齐侯爷那边的债务,半点也不会牵累你,只会让你赚,断然不会让你亏。”
  刘长重刚要答话,下人隔着门禀告说婶婶和孩子们到了。
  张德话已经说完,转身要走。齐锦年唉了一声,忙忙追过去送。
  齐锦年拉着张德,递上一封书信,苦苦哀求,想要托张德呈给圣上。齐锦年言辞恳切,神色凄婉,恨不得给张德跪下了。
  张德只是摇摇头,冷冰冰道:
  “圣上一言九鼎,与齐侯爷从此别过,锦书不寄,请齐侯爷自己掂量。”


第26章 第一回 张公公解囊偿旧债 刘婶婶携子进京城(下)
  蓓蓓打开行李,将带来的刘长重的衣物配饰一件件送到卧房里收起来。刘长重正要找她,问些路上如何、婶婶和孩子们如何的闲话。谁知道蓓蓓见到刘长重过来,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将刘长重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
  “将军,你怎么……”
  刘长重被她瞧得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
  蓓蓓盯着刘长重。
  “将军,你像换了一个人。前些时,我听见仔仔少爷还背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刘长重白眼翻到天上去。
  “哪里变了?”
  蓓蓓道:“将军长好了。”
  原来刘长重在京城里住了这些时候,又没有日晒雨淋、又没有餐风宿露,养得白了。先前他来时,又黑又瘦,站在齐锦年身边,活脱脱一位马夫。如今人靠衣装,刘长重穿一身青白色羊皮大氅,系着黑皮革腰带,佩着短刀,总算瞧上去像齐锦年这种贵胄公子身边侍卫了。
  刘长重唉了一声。
  “蓓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养肥了一圈。”
  他寻思着,自己整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出一趟门,还是去赴宴,仍是胡吃海喝。一天天什么都不做,腰上赘肉都快养出来了。
  蓓蓓是将军府中从小长大的侍女,放肆惯了。她假装往刘长重两边腰上一摸,大叫道“唉呀,果然一手的肥膘,肥得流油”,又一把捏住刘长重的面皮。
  “将军,我看你是欠侯爷管教。”
  刘长重这人最是没脸没皮,他听蓓蓓这么说,立马顺驴下坡,满嘴胡说。
  “别别别,齐侯爷夫君高高在上,我可得罪不起。我自从来了此地,夜夜罚跪面壁背妻诫,习男德,学不会不许吃饭。终日我以泪洗面,饥一顿饱一顿,还胖了一圈。真应了一句老话,相思教人瘦,压力使人肥。”
  ***
  ***
  ***
  蓓蓓正在东厢房服侍两个孩子睡下,那边侯府下人却把她叫出来,说是“侯爷找她”。蓓蓓一听,惊得冷汗涔涔,头皮发麻。侯府下人将蓓蓓带到书房门口,喊了声“侯爷,人叫过来了”,便抬脚离开了。蓓蓓又惊又怕,只好硬着头皮闯进去,偏偏又忘记事先打探好府中礼数,一时不知道是该下跪还是该磕头。
  书房里墨香四溢,沉香袅袅,蓓蓓只见一人背影,长身玉立,穿着件雪青色锦袍,手里拿着一卷书,靠着窗边站着。蓓蓓结结巴巴喊了句“给侯爷请安”,齐锦年见她紧张,反倒先柔声安慰她几句路上可辛苦,又问婶婶和两个孩子如何,厢房里住得可否满意,是否还有短缺。
  蓓蓓听齐锦年说话和和气气、不徐不迟,略微松了口气,心想着这位侯爷像是个明事理的贵公子,大概不会因为刘长重喝汤咕噜声大,就把刘长重倒吊起来拿鞭子痛抽吧。转念一想,侯爷要拿下刘长重,自然也不用亲自动手,还不是吩咐一声,让家丁将刘长重拖下去,收拾老实了再送上来?
  齐锦年问候了一番婶婶和孩子们,话锋一转,又问:“你在将军府多久了?”
  蓓蓓答道:“我是家生子,我爹在账房,我娘在厨房。”
  齐锦年又问:“那你在将军身边多久了?”
  蓓蓓道:“将军找回后,天天想逃走,被老将军关在地牢里,我给他送牢饭。关了一阵老实了,被老将军放出来,改关书房里读书,我还给他送牢饭。咳,我家公子野得狠,粗俗不堪。他狗改不了吃屎,污了侯爷的眼,还请侯爷见谅。”
  齐锦年便问:“既然如此,我还不知道将军喜欢吃些甚么,喝些甚么,我看他似乎不爱杯中物,可是如此?”
  蓓蓓道:“将军确实不爱饮酒,也吃不明白甚么新茶旧茶,他就爱吃奶。”
  齐锦年有些吃惊:“那倒是有些难,我这里没有请奶妈子。”
  蓓蓓忙忙摇手:“不是,不是,将军喜欢牛奶、羊奶,还喜欢吃奶酪、奶皮子这些,馋到见着就要舔一口。我啊,每次做奶酪都要拿个大盆子扣住,免得将军闻着味道,跑来当老鼠。”
  齐锦年听了:“难怪鲍螺滴酥他吃得爱不释手,那倒容易,我这里牛奶天天有送来的。那吃上面呢,将军爱吃甚么?”
  蓓蓓答道:“不用管他,我家公子野猪一头,吃不得细糠,只要有口肉吃就高兴得哼哼。”
  齐锦年又问:“那你是在厨房?”
  蓓蓓道:“没有,我只给将军做做奶酪。因为别人做奶酪,他总忍不住去偷。我做奶酪,他要是敢偷,我就拿锅铲追得他满街乱窜。”
  齐锦年道:“你是在将军房里……?”
  蓓蓓随口道:“当初老将军指了我伺候将军,将军的里衣、鞋袜都是我做的。他正式袭了职位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我去给他送饭。”
  齐锦年唔了一声:“夜里你也留在房里服侍……”
  蓓蓓这才明白齐锦年拐弯抹角,原来是以为她做着刘长重的通房丫头,忙道:“没有,我平日都留在婶婶那里照顾孩子,和婶婶一起做做女红。将军他都多大人了,还要什么服侍?他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做吗?再说,家里又不是没有家丁。”
  她心里寻思着,没想到这位侯爷醋意还挺大的,这酸味儿快盖过沉香了。咳,可怜刘长重怕不是要被侯爷翻来覆去煎到翻不了身?也罢,人贱自有天收。
  齐锦年听了,转过身来,还未发话。蓓蓓见他生得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脉脉含情,不由得“唉”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正在这时,外边下人通报说刘将军想见侯爷,等了有一阵了。齐锦年挥挥手,让蓓蓓下去了。
  那边刘长重进来,是要与齐锦年商量如何安排婶婶和孩子们。两人谈完了,齐锦年便要离开,去吩咐总管事务。
  正在这时,刘长重冷不丁又喊了一声齐侯爷。
  齐锦年闻声转身,刘长重抓着他的手腕,将一件东西塞到他手心里。
  齐锦年眼睛往下一瞧,心底吃了一惊,那竟然是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刘长重道:
  “我来京时身上没带多少钱,这次特意让蓓蓓带了过来。我手上现钱不多,目前只有这些,你先拿着应急。以后还需要用钱,我再去筹款子。”
  齐锦年哪里肯收,急忙要还给刘长重,偏偏刘长重扣着他的手腕,教他动弹不得。
  “将军,你薪俸不高,还要养府中家眷,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刘长重笑道:
  “侯爷,你不就是我的家眷?我有多少钱,难道不应该拿来养你?再说,这些时我住在你这里,吃你的穿你的,连兵部上下打点的钱,都是你为我掏的。”
  齐锦年不由得面皮微红,小声道:
  “将军,张德说了,五哥已经铺了路,只等去走。银钱上的事,不必担心。你我在一起,断然不能让你吃亏。”
  刘长重听到齐锦年提及圣上,唉了一声,苦笑道:
  “侯爷,圣上既然将你托付于我,也早就做好安排。只要我把你照料住了,无论是前途还是钱途,都不会短少我。什么劳苦功高,都比不上裙带关系。靠着你,我必能飞黄腾达,哪里有什么亏可吃?”
  刘长重心想,回去后,圣上便要下旨将他升到指挥佥事掌印。再过几年,还要将他擢升成本朝最年轻的指挥同知,再提拔成最年轻的指挥使,怕是坐冲天炮的也赶不上他升迁的速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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